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从 ...
-
从石河子乡回县城的路,苏诀骑了不到四十分钟。他把二八大杠蹬得飞快,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一路,车后轮在土路上扬起一道黄尘。到县城的时候才上午十点,太阳已经毒辣起来,他后背湿透,脑门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脑子里冷得像一块冰。
他没有直接去台球厅,而是先回了家。母亲上班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电扇在客厅里吱呀吱呀地转着头。苏诀洗了把脸,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电话黄页。县城的电话黄页每年更新一次,薄薄一本,但里面按单位分类的号码还算齐全。他翻到“县人民医院”那一页,从总机到内科、外科、药房、后勤,每一个科室的分机号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内科的那一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前世他在县医院做过检查,虽然不常去,但住院部的格局大概有印象。内科在三楼,主任姓什么叫什么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一个细节,内科医生办公室的墙上有张值班表,上面贴着所有医生的照片和名字。前世他等检查结果的时候闲着无聊,把那张表从头到尾看过两遍。
周存远。方建国。李红梅。郑文斌。刘……苏诀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头骤然收紧。
他想起来了,那张值班表上,有一个人的照片他当时多看了两眼,因为那人长得极其普通,普通到不像是医生。医生的气质多少有些职业特征,但那个人没有,瘦瘦的,三十来岁,面无表情,像是一个走错了科室的病人。
名字叫郑文斌,是内科的。
苏诀闭上眼,把石母描述的“恩人”形象在脑中过了一遍:瘦瘦的,三十来岁,说话声音很轻,手有点凉。再把前天晚上在巷口看到的那个人叠上去:三十岁上下,面容极其普通,瞳孔扩散,声音干涩。三个形象重合在一起,几乎可以完全对上。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黄页上“内科”那一栏旁边写了三个字——郑文斌。
然后他又把笔放下了,知道名字是一回事,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郑文斌修的是“命”术三重以上,能炼伥物、能刻追魂符、能精准操控阴物锁定一个人的命数轨迹。苏诀现在的修为连入门都算不上,丹田里那粒花生米大小的气旋顶多让他比普通人耳聪目明一些,真要跟一个“命”术三重的修行者正面冲突,十个他都不够看。
但他手里有两张对方没有的牌,第一张牌是信息差。郑文斌不知道苏诀已经查出他的身份,更不知道苏诀去了石河子乡。在郑文斌看来,苏诀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有点异常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地挡在他和周存远之间。他前天晚上那句“你不该救周存远”,语气里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耐烦,而不是警惕,说明他还没把苏诀当成真正的对手。
第二张牌是因果线。昨晚苏诀用“因果线追源”推演出来的结果很清楚:石磊的死和周存远的红包之间没有直接因果。这意味着郑文斌追杀周存远的逻辑前提是错的。如果郑文斌是真的在为石家报仇,那他一旦知道真相,就没有继续动手的理由。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还执意要杀周存远,那就不是报仇,而是私刑。
苏诀把黄页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巷子里空空荡荡,昨晚那个伥物留下的痕迹已经散干净了,上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
他决定主动去见郑文斌一面,不是去打架,是去谈判。谈判的筹码就是那条偏折的因果线。当然,谈判之前他得做点准备。
苏诀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这箱子是他外公沈青山留下的,母亲一直没舍得扔,里面装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老物件。前世苏诀是在高二那年的暑假才翻出这个箱子,从里面找到了养气法门的入门口诀,由此踏入了修行之路。
箱子打开,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最上面是一本线装的《沈氏家传方剂》,纸页脆得发黄,翻一页都得小心翼翼。下面压着两本更薄的册子,一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气论”,另一本没有封面,第一页直接就是手绘的人体经络图。
苏诀把“气论”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气感初成,可以符借气。符者,气之形也。心中有符,指尖有气,虽毫末之微,亦能引天地之气为己用。”
这段话的意思很简单,养气入门之后,即使真气还很微弱,也可以通过符纹来引导天地之气,达到借力打力的效果。这就像一个人力气小搬不动石头,但可以用撬杠来撬。符纹就是那根撬杠。
苏诀前世对符纹不算精通,但基础的几种还是烂熟于心的。他翻出一张白纸,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三道符。第一道是“静心符”,稳定神魂用的,防止谈判的时候被对方的命术干扰心神。第二道是“护身符”,聊胜于无,至少能挡一次伥物级别的阴物攻击。第三道是最简单的“破障符”,用来破除对方可能布置在谈判场所的术法屏障。
三道符画完,他把纸片小心叠好,分别塞进左右裤兜和上衣口袋里。然后他盘膝坐到床上,开始第五天的养气修炼。
丹田里的气旋已经稳定在了花生米大小,转动的速度均匀而平稳。苏诀引导着它沿任督二脉走了一个小周天,整个过程比前几天顺畅了很多,经脉的阻滞感几乎消失了。他尝试着将一缕气感引到右手食指指尖,这是“以符借气”的关键一步,符纹画得再好,指尖没有气感引导,就是废纸一张。
那缕气感极细,细到像是头发丝被风吹了一下,但它确实到了指尖。
苏诀收功睁眼,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麻意,这就够了。
下午两点,苏诀骑车出了门。太阳正毒,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他骑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白花花的阳光把门诊大楼的瓷砖墙面照得刺眼。他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没有直接去内科,而是先从门诊大厅绕了一圈。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挂号窗口排着七八个人,导诊台的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苏诀走到导诊台前,脸上挂着一个学生该有的礼貌笑容:“姐姐,我问一下,内科的郑文斌郑医生今天在吗?”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找郑医生?他今天在住院部三楼值班,你从那边楼梯上去左转第二个门就是医生办公室。”
“谢谢姐姐。”苏诀道了谢,转身朝住院部走去。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按在那张“静心符”上。丹田里的气旋在平稳运转,但他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拍。
前世他跟修为比自己高的人斗过法,但那是在他同样修为不低的时候。现在这副身板连入门都算不上,却要直面一个“命”术三重的修行者,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在修行界,很多争斗不打在拳脚上,而是打在信息和心理上。他知道郑文斌是谁,郑文斌不知道他知道,这个时间差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比楼下更浓。苏诀走到第二个门前站定,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内科医生办公室”。他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请进。”声音很轻,很干涩,像砂纸划过木头。
