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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夜的客厅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黎晚从床上坐起来,知道自己又睡不着了。
      这是搬到沈家后的第十七天。她已经习惯了在凌晨醒来,枕头底下的相框棱角硌着后脑,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黑暗里反射出微弱的光斑,像几枚悬浮在空中的碎银。她睁着眼睛躺了二十分钟,数了自己的心跳,数了窗外夜鸟的叫声,最后终于放弃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羊毛纤维吸得干干净净。她摸黑走过长廊,手指擦过墙壁上冰凉光滑的丝绸壁纸,经过母亲的房间门口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经过沈正远的书房门口的时候,门缝下也没有光。整栋房子沉在一种厚重的静默里,连空气都凝固了,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所有活物都封存在里面。
      她走下楼梯。实木台阶在脚底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她的脚趾微微蜷起来。她走得很慢,像一个偷偷潜入的贼。
      一楼的厨房在走廊尽头左侧,冰箱里应该有瓶装水。她走过客厅的时候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应该在三楼和二楼的卧室里沉睡。她的脚尖触到厨房门槛冰凉的金属包边,忽然僵住了。
      客厅里有人。
      她感觉到的,不是听到的。空气的质地发生了变化,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她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
      客厅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人影。
      黑暗太浓了,她只能分辨出一个轮廓。那个轮廓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间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手机屏幕的蓝光,没有烟头的火星,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留在黑暗里的雕塑。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极淡的一丝从落地窗的纱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那个人的手上。
      黎晚看见了那道旧伤疤。
      沈砚。
      她的呼吸停在喉咙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服,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他的头微微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但黎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穿过黑暗落在她身上,像一只从洞穴深处看出来的野兽的眼睛。
      她想退回去。她已经开始退了。她的赤脚在地板上往后挪了两寸,脚跟先落地,然后是脚掌,缓慢而安静,像一个试图撤销某个操作的人。
      “你和你妈。”
      沈砚的声音响起来。
      低沉,沙哑,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特有的干涩质感。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道微小的缝隙,像在用钝刀刻一块木头。
      “到底想要什么?”
      黎晚站在厨房门口。
      她和沈砚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黑暗。那些黑暗是有重量的,压在她肩膀上,压在她脊椎上,压在她光裸的脚背上。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食指上的旧伤疤在月光里是一道比皮肤更深的阴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有一瞬间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想说“是我妈带我来的”,想说“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吗”。那些句子在她嘴里排好了队,挤在牙齿后面,每一个都争着想第一个冲出去。
      她没有让它们出去。
      她转过身,往楼梯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她来时一样安静。她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胛骨在棉质睡衣下面微微突起,像一个拉满了弦却不肯放箭的弓。
      沈砚没有叫住她。
      她走上楼梯,走上二楼,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落进锁孔,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她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门板木头,闭上眼睛。心脏在她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晚了整整一分钟才开始加速。她的手指攥着睡衣下摆,指节发白。
      你和你妈,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她失去了父亲,离开了从小住的房子,转进了一所所有人都在审视她的学校,住进了一栋不属于她的宅邸。她的母亲开始说“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没有教养”,她在走廊里被人堵住的时候选择了低头,她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枕头底下的相框才能闭上眼睛。
      她只想要一个能安放父亲遗照的地方。
      她只想要一个没有人会用红笔在她试卷上写“滚出去”的教室。
      她只想要一场没有噩梦的睡眠。
      黎晚睁开眼睛,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相框。父亲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他的工装颜色混在一起。她把相框抱在怀里,蜷缩进被子。
      凌晨的夜风从花园里穿过,玉兰树的枝丫在窗外轻轻摇晃。她听着风声,想着客厅里那个淹没在黑暗中的少年,他那句话问得很冷,语调里没有质问的意味,倒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让他厌倦了很久的怀疑。
      但她听见的不只是冷。
      在那些字的背面,在那层冷漠的冰壳之下,有一个极细极弱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想去确认。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进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
      三楼的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后面,沈砚还没有回房。客厅的沙发里,那个深色的身影又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然后一点一点泛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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