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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回来了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四点四十分,林屿站在宁安路七号楼下。
      雨后的天空泛着一种沉闷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他仰头看了一眼七楼东侧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半,玻璃反着云层的暗光,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东西,那支钢笔,他出门前从床头柜上拿的,金属外壳贴着他指腹的纹路,凉凉的。
      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进去。铁门白天不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白天不亮,楼梯间的光线从每层楼拐角的小窗漏进来,一段明一段暗。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上走,台阶数了七十八级,走到七楼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到他自己按不住了。
      他敲门。
      门板发出咚咚的响声,三下,不轻不重。然后他退后半步等着。
      门开了
      沈确站在门里面,穿着白天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头发是干的,眉梢正中间那道极淡的竖纹微微拧着,像在想什么事,刚被敲门声打断。
      他看见林屿的时候那条竖纹没有散开,但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你真来了。”
      “你说七点之前。”
      沈确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林屿跨过门槛,屋里和他之前来过的那些晚上一模一样窗帘拉着,茶几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中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可光线不对。白天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亮到林屿能看清茶几木纹里每一道细小的裂隙。
      沈确走到沙发那头坐下,两条腿交叠,偏过头来看林屿,手里没有水杯。
      “坐。”
      林屿坐在沙发另一头,隔了大半个身位。他手里攥着那支钢笔,指甲盖压在笔帽的金线上,用力到指腹发白。两个人之间空了很长一段沉默,窗外的风声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有人贴着耳朵在呼吸。
      沈确先开口了。
      “你昨天说认识我,”他说,“怎么认识的。”
      林屿早就想好了答案。“我是市场部的,你在行业交流会上讲过话,我听过。”他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背书。
      沈确看了他两秒。“哪场交流会。”
      “上个月的。金融园区那个。”
      “我没去上个月的,”沈确说,“上个月我在休假。”
      林屿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忘了查这个。三个月来他跟踪了沈确所有工作日,可他不知道沈确休过假。周末和假期不在他的记录范围内。
      “那是……更早的一场,”林屿说,“我记不清具体日期了。”
      沈确没有再追问。他把视线从林屿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本书的书脊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让林屿想起晚上那个沈确在思考时也会这样,同样的节奏,两次轻叩,间隔同样的时长。
      “你昨天不是来找我的”沈确忽然说,“你说你找错了门,但你知道我住这。你认识我,可你昨天在走廊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
      林屿的后颈僵了。
      “你在看谁。”
      三个字像三枚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林屿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得像砂纸,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沈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屿面前,低头看着他。白天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嘴角抿着,亮的那一半眉梢拧着。
      “你在看谁,”沈确又问了一遍,“昨天晚上你看见的人,是谁。”
      林屿攥紧了那支笔。他想说是你,想说是另一个你,想说你自己分裂出来的那个人,可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滚烫的炭,烫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确弯腰。他的脸离林屿越来越近,近到林屿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的,和晚上那个沈确一模一样。柠檬味。
      “告诉我。”
      林屿往沙发靠背里缩了一下,后脑勺抵着软垫,退无可退。沈确的脸在他视野里越来越清晰,眉骨、眼窝、鼻梁上那颗痣,全都放大了数倍,像在显微镜下看一枚标本的切片。
      他闭上眼。
      然后沈确的手按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温的,指腹贴着他的手背皮肤,不重,可那个温度像烙铁一样烫进来。
      “你别说了,”沈确的声音忽然变了,沉了半度,尾音被咽掉一半,“我头疼。”
      林屿猛地睁开眼。
      沈确的脸还在他面前,可那双眼睛眯起来了。眉梢正中间那条竖纹加深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他按在林屿手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你怎么了。”林屿的声音是抖的。
      沈确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睫毛压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只按着林屿的手松开了,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拇指压着颞骨,力道重得皮肤底下泛起一层白痕。
      “你别说话”沈确的声音很低,低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刨出来的,“等一下。”
      林屿不敢动。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沈确闭眼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头,另一只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客厅里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寸,白色的光影从沈确脸上滑到他的肩头,又滑到他胸口的位置,一寸一寸,像沙漏里的沙在走动。
      大概过了三十秒。或者更久。林屿数不清了。
      沈确那只按着太阳穴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也停住了颤抖。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林屿的呼吸彻底停了。
      沈确瞳孔里的光聚拢了,对准了林屿的脸,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尾音微微上扬。
      “你来了。”
      两个字。
      林屿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你去了哪里。”他的声音压扁了,挤着喉咙出来的。
      沈确。晚上那个沈确看着他,他重新抬起手,这一次没有按自己的太阳穴,而是落在了林屿的头顶。指腹贴着发根,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他在的时候我就不能出来”沈确说,“刚才他头疼,压下去了,我才能翻上来。”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确的手从林屿头顶滑到他耳侧,虚虚停着,没有碰。
      “他睡着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睡着。”
      沈确看着他,那两粒映在瞳孔里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我本来想告诉你,可那条线断掉了”沈确说,“我联系不到你了。”
      林屿伸手攥住了沈确那只虚停在耳侧的手腕。温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着,一下一下,和沈确脸上的表情一样稳。
      “号码为什么失效了。”
      “他换了手机”沈确低头看了一眼被林屿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你不知道,他今天上午换的。我在这具身体里看着他换了新手机,所有号码都清了。我出不来,我没办法告诉你。”
      林屿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还能出来。”
      “看他的状态,”沈确说,“他睡了我就行。可他最近睡得少,睡之前还要想事情,想公司的事,想项目,还想…”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林屿攥着他的手腕上滑上来,落在他脸上,“还想你。”
      林屿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你什么?”