苏诀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郑文斌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病历。他看见进来的人是苏诀,翻病历的手顿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把病历合上,推到一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瞳孔依然扩散得很厉害,像是没有焦距。但苏诀注意到他的左手不动声色地从桌面上收了回去,垂到了桌子下面。
“你找我?”郑文斌的声音很平淡。
“找你。”苏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势很放松,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先找的我。连着两个晚上,加上今天凌晨那只伥物,你找了我三次,我找你一次,算下来还是你比较主动。”
“伥物”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郑文斌的瞳孔微微收缩,垂在桌下的左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他看着苏诀,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苏诀没有预料到的话。“你果然不是普通学生。”
“你也不是普通医生。”苏诀接得很快。两个人对视着,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窗外的知了忽然叫了起来,聒噪的声音透过玻璃灌进房间,反而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你来干什么?”郑文斌先开了口,“如果是替周存远求情,没必要。他欠石家一条命,这笔账他得还。”
“是吗?”苏诀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是他昨晚画的那张因果线推演图,八卦图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连着周存远,另一端连着一个名字:石磊。线的中段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醒目的圆圈,旁边写着四个字:“因果偏折”。
“我昨晚做了一次推演,”苏诀的语气很平静,“石磊的死和周存远的红包之间没有直接因果。手术本身没问题,他是死于阑尾穿孔引起的脓毒症,送来的时候感染就已经扩散了。你如果修的是命术,应该比我更清楚因果线不会说谎。”
郑文斌低头看着那张图,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僵硬,像是有人在他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面具,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你懂因果推演?”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略懂。”
郑文斌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苏诀。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苏诀之前没有见过的情绪,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和疲惫搅在了一起。
“你说因果线偏折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你有没有想过,偏折的原因是有人刻意改过因果?”
苏诀的眉头猛地皱紧,改过因果?这跟推演因果线是两回事。因果推演只是观察,就像看一条河的流向。但修改因果,相当于在河的上游挖了一条人工河道,让水改道而行。这需要极高的修为,至少在“命”术五重以上,甚至可能需要第六重的境界才能做到。
“什么意思?”苏诀的声音沉了下去。郑文斌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把虚掩的门关严实了,然后把白大褂口袋里的胸牌摘下来丢在桌上。胸牌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郑文斌,内科。
“石磊的手术,不是我经手的。”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石磊入院那天,我见过他。他父亲石建民把他背进来的时候,孩子还有意识,还能说话。你知道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苏诀摇头。
“他跟他爸说,爹,别卖猪了,我没事,输两天液就好了。”郑文斌的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那家人卖了猪凑了三千块钱,周存远收了。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孩子死了。你觉得石家人应该咽下这口气吗?”
苏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郑文斌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郑文斌对这件事的投入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医生对同事失职的愤怒,这里面有私人的东西。
“你跟石家是什么关系?”苏诀问。郑文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阳光透过玻璃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石建民是我表哥。”他说,“石磊是我外甥。”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苏诀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这个信息把之前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郑文斌不是替天行道,他是替亲人报仇。周存远收了他表侄的红包,他表侄死在了周存远的手术台上,而事后周存远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医院内部给了个不痛不痒的警告,赔了一笔钱了事。
从这个角度看,郑文斌要杀周存远,动机比苏诀预想的更加私人,也更加难以动摇,但苏诀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你说你见过石磊入院那天的情况,也去石河子乡给过他们铜镜。”苏诀问,“但你自己为什么不出手?以你的修为,不用伥物,不用追魂符,直接杀周存远也用不了三分钟。”郑文斌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指节又白了几分。
苏诀的目光移到他的左手腕上。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郑文斌的左袖子比右袖子长了一截,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背,这种穿法在夏天很不正常。
“你的左手怎么了?”苏诀问。郑文斌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露出来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被血浸透的纱布。纱布最外面的一层已经干涸发黑,但里面还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渗出。透过纱布的缝隙,苏诀看到了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蚯蚓在皮下蠕动,那是命术反噬的痕迹。
郑文斌对自己的命格动了手,他用自己的命数做代价,换了某种术法的施展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