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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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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的嘶鸣搅在一起,让午后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闷。郑文斌把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手腕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纱布,动作很慢,像是在遮掩一道不愿意被人看到的伤疤。
苏诀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命术反噬的纹路他前世见过不止一次,那是一个修命术的人强行干预因果、逆天改命之后,天道降下的惩罚。那些黑色纹路不是长在皮肤表面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每一条都代表着一道被扭曲的命数轨迹。纹路越多,反噬越重,等到纹路蔓延到心脏的时候,这个人就活不成了。
郑文斌手腕上的纹路已经密密麻麻,少说有几十条。这意味着他干预的不是一个人的命数,而是一连串互为因果的事件。以他“命”术三重的修为,能把自己反噬到这个程度,说明他动的那个因果链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
“你改了什么?”苏诀问。郑文斌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住院病历的复印件,患者姓名栏写着“石磊”,年龄“15岁”。下面几张是化验单和手术记录,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填满了每一个空格。
“石磊入院那天是三月十一号。”郑文斌用手指点着病历上的日期栏,“阑尾炎是前一天开始疼的,石建民带着他在乡卫生院挂了两瓶消炎药,以为能扛过去。到十一号下午,孩子开始发高烧,肚子硬得像块板,才借了辆三轮车往县医院送。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苏诀低头看着病历,上面记录得很清楚:患者入院时体温三十九度六,腹肌紧张,全腹压痛反跳痛,白细胞计数两万四。这些指标意味着阑尾已经穿孔,腹腔感染正在快速发展成弥漫性腹膜炎。
“手术记录上写的开台时间是下午六点十分。”郑文斌翻到第二页,手指用力按在一个手写的时间记录上,“入院到开台,中间隔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你知道这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吗?”
苏诀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石建民在手术室门口给跪下了。”郑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卖猪凑的三千块钱塞进周存远的白大褂口袋。周存远收了,跟他说‘放心,我会尽力的’。然后石建民签了手术同意书,周存远就进去了。”
他翻到手术记录的最后一页,指着术后总结栏里的一行字:“手术历时四小时十五分钟。术中见阑尾穿孔,腹腔大量脓性积液,行阑尾切除加腹腔引流术。术后转入ICU。”
“到这里都没有问题。”郑文斌说,“问题是出在术后。”
他从纸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ICU的护理记录单。苏诀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目光在凌晨两点到三点那一段上停住了。护理记录上写着:患者血压持续下降,值班医生电话通知主治,三次未接通。
“周存远关机了。”郑文斌说,“他在家睡觉。ICU护士找不到他,找了值班的二线医生,但二线医生手头有另一台急诊手术,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石磊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主治医生,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实习护士在抢救记录上签的字。”
苏诀把护理记录放到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事情的全貌终于清楚了。周存远的错不在于收了那三千块钱,也不在于手术本身。他真正的问题是两个:第一,收了钱却没有跟家属说清楚病情的凶险程度,让石家人抱了不该有的期望;第二,术后关了对讲机,没有尽到一个主治医生应有的责任。这两个错误加在一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就没了。
但这两个错误,够不够死刑?
“你想过没有,”苏诀抬起头,直视郑文斌的眼睛,“就算你用伥物杀了周存远,反噬也会要了你的命。石姨已经没了儿子,你还要让她再失去你?”
郑文斌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苏诀把那张因果线推演图重新摊开,指着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因果偏折”标记,“你说因果被人改过。是谁改的?改了什么?”
郑文斌沉默了很久。他垂在桌下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纱布外面又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红色。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和窗外无休无止的蝉鸣。
“我查了一个多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石磊下葬之后,我用命术回溯了整条因果链。最开始我只是想确认周存远的罪有多重,但回溯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不对,有一道因果线被人剪断了。”
“剪断?”苏诀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偏折,是直接剪断。像是有人在因果链的某个节点上动过手脚,把原本该连着周存远的那条线硬生生扯到了另一头。”郑文斌说着,翻开病历的最后一页,指着手术同意书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苏诀低头看去。手术同意书的右下角有一栏是“术前诊断”,打印的字体写着“急性阑尾炎”。但在这一栏的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但依稀可辨:“腹腔穿刺抽出脓性液体,考虑阑尾穿孔并弥漫性腹膜炎,病情危重,已告知家属。”
“这行字是谁写的?”苏诀问。
“周存远说是他写的。但我拿这份复印件去找了石建民,石建民说他签字的时候根本没有这行字。”郑文斌的手指微微发抖,“也就是说,有人在石建民签字之后、手术记录归档之前,在同意书上补了这行字。”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郑文斌抬起头,用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看着苏诀,说出了一个苏诀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周存远的顶头上司。内科主任,方建国。”
苏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早上翻电话黄页的时候,内科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方建国。前世他在县医院看病的时候,似乎也在大厅的宣传栏上见过这个名字和照片,方正的脸,浓眉,笑起来很和蔼,照片下面印着一排荣誉头衔。
“方建国为什么要替周存远补这行字?”
