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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沈父的试探   脚踝消 ...

  •   脚踝消肿之后,黎晚恢复了正常作息。
      她在沈家的日子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每天早上和母亲一起吃早餐,沈正远偶尔出现,多数时候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对坐在那张十六人长桌的一角,餐具碰着骨瓷盘子的声响被头顶的水晶灯放大成一种孤零零的回音。然后她去上学,放学回来,在房间里写作业、写日记,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条被熨斗烫平的布料,看不见任何褶皱。
      但她知道褶皱在暗处。
      沈砚没有再进过她的房间。那次深夜客厅的对峙之后,他在学校里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偶尔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慢上半拍。那半拍太短了,短到任何人都注意不到,包括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放学之后黎晚一个人回了家。沈砚有竞赛培训,晚饭前不会回来。她把书包放回房间,正准备下楼帮母亲摆碗筷,方姨出现在走廊里。
      “黎小姐,先生在书房等您。”
      方姨说话的时候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态度恭敬客气,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推脱的味道。黎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正远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和沈砚的房间隔了一整条长廊。这间书房黎晚只进去过一次,是搬来第二天沈正远带她参观房子的时候。她记得里面的红木书架顶到了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灯下反光,皮椅宽大得像一个小型的王座。她不喜欢那个房间。它有太多棱角和阴影。
      她站在书房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
      沈正远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来,低沉,温和,像一个永远不变的恒定数值。
      黎晚推开门。书房里的窗帘半拉着,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橙红色的光带。沈正远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金丝边眼镜搁在鼻梁上,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晚晚来了,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那是一把和书桌配套的红木椅,椅面铺着暗绿色的锦缎软垫,四只椅腿雕着繁复的如意纹。黎晚坐上去,后背挺直,手指放在膝盖上。椅面很滑,她得微微用力才能保持坐姿。
      “脚伤好了吗?我听刘老师说你在体育课上扭了一下。”沈正远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细致,从中间往边缘画圈,每一圈都匀称规整。
      “好了,谢谢沈叔叔关心。”
      “那就好。”沈正远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而专注,“晚晚,你来沈家也有一个多月了。沈叔叔平时忙,一直没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今天刚好有空,叫你过来坐坐。”
      黎晚点了点头。
      “你在学校还适应吗?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成绩呢?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级第二,很厉害。你爸爸以前也是爱读书的人?”
      黎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
      来了。
      她来沈家一个多月,沈正远从来没有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过她的生父。饭桌上不提,客厅里不提,任何场合都不提。他像一个谨慎的考古学家,知道地下埋着一件易碎的器物,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而今天,他终于开始挖掘了。
      “我爸读过高中。”黎晚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回答任何一句普通问题的语调没有区别。
      “就这些?”沈正远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变,“我听说他以前在机械厂工作,是个很老实的人。婉清当年嫁给他,家里人都觉得可惜了。”
      黎晚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你爸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你妈妈,关于以后的日子?”沈正远问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了她的手,然后又移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几秒,像在做一次不声张的扫描。
      “没有。我爸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这是真话。父亲从发病到去世只有不到两周,最后几天插着呼吸机,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天花板,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一个字都没有留给黎晚。
      沈正远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什么。他把文件夹合上,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妈最近心情怎么样?”
      “还好。”
      “她有没有跟你提起以前的事?比如你爸生前的朋友,或者工作上的一些麻烦?”
      黎晚抬起眼睛。
      她和沈正远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铺着深棕色的牛皮桌垫,上面压着一块水晶镇纸。夕阳的光带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桌沿,刚好照在那块镇纸上,折射出一道极细的虹光。
      “沈叔叔,”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妈很少跟我说以前的事。我在家的时候就是写作业、看书,她不提,我也不问。”
      沈正远看着她。
      那双被金丝眼镜修饰得很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层薄冰下面有暗流涌过,冰面纹丝不动,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
      “好。”他把镇纸挪了个位置,“晚晚,你很懂事。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学校的还是家里的,都可以来找沈叔叔。”
      他说完站起来,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动作随意而自然,像一个长辈结束了例行公事的关怀。黎晚知道自己该走了。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膝盖微微发软,手心在裙摆上蹭了一下,抹掉了掌心里的汗。
      “谢谢沈叔叔。那我回房间了。”
      沈正远点了点头,拿起桌角的茶杯抿了一口。
      黎晚转身走向门口,手指触到门把的铜质旋钮,冰凉的金属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她扭开门锁,拉开门。
      沈砚站在门外。
      他离门框只有一步的距离,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竞赛资料袋。他应该是刚从学校回来,校服还没换,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走廊里的顶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深重的阴影里。
      但黎晚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瞳仁深处压着一层极暗极沉的光,像一个站在水边的人看见了水底正在翻涌的漩涡。他听到了什么,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他在这个位置站了不止几秒钟。
      他的目光穿过她,看向书房里的沈正远,然后落回到她的脸上。那一瞬间,黎晚觉得自己的脊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他在餐桌上看她时的那种冷。那是一种更深更重的沉默,沉到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知道的比她多。
      关于这栋房子,关于他的父亲,关于她和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都知道。而他在门口听见她对沈正远说的那些话,听见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陷阱,听见她用一个又一个“还好”砌成一堵墙,他什么都听见了。
      沈砚什么也没说。他从她身侧走过去,肩膀擦过她肩头的一刹那,校服布料和她的袖子产生了极轻微的摩擦。然后他走进走廊,脚步声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黎晚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失去了颜色。她慢慢把书房的门关上,走下楼梯,经过客厅,走进厨房。母亲正站在水槽边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
      苏婉清回过头,看见她的脸色,手里的菜叶子放了下来。
      “怎么了?”
      “没事。”黎晚说。
      她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拿起水槽里剩下的菜叶。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没有看母亲,只是低着头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流下冲洗。绿色的叶片在她手指间翻动,她把每一片叶子的两面都洗得干干净净,像在清洗一件沾了灰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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