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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沈父的试探   脚踝消 ...

  •   脚踝消肿之后,沈正远忽然召见了黎晚。
      用“召见”这个词是黎晚自己心里想的。她接到陈妈通知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写数学作业,陈妈敲了两下门,推开门缝说:“先生让你去一趟书房。”语气平淡,像在转达一个天气预报。黎晚放下笔,合上作业本,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那半拍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察觉,但膝盖在桌沿上碰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沈家的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挨着沈正远的卧室,是整栋房子里黎晚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那扇门永远是关着的,深褐色的实木门板厚重而沉默,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比走廊里的灯光更亮,是冷白色,像医院走廊里的灯,照在人身上没有温度。黎晚每次从走廊经过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像怕惊动门后某种蛰伏的安静。
      她站在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手指叩在木门上,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三颗石子丢进了深井里。
      “进来。”沈正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黎晚推开门,书房里的冷气扑面而来。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和外头十月的天气不太相称。沈正远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背心,里面是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半凉了,杯沿上凝了一圈浅浅的茶渍。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套,银色的笔尖在台灯下闪着寒光。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木椅,靠背很高,椅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坐垫。黎晚坐上去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椅子有些高,她的脚尖只能勉强点着地面,脚后跟悬在那里,荡了两下才稳住。
      沈正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钢笔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黎晚脸上。那目光很温和,眼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一个和蔼的长辈在端详许久未见的晚辈。但黎晚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笑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笑意浮在表面上,底下却是冰凉的、审视的、计算着什么的目光,像冬日的河面,冰层上是阳光,冰层下是暗流。
      “你妈说你脚扭了,现在好些了?”沈正远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
      “好了。”黎晚说。两个字,不多不少。
      沈正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随意。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姿势松弛而自然,像一个终于忙完了正事、准备和晚辈聊聊家常的家长。
      “你爸走得急,你们母女也吃了不少苦。”他的语气很平,用词很轻,轻到像是在谈论一个新闻里看来的陌生人的遭遇,“我认识你爸的时候,他还在厂里上班。手艺人,踏实,就是命不好。”
      黎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半凉的茶上,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已经泡得极淡,接近于透明,像一片凋谢的秋叶浸在水里,边缘都模糊了。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跟你妈提过什么?”沈正远问。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随口聊天,手指甚至又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提过什么?”黎晚抬起头,对上沈正远的目光。
      “就是些后事安排之类的。”沈正远微微笑了笑,嘴角扬起一个和蔼的弧度,“或者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毕竟你也不小了,你爸那个人心思细,有些话可能跟你妈不好说,会跟你说。”
      黎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地注视着她,像一个关切的长辈在耐心地等待一个晚辈的回答。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是有人把一幅画挂歪了,肉眼看不出斜在哪,却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安在心底晃荡。
      “我爸没交代什么。”她说,“他走的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
      沈正远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书房安静极了,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老座钟从客厅里隐约传来的钟摆声。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也好,没受太多罪。”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像一个宽厚的长辈在为逝者感到庆幸。然后他话锋一转,问:“你爸留下的东西,都带过来了吗?”
      黎晚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枕头底下的相框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木框上那道被胶水粘合的裂痕,照片上父亲浅浅的笑容,和她每天夜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触到的那个冰凉坚硬的边角。她的喉头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多少东西,房东都清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和沈正远的语气有几分相似,像两个人各自戴着一张面具在说话,面具碰面具,发不出血肉的声音。
      沈正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泡得发白的茶叶,然后把杯子放在一边,像是放弃了一杯不值得再喝的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跟你陈妈说,别见外。”他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钢笔,旋开了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响,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又抬起头,补了一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比你妈想得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的称赞,混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模糊而漫不经心。但黎晚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句话里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弦外之音,像水面下隐约游动的暗影,看不清形状,却知道它在那里。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脚尖终于够到了地面。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她的脚步尽量平稳,腰背挺得笔直,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指尖是冰凉的。金属门把被她握得微微发潮,在掌心留下一个湿润的印子。
      她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只脚随意地踩在墙根踢脚线上。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只穿着里面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走廊里的壁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壁灯的光,是另一种光,冷而尖锐,像黑暗里忽然被擦亮的一根火柴。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比愤怒更沉,比轻蔑更重,粘稠而锋利,像深冬的井水里倒映的寒星,冷冷地、慢慢地刺进她的骨头缝里。
      他听到了。
      黎晚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从尾椎一直爬到后颈。那股凉意细密而迅速,像一条蛇贴着皮肤无声地游过去,所过之处汗毛倒竖。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沈砚没有和她说话。他只是直起身,将她身后的那扇门从外面推开。推开门的动作很慢,手按在门板上,手臂微微用力,门一点一点地张开,像一个被缓缓掀开的盖子,露出了里面书桌后面那个低头写字的中年男人。
      黎晚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那一拳的距离里装满了沉默,装满了走廊里冰冷而凝滞的空气,装满了她和他在同一屋檐下各自咽下去的所有话。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书房的门关上了。
      那一声沉闷的合门声像一把钝刀落在了棉花上,闷而软,却震得她心里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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