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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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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里的暗红色字迹在台球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暗光,苏诀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墨迹早已干透,但那股铁锈味挥之不去。
“拿血写字,这人跟周医生有多大仇?”马叔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混社会二十年,见过的威胁手段多了去了,砍手指寄子弹都有,但用血写毛笔字的还是头一回见。
周存远缩在塑料椅上,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诀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抬头看向马叔:“马叔,你在县城认识的老人多,跟您打听个事。”
“说。”
“县医院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个十五岁的男孩死在手术台上?家里是农村的,条件不好,做手术之前卖了猪凑的钱。”
马叔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伸手从柜台后面摸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是有这么回事。那家人姓石,石河子乡的,男的在外面打工,女的在家种地带孩子。儿子叫石磊,急性阑尾炎穿孔,送来的时候已经耽误了。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没救回来。”
石磊,苏诀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就不清楚了。听说那家人闹过一次,在医院门口拉了横幅,但没闹几天就消停了。好像拿了赔偿金就回了乡。”马叔弹了弹烟灰,“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诀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周存远:“周医生,那个手术,你再说仔细一点。你收了红包不假,但手术失败到底是什么原因?是你操作失误,还是病人本身的情况已经不可挽回?”
周存远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被人逼到了墙角的老鼠。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开口:“那孩子送来的时候阑尾已经穿孔了,腹腔感染很严重。我做了该做的,引流、冲洗、抗感染……但他的感染扩散得太快了,从阑尾一路到了腹膜,又进了血液。手术做到一半,血压就稳不住了。”
“所以你收红包是事实,但手术失败不完全是你造成的。”苏诀的语气很平。
“红包是术前收的。”周存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家人以为收了红包就会更尽心,其实……其实收不收,那台手术的结果都差不多。我只是没把话说清楚,没告诉他们实情。我贪了那三千块钱。”
苏诀沉默了一会儿,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周存远有错,贪了不该贪的钱,但这个错够不上死罪。那个叫石磊的男孩死于阑尾穿孔引起的脓毒症,即使是最好的外科医生来做,结果可能也差不多。真正的问题在于,石家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红包收了,孩子死了,这就是谋财害命。
而外面那个修命术的人,跟石家是什么关系?
“石磊的父母叫什么?”苏诀问。
周存远摇头,马叔也摇头。
“石河子乡离县城多远?”
“三十里地,骑车得一个多小时。”马叔说,“你不会是想去找那家人吧?”
苏诀确实有这个打算。伥物的炼制需要引子,目标物的生辰八字或贴身之物。如果施术者是为石家报仇,那他拿到周存远贴身之物的渠道就很清楚了:石磊住院期间,周存远作为主治医生,病历、处方单、甚至用过的手套纱布,都能拿到。但光有引子还不够,伥物需要持续的指令才能维持行动。施术者本人一定还在县城里。
他想起巷口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还小,不该你管的事别管。”这句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种奇怪的劝告。那个人在警告他,但又不是纯粹的恶意。
“周医生,你今晚就待在马叔这里。不要靠窗,不要一个人去厕所,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苏诀站起来,“明天我替你去一趟石河子乡。”
“你一个人去?”马叔皱眉,“你一个学生。”
“我是去打听消息,又不是去打架。”苏诀截住了他的话头。马叔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
苏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母亲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桌上的饭菜用纱罩盖着,旁边压了张纸条:粥在锅里,记得喝。他站在厨房里喝完那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把碗洗干净扣好,然后回房间盘膝坐下。
丹田里的气旋比昨晚又凝实了一分,黄豆大小已经变成了花生米大小,转动的速度也更快了一些。苏诀引导着它沿任脉上行至膻中,再沿督脉下行的过程中,明显感觉到经脉的阻力比前两天小了。这具身体正在慢慢适应气的存在。
他收了功,却没有躺下睡觉,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极简的八卦图。然后在乾位和坤位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各写了一个名字:周存远,石磊。
前世他修“卜”术到第六重的时候,师尊教过他一种推演因果的秘法,叫做“因果线追源”。这种推演不需要修为支撑,纯粹靠神魂对因果的感知力。缺点是准确率有限,只能看到模糊的大方向;优点则是门槛极低,只要神魂够强就能用。
他两世为人,神魂强度远超常人,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底牌。
苏诀闭上眼,将意念沉入纸上的八卦图。黑暗中,那两个名字之间先是出现了一团模糊的灰雾,然后灰雾缓缓散开,露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周存远的名字延伸出去,另一端却没有连在石磊的名字上,而是拐了个弯,延伸到了纸面之外的某个方向。
苏诀睁开眼,盯着纸上那道偏离的因果线。
石磊的死不是周存远收红包造成的。因果线没有直连,说明手术本身没有问题,周存远的贪心是另一条独立的业力,不该跟石磊的死亡直接挂钩。如果施术者是以“为石磊报仇”的名义在追杀周存远,那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他正在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枝刮擦窗户的声音,而是某种更细、更尖锐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缓缓划过。
苏诀没有动,他坐在床上,缓缓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他能感觉到,窗户外面有东西。不是昨晚那个人,昨晚那人的气息是冷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而现在窗外的那个东西,气息是空的,像是有人把一团空气硬生生捏成了形状。
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长,从窗框的左边一路划到右边。
苏诀没有开窗,也没有拉开窗帘。他只是抬起右手,用指尖在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道符。这道符极其简单,是他前世所学的“驱邪咒”中最低阶的一种,不需要注入真气,纯粹靠施术者的意念驱动。对付伥物这种级别的阴物,足够了。
指尖划过空气的瞬间,窗外的响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苏诀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像是风灌进细口瓶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枝叶晃动的沙沙声,那东西离开了。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轻松。
那只伥物出现在他家窗外,而不是周存远那边。这说明施术者已经知道苏诀在保周存远,开始试探他的底线了。
更重要的是,伥物不会自己更改目标。能指挥它换目标盯上苏诀,说明施术者就在附近,近到能实时操控。
苏诀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脑子里把今晚所有信息过了一遍。巷口那个修命术的人,窗外这只伥物,石河子乡的石家,周存远的因果线偏折,这些碎片之间缺了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明天去石河子乡,也许能找到那个点。
次日清晨,苏诀照常早起做了功课,吃完早饭跟母亲说学校有补习,然后推着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往乡下去,而是先绕到了城东台球厅。马叔正靠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推着自行车过来,冲屋里努了努嘴。
“周医生在里头,一宿没睡,也不说话。”
“让他待着,别让他走。”苏诀把自行车支好,“马叔,你认不认识石河子乡的人?”