      “想你今天下午为什么来。想你为什么敲他的门。想你看他的眼神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沈确说,“他越想越睡不着。他睡不着,我就出不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帘被风鼓起又落下,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
      林屿松开了沈确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汗湿的,一层薄亮的水光。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抬起头。
      “那我怎么办。”
      沈确收回手,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沙发扶手上。他低头看着林屿,目光和过去那些晚上一模一样,像在看一张已经读了三百遍的旧书页。
      “你来找他”沈确说,“你白天来找他,跟他说话,让他记住你。他睡早了你就能见到我。”
      “可他不是你。”林屿的声音干得发涩。
      沈确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变,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深了一度。
      “他是白天的我,”沈确说,"你见他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只是我不能说话。可我能看。”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的位置,“我能看。”
      林屿坐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垫,觉得自己被一双手从两边同时攥住了。白天那个沈确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接近他,晚上这个沈确在恳求他接近白天那个。他不确定自己是两个人之间的桥梁,还是两个人拉扯的一条绳子。
      “我该怎么跟他说。”林屿问。
      沈确低头想了两秒。
      “说实话。”他说。
      “什么实话?”
      “实话就是,你在跟踪他,你偷他的东西,你查他的地址”沈确说:“你告诉他这些。他会怕,但他会想为什么。他想得越多,睡得就越晚。睡得越晚,我就越早能见到你。”
      林屿看着沈确说这些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有一瞬间觉得他在笑。可那个笑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算计,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了一颗自己也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的子。
      沈确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灰白色的光灌进来铺了半个客厅。
      “他快醒了,”沈确说,“你该走了。”
      林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沈确站在窗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暗里,嘴角那个弧度还留着,但已经在变淡了。
      “他醒了会记得你来找过他,”沈确说,“你等他联系你。”
      林屿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感应到他的动静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他往前走了五步。
      然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屿?”
      他转过身。沈确站在门框里,眉头微微皱着,那只按过太阳穴的手还没放下来。他看着林屿,目光清明了,带着白天特有的那种隔着玻璃柜般的打量。
      “你怎么还在这。”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那个弧度了。
      “我这就走了。”他说。
      沈确在门框里站了两秒,然后把门合上了。门缝合拢之前林屿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刚刚是睡着了吗。”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然后没了。
      林屿站在楼梯间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他翻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已经失效的未知号码,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没有名字,只存了一串数字。
      可那串数字他根本打不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短信。发送号码不是那个失效的未知号,是公司内部的短信号码,来电显示——沈确。
      “你刚才在我家门口站着干什么。”
      林屿停在三楼的台阶上,攥着手机,呼吸慢了半拍。他打字回过去:“你醒了?”
      “我一直醒着。我就是有点头疼,缓了一下。你还没走?”
      林屿盯着我一直醒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沈确说他一直醒着。
      可刚才那个闭眼又睁眼的人,那个嘴角弯起来说你来了的人,难道不是他。
      林屿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心里默数,白天的沈确说他一直醒着。晚上的沈确说沈确睡了才能出来。
      这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在骗他。
      可他分不清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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