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鸟》空许何如默

11、体育课的意外 体育课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黎晚通常选择留在体育馆里。
　　明德的体育馆有一个室内篮球场和一片铺了软垫的体操区，女生们大多聚在体操区聊天或压腿，篮球场上则是男生的地盘，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呐喊声混在一起，隔着半个场馆都震耳朵。黎晚会在角落的看台台阶上坐着，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目光在单词和中文释义之间来回移动。
　　她不讨厌体育课。她只是不喜欢那种被人挑选的感觉。自由活动之前总有几分钟的分组时间，体育委员喊一声自由组队，所有人像被惊散的麻雀一样四散开来，三五成团地聚拢，形成一个个紧密的小圈子。她总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像一件没有人认领的失物，站在原地等着哪个组缺人被老师塞进去。她不怪任何人，她是新来的，她的话少，她的标签是沈砚的妹妹，每一项都足够把她挡在那些热闹之外。
　　这一天也不例外。体育老师吹了哨子宣布自由活动，黎晚照例走到看台角落，坐在第三级台阶上，翻开词汇手册。操场上的喧闹声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混着风里干燥的草屑气味。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从身后靠近的人。
　　台阶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走路的声响被吸掉了大半。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指尖擦过她的肩膀，然后是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黎晚的身体往前倾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栏杆。但栏杆在右侧，她的身体被推向左侧，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从三级台阶上摔了下去。
　　台阶不算高，但她的脚踝在落地的时候扭了一下，以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弯折过去，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条腿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处炸开，沿着小腿一路窜上膝盖，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被猛地捅进骨头缝里。她咬住嘴唇，把一声痛呼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极短促的闷哼。
　　词汇手册飞到了两米外的地板上，书页翻开着，被风一页一页地吹过去，哗啦哗啦地响。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绊了一下。”一个女生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语气里没有太多歉意的成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黎晚抬起头。台阶上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说话的是扎马尾的那个，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捂着嘴，嘴唇在手掌后面微微弯起来。短发女生站在她身后，没有笑，眼神飘向黎晚的脚踝，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黎晚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撑着地板，试着站起来。左脚刚一触地，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往下拽。她重新跌坐回地板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体育馆另一侧的篮球场上，男生的比赛还在继续。球鞋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喊了一声传球。
　　没有人往这边看。
　　黎晚试着用右脚支撑身体，双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左脚悬空，脚踝处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发胀，把白色运动袜撑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她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单脚跳了一下，去捡两米外那本词汇手册。
　　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把书捡了起来。
　　松木香气灌进她的鼻腔。
　　黎晚的动作僵住了。她扶在墙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指甲在墙面上刮出一道极细的白痕。沈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本翻开的词汇手册，低头看了一眼，合上，递过来。他的另一只手里夹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看她的脚踝，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像越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把词汇手册递到她手里，然后转头看向台阶上那两个女生。
　　“林蔓青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念一道题的答案。
　　扎马尾的女生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沈砚没有等她回答。他朝她勾了一下手指，示意她过来。
　　女生乖乖地走下台阶，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一种不安的空白。她站在沈砚面前，身高只够到他的下巴，马尾辫在肩头微微晃动。沈砚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威胁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收起了所有笑容。
　　“作文写完了？”
　　女生愣住了。
　　“周老师让我催你。明天早上交，别拖。”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走楼梯看路。”
　　他说完转过身，夹着矿泉水瓶朝体育馆门口走去。白衬衫的衣角在腰间微微飘动，头发被光照出一圈浅淡的光晕。从头到尾他没有看黎晚一眼。
　　体育馆里安静了片刻。
　　扎马尾的女生站在原地，脸上的颜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尴尬。短发女生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黎晚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本词汇手册，纸页已经被风翻乱了。脚踝处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她看着沈砚消失在体育馆门口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在替她出头。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压在水底的乒乓球，按不住地往上浮。她试图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他只是恰好路过，只是顺便找那个女生催作业，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看路。可那些恰好和顺便凑在一起，拼成了一个让她无法忽视的形状。
　　她的脚踝还在疼，皮肤已经肿成了一个小包。她从体育馆出来，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两个女生在说话。
　　“……沈砚找林蔓青干嘛？”
　　“不是找她，就问了句她作文写完没有，说完就走了。林蔓青脸都绿了。”
　　“就这？我还以为他找她有什么事呢。”
　　黎晚的脚步慢了一拍。她扶着墙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踝肿胀的皮肤上，带着一种细密的灼热。那颗被她按在水底的乒乓球终于浮了上来，带着水花，稳稳地停在水面上。
　　她不想承认。但她还是想了。也许他真的在替她出头。也许那天在连廊里他什么都没做，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做。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爬，医务室在二楼，她要一步一步跳上去。脚踝每颠一下都疼，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但心里有一个角落悄悄地亮了一下。
　　那个下午，黎晚在医务室里对着天花板躺了整整一个小时。冰袋敷在脚踝上，凉意渗透皮肤，钝化了那根烧红的铁丝。她望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砚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经过医务室门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几句关于球赛的点评，有几句关于物理竞赛的时间安排。然后是沈砚的声音，语调平平淡淡：“她去拿作业了，顺路。”
　　她的心脏忽然停了一下。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说话声渐渐模糊。黎晚躺在冰袋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手指慢慢蜷起来。那颗浮在水面上的乒乓球沉下去了。
　　脚踝上的冰袋正在融化，一滴冷水沿着皮肤流下来，顺着小腿的弧度滑进袜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