郑文斌没有回答,他盯着桌上那几张病历复印件,像是在盯一个自己到现在都没能完全解开的谜题。
“你觉得呢?”他反问。
苏诀沉默了,他确实有一些猜测,但那些猜测指向一个更复杂、更黑暗的方向。如果方建国只是出于同事之间的情谊帮周存远补一份记录,那不至于要动用到剪断因果线这种逆天的手段。剪断因果线是“命”术第五重以上的术者才敢碰的禁术,反噬极重,稍有不慎连施术者自己都会被卷进去。方建国也好,方建国背后的人也好,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遮盖一件事,说明这件事的真相远不止一个红包那么简单。
“你没有直接对方建国动手,是因为你动不了他。”苏诀说。这是一个陈述句。
郑文斌没有否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渗血的纱布,指尖沾了一点暗红。
苏诀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件事的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石磊的死是三层因果叠加在一起的结果:第一层是周存远的失职,第二层是郑文斌用伥物报仇,第三层则是方建国在手术记录上做了手脚。这个手脚的动机是什么,他还没有摸清,但正是这个手脚触发了郑文斌所说的“因果线被剪断”。
而方建国,一个县级医院的内科主任,显然没有能力独自做到剪断因果线。他背后一定有别人。
“你把方建国的命数看过没有?”苏诀问。
“看过。”郑文斌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忌惮隔墙有耳,“我只看到他命宫里有团灰雾,看不清,像是被人用屏障遮住了。我一个命术三重的人,看不透一个普通医生的命数。”
这不是好消息,命数被遮蔽,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方建国本身就是修行者,而且修为在郑文斌之上;要么有一个修为远超郑文斌的人,替方建国布了屏障。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苏诀之前对这座县城的判断要推倒重来,这里的水,比他前世以为的要深得多。
苏诀站起来,走到窗边。住院部三楼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后门,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巷子,几个卖水果的小贩坐在墙根下打盹。整个画面平淡而日常,但他知道在这层日常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
“周存远该不该受罚?”苏诀转过身,看着郑文斌,“该。但他的罪够不上死。你用伥物杀他,你的命也搭进去,方建国安然无恙,石姨失去的不仅是儿子,还有一个替她讨公道的外甥。这个结果你觉得行?”
郑文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近乎麻木的平静,但苏诀看到了他眼角的那根筋在跳。
“你到底是谁?”郑文斌忽然问,“你不是沈青山的外孙那么简单。”
苏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桌前坐下,把病历复印件一页一页地整理好,装回牛皮纸袋里。
“你先收手。伥物撤了,追魂符也收了。给我七天。”他说。
“七天够干什么?”
“够我把方建国的事查清楚。”苏诀说,“你不方便查的东西,我来查。我有个你不具备的优势。”
“什么优势?”
“方建国不知道我。”苏诀说得很平静,“他防着你,但他不会防一个高中生。”
郑文斌沉默了好一阵,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他把牛皮纸袋推到苏诀面前:“东西你带走,但有一条,七天后不管查出什么结果,周存远必须到石家坟前磕头认罪,这是我的底线。”
“行。”
苏诀把纸袋夹在腋下,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郑文斌在身后忽然又说了一句:“你那晚在我脸上看到什么了?”
苏诀回过头,郑文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瞳孔还是扩散的,但那层麻木底下似乎有某种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诀想起那天早上在县医院门口,他远远望见周存远眉心那团青黑死气时的反应。当时他以为那团死气就是事情的全部,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张大网上的第一个网眼。
“我看到一个人想替亲人讨公道,”苏诀说,“但快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郑文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短,一瞬即逝。
苏诀拉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楼梯间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夹紧腋下的牛皮纸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出了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刚才在办公室里,郑文斌提到方建国背后的那个人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教学楼三楼那扇窗户后面的目光。
那个被他推测修有“望气术”的人。那个和方建国背后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苏诀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白花花的太阳,然后大步朝车棚走去。他蹬上自行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台球厅,他要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