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荒芜与微光 那些老工匠 ...
-
那些老工匠们低着头,神情麻木得像是一尊尊被风干的石像。许久,才有一个人讷讷地开口:“大人,您就直说吧,这木头要劈多长?钉子要钉在哪儿?”
“这不是劈木头的问题,这是原理……”艾米耐着性子解释。
“原理不能当锯子使,大人。”另一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颓丧,“您说的那种东西,我们以前见没见过,还怎么结合实际琢磨方案。耽误了工期,咱们可赔不起。您还是直接给图纸吧,您画哪儿,我们钉哪儿。”
艾米看着这张张写满“拒绝思考”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幻视。这哪里是中世纪的阿伦黛尔?这分明是她前世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技术交底会!只是讽刺的是,今时今日,她明明是出钱出力的甲方,却在这群麻木的“丙方丁方”面前卑微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试图点燃火种,可这些人的脑子里,只有经年累月的灰烬。
离开工匠所时,夕阳将艾米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她失魂落魄地走在王宫外的小路上,眺望着城堡里的那扇窗。
她知道艾莎在等她。她知道艾莎会像前两次一样,温柔地为她褪去外套,抚平她的眉心,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可是,艾莎越温柔,艾米就越沮丧。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宠溺,此刻像是一层华丽的镀金牢笼——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一无所用的金丝雀,哪怕衔来一根名为“文明”的羽毛,在神明眼中也不过是讨喜的小把戏。
深深的自卑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如果没有艾莎,她艾米算什么?在这片原始的土地上,她连一个工匠都说服不了。
“好久不见,艾斯利,不对,应该是叫做艾米小姐,看来您‘造梦师’的梦,终究是碎了一地啊。”
那个粘稠而带着磁性的毒舌噪音,在路旁的阴影里不合时宜地响起。艾米猛地驻足,看到尤兰公爵正靠在一棵枯树旁,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内衣改革?”尤兰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发出一声嗤笑,“在那群贵妇眼里,那是剥夺她们‘痛苦的特权’;在平民眼里,那是华而不实的垃圾。艾米小姐,在这片大陆,你必须先教会他们如何喂饱肚子,再谈什么该死的舒适。”
艾米握紧了拳头,正要反击,却听尤兰继续说道:
“至于那些木头脑袋的工匠——圣亚克鲁从不指望他们的‘主动性’。我们有一套完整的新技术奖励机制:凡是能提出改进方案并验证有效的,全家免除一年赋税。恐惧能让他们劳作,但利益,才能让他们开窍。”
他走近一步,语调带了一□□惑,“还有你那空荡荡的学校。在圣亚克鲁,平民与贵族同校而坐。贵族的学费是平民的十倍,且必须预付;而平民的学费结课后才收。更重要的是,我们设置了高额的‘先锋奖金’,只要成绩足够优秀,拿到的奖金不仅能抵消学费,甚至远超那些平民平常的劳作所得。”
艾米愣住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这不就是变相用贵族的钱在补贴平民学习?但这会激化阶级矛盾的!”
“矛盾?”尤兰凑到她耳边,声音冷冽如冰,“文明的进步,哪一次不是带着鲜血和裂痕?你是愿意继续躲在你那位神明的怀里做一个无力的美梦,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慢慢腐烂;还是愿意认清现实,去握住那把满是铁锈的刻刀?”
艾米看着月色下尤兰那张苍白却锐利的脸,那种曾经让她厌恶的阴鸷,此刻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真实感。这个男人虽然难听、虽然残酷,但他给了她一种艾莎给不了的东西——一种对抗这平庸世界的、血淋淋的武器。
那一刻,她看着尤兰,竟然觉得他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变得清晰而真实起来。
阿伦黛尔:阳台上的灵魂补丁
艾米回到寝宫时,室内并未点灯。
艾莎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在床边。她独自站在露台上,月色为她月白的睡袍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边。她正望着远处阿伦黛尔沉睡的人间烟火,那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守望千年的冰雕。
艾米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与心虚。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从背后环抱住那个微凉的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艾莎的颈窝,贪婪而绝望地汲取着那股独属于爱人的、清冽的雪松香。
艾莎回过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一场梦。她反手将艾米揽入怀中,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艾米那头倔强的短发。
“今天我非常沮丧,”艾米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细碎,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沮丧到……几乎已经不敢回来了。我怕面对你,艾莎。”
“可是你还是回来了。”艾莎轻声回答,嗓音温润如玉,抚平了艾米心头的一丝躁动。
“我很害怕,”艾米终于像个受挫的孩子一样,揪紧了艾莎的衣襟,“害怕自己到头来只是一无是处;害怕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你的一件宠物、一个解闷的玩意儿,而不是那个可以和你并肩立在阳光下的人。”
艾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极其虔诚地吻了吻艾米的额头,然后捧起她的脸,月光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凝成了最温柔的注视:
“不要管别人怎么看,艾米,你自己觉得呢?你觉得……我是那个可以和你并肩的人吗?”
看着艾米愣住的神情,艾莎唇角勾起一抹促狭而宠溺的弧度:“你不是说过吗?你当初‘打遍千军万马’考上的状元,那考生人数远超整个阿伦黛尔。照你的算法,我这个女王在你们那里,顶多算个‘村长家的女儿’。我亲爱的小状元,你是打算嫌弃你的‘村姑’太太了吗?”