马叔想了想:“有个老周家的,在乡里开小卖部,跟我喝过几顿酒。你到了石河子问老周小卖部,都知道。”
“谢了。”
苏诀正要上车,马叔忽然按住了车把,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小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年到底多大?”
“十六。”苏诀答得很坦然。
马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松开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骂了一句脏话:“十六岁我还在偷人西瓜呢。你去吧,这边我给你看着。”
苏诀跨上车,沿着县城的主路往南骑。清晨的风带着田里的露水味扑面而来,路两边的楼房逐渐变成平房,又变成大片的庄稼地。他的腿因为大病初愈还有些发软,但丹田里的气旋在持续释放热量,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给他供能。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边的石碑上出现了“石河子”三个字。又往前骑了几分钟,他找到了马叔说的那家小卖部,一间砖瓦房,门口摆着两箱空啤酒瓶和一个冰柜。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择韭菜。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苏诀停好车走过去,“石磊家怎么走?就是三个月前在县医院没了的那个男孩。”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苏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是什么人?找石家干什么?”
“我是石磊的同学,以前一个班的。一直没机会来看看,今天请假过来的。”苏诀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老头盯着他又看了几秒,大概觉得一个瘦瘦高高的学生娃确实不像坏人,才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东边:“往东走,过了石桥右转,最破那家就是。门口有棵死了一半的槐树。”
苏诀道了谢,推着车往前走。过了石桥右转,果然看见了那棵槐树,半边枝桠枯死了,另半边却长得格外茂盛,繁密的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槐树在修行界有个说法,叫“鬼拍手”。槐字从木从鬼,阴气重,容易招东西。一棵半死半活的槐树种在家门口,在风水上是大忌,叫做“阴阳槐”,主家宅不宁、人丁有损。
苏诀站在槐树下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敲了敲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里,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头发干枯,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衣,袖口磨得发毛。她看了苏诀一眼,眼神空荡荡的,像是魂已经不在这具躯壳里了。
“你找谁?”
“您是石磊的母亲?”苏诀尽量把声音放轻。
女人听到“石磊”两个字,空荡荡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痛到了极致之后被压成了麻木。
“磊磊走了三个月了。你是?”
“我是他同学,今天路过,想来看看。”苏诀说。
石母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吧。”
院子很小,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些农具,墙角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正屋里光线昏暗,供桌上摆着一个男孩的黑白照片,照片前面放着半碗冷掉的米饭和两个蔫了的苹果。
苏诀在供桌前站定,微微低头,算是尽了礼数。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子里每一个角落——他在找线索,找任何可能跟修行者有关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供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那道纹路苏诀认得,是“命”术中的一道符文,叫做“追魂符”。作用是锁定一个目标的命数轨迹,让施术者随时随地都能感知到目标的方位。
铜镜是反光的,普通的符文刻上去不会有作用。但这面铜镜背面糊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泥。用血泥封镜,以镜为媒,就能把符文的效果反射出去,锁定住施术者想要锁定的任何人。
也就是说,有人给了石家这面铜镜,帮他们锁定了周存远。
而这个人……
“石姨,”苏诀指着那面铜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这镜子挺特别的,哪儿来的?”
石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是恩人给的。”她低声说,“磊磊走了以后,我们去医院闹过,但没人理我们。后来恩人找到我家,说能帮磊磊讨个公道。他给了我这面镜子,让我挂在供桌旁边,说磊磊的魂会跟着镜子找到害他的人。”
苏诀的心沉了一下。
“恩人长什么样?”
“瘦瘦的,三十来岁,说话声音很轻,手有点凉。”石母说,“他没告诉我名字。但他说他是县医院的,说他知道磊磊是怎么死的,说会帮我们要个交代。”
县医院的?苏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今天早上站在巷口的那个修命术的人,三十岁上下,身形瘦小。如果他就是石母口中的“恩人”,那他自称是县医院的人,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拿到周存远的贴身之物,他本来就在医院里工作。
“他最近还来过吗?”苏诀问。
石母摇了摇头:“有一个多月没来了。但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有事可以打给他。”
苏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供桌的香炉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他没有去拿那张纸条,而是把号码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朝石母点了点头。
“石姨,您多保重。我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出了石家的门,苏诀推着自行车走到那棵半死半活的槐树下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母站在门口目送他,瘦小的身影嵌在破败的门框里,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他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对上。
铜镜上的追魂符是“命”术三重以上才能刻画的术法。石母说的那个“恩人”能炼制伥物、能刻画追魂符、还能将铜镜的血泥封法处理得天衣无缝,这个人的修为至少在“命”术三重巅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第四重的门槛。
而他自称是县医院的人,这就意味着,这个人就在周存远身边,每天都能看到周存远,甚至可能就是周存远的某个同事。
苏诀猛踩了两下脚踏板。
他得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