被这般温柔而俏皮地调侃,艾米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了下来。她把脸埋进艾莎的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依旧有些不甘:“我自己也觉得不是我的方法有问题。我只是个普通人,艾莎。我发现,我撬不动一整个时代。”
“艾米,我这个‘不普通’的人,”艾莎搂紧了她,语气里多了一丝感同身受的落寞,“也同样撬不动它。”
两人在月色下静静拥抱了许久。直到海风吹乱了发丝,艾米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今天……遇到了那个好久没出现的尤兰公爵。”
这个名字吐出的瞬间,艾米明显感觉到艾莎的身体僵硬了半瞬,连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你放心,他没对我做什么,”艾米连忙解释,语速飞快,“他甚至……为我提供了一些新的解题方法。虽然说话还是那副招人恨的样子,但是……但是我竟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艾莎,我这样,算不算对你曾经为我而战的背叛?”
沉默在露台上蔓延,如同冰霜无声生长。过了许久,艾莎才重新开口,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这段日子,阿伦黛尔与圣亚克鲁的合作显著增加了,我也必须承认,他们的崛起并不完全靠窃取另一个时代的力量。之前,是我轻看他们了。”艾莎低下头,对上艾米的眼睛,语气平静而深沉,“艾米,这……算不算是对你之前为我受辱的背叛呢?”
两双同样承载了太多重担的眼睛相对,一切不言而喻。她们都是时代的异入者,也都在被时代磨损与期待着。
“我曾经在同一双眼睛里,见过最极致的憎恶与恐惧,也见过最狂热的崇敬与感激。”艾莎的声音如同细流,流淌在艾米荒芜的心田,“人的善恶、伟大与平庸、麻木与灵感,从来都是共生的。艾米,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识这个世界的美好后,说了什么吗?”
艾莎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涟漪:“你说,这个世界好迷人。那么现在,在见识过它的荒芜与顽固之后,你还会觉得它迷人吗?”
“当然。”
艾米眼神中的闪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她凝视着眼前这个看遍红尘万象、历经背叛与神性孤独后,依然选择去爱、去守护凡人的神明,轻声道:
“因为这个世界有你。因为有你这样的神明存在,这个世界……迷人得令我痴狂。”
话音落下,艾米捧起那张完美的脸庞,深深地吻了上去。
那颗因为连续战败而干瘪、枯萎的心,在艾莎冰凉却充满力量的吻里,如逢甘霖,再次一寸寸充盈、复苏。
这个温柔、绵长的吻,被一阵极具节奏感的敲门声骤然打断。
“咚,咚咚咚,咚——”
那是安娜独有的敲门律动。
艾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羞涩,缓缓离开了艾米怀中那股令人沉溺的味道,整了整衣襟打开了房门。门外不仅站着一脸兴奋的安娜,还有她那位看起来局促得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的王夫——克里斯。
克里斯跟着安娜跨进这间充满了“黏腻氛围”的寝宫,视线局促地四处乱飘,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安娜暗中使了几个眼色并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后腰后,他才终于挠了挠后脑勺,磕磕绊绊地开口:
“艾米,那个……你之前说的那个‘滑轮组’,我回去仔细琢磨了一下。我觉得那玩意儿如果改造一下,或许能弄出一种全新的运冰轨道。但我这脑子不太灵光,还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想请你帮帮我……”
艾米先是一愣,随即望向一旁的安娜。只见这位女王大人正对着艾莎挤眉弄眼,满脸写着“看我立功了吧”的得意。
艾米顿时了然于心。安娜哪里是来求教的,她分明是察觉到了自己连日的沮丧,特意拉着克里斯来给
“送温暖”,用这种最笨拙也最诚恳的方式告诉自己:你的造梦,并非无人倾听。
艾米没有戳破这份体贴,她笑着招呼克里斯坐到桌旁,铺开了他带来的草图。没想到,克里斯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应付差事的“政治任务”,而是一个扎根于多年劳动经验、切实有效的新思路。
艾米越听眼睛越亮,那是久违的、知音相遇的光芒。她顾不得形象,抓起炭笔边画边由衷地赞叹:“克里斯!你真是个天才,简直是孺子可教也!”
一旁的安娜见任务达成,拉着艾莎走到露台边咬耳朵。
“姐姐,”安娜凑在艾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藏不住的坏笑,“艾米那个新式内衣的发明,虽然白日里那些老古板受不了,但我想……在那层厚重的礼服下面,在那静谧的深夜里……她那个‘狐狸脑袋’里肯定存了不少好东西吧?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偷偷享受着……”
这番直白大胆的言论,果然让自诩“老夫老妻”的艾莎瞬间红了脸,连指尖都快冒出羞涩的冰晶了。
艾莎没有回答,只是无奈又温柔地嗔了妹妹一眼。她比谁都清楚安娜深夜“夜闯闺房”的良苦用心。
艾米在桌前忙碌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坚定。
因为这个迷人的世界,不仅仅有那些为了一丝真爱而竭尽灵魂求索的孤傲神明与天才,更有无数像妹妹与妹夫这样,琐碎、温暖、却在不经意间散发着微光、治愈着荒芜的凡人。
家人围坐,灯火可亲,凡人和神明窃窃私语,天才和莽夫热烈碰撞,这一夜,阿伦黛尔的灯光,不再有任何的迷茫。
阿伦黛尔:在裂痕中生长的实验室
阿伦黛尔的这个初春,不仅有消融的冰雪,还有一个近乎疯狂的社会实验。
艾米不再是那个卑微的“甲方”,她变成了一个带着坚韧爱意的“疯子”。
她采纳了尤兰那套“贵族补贴平民”的奖金制度,却在那堆冰冷的数字之上,覆盖了一层让尤兰眉头紧锁的温情——“共生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