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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醒了 林屿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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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冲出公司的时候天正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钻进路边一辆出租车里。
“宁安路七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外面的街灯拖成一条一条模糊的橘黄色光带。林屿靠在座椅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收件箱停在四点十四分那最后一条消息上。
“林屿,回答我。”
四点十四分到现在,四十三分钟。没有新消息。他打了三通电话过去,嘟声响完自动挂断,无人接听。他又发了五条消息,全都沉进一片寂静。
出租车在宁安路七号楼下停了。林屿扔了张钞票给司机没等找零就推门冲出去,铁门还是虚掩着,他一把拉开冲进楼道,两层并作一步地往上跨,声控灯被他急促的脚步惊得全亮了,又在他跑过去之后一盏接一盏地灭在身后。
他跑到七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林屿抬手敲了三下,指节撞在铁皮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两遍。
门开了
沈确站在门里面。穿着浅蓝条纹衬衫,领带已经解了搭在肩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片锁骨。他头发是干的。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看见林屿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你是谁。”
这句话平得像一块石板压下来。
林屿站在门口,浑身血液瞬间倒流。
“你说什么。”
沈确靠在门框上,歪了一下头打量他,那个动作让林屿熟悉得发疼。可那个眼神不对。白天的沈确看人用的是那种我在看一个和我无关的东西的目光
“你敲我的门,”沈确说,“你认识我?”
林屿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他想说我认识你,想说我认识的是另一个你,可两句话都在嗓子眼里撞碎了。他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走廊另一侧的墙壁,金属扶手硌着他的腰。
沈确从门框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离他三步远。楼道顶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各不相干。
“你是公司的人吧,”沈确说,“我好像见过你。市场部的?”
“嗯。”
沈确点了点头,把搭在肩上的领带拿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那个动作很随意,很自然,自然到让林屿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沈确不认识他。
可这个沈确知道他住在宁安路七号。白天的沈确和晚上的沈确住在同一个地址。不是永平路十二号,从头到尾都是宁安路七号。沈确没有对自己撒谎,他只是把地址藏在了一个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
“有什么事吗,”沈确说,“这么晚了,你找到我家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警惕,甚至没有不耐烦。那个语气太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个迷路的小孩你找谁。
林屿的嘴唇动了动。
“我走错了。”
沈确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在忍着笑。
“走错能走到七楼来,你挺能耐的。”
林屿低着头,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他觉得自己快碎了,从胸腔正中间裂开一道缝,有东西在往外漏。他想问晚上那个你去了哪里,可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明白。面前这个沈确连自己的另一面都不知道。面前这个沈确只觉得他是个迷路的小同事。
“那我走了。”林屿说完侧过身往楼梯间走。
“等等。”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沈确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收了一点尾音。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在会议室里。”
林屿的后颈僵住了。
“你坐我旁边。隔了一个位置”沈确说,“散会的时候你跑得特别快。”
林屿转过来。沈确还站在走廊里,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走廊顶灯在沈确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正好切过鼻梁上那颗小痣。
“所以你不是走错了,”沈确说,“是来找我的。”
林屿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底牌已经被翻开了第三次。第一次是钢笔,第二次是润喉糖,第三次是现在。每一次翻牌的人都是沈确。可每一次翻出来的沈确都不一样。
“我确实来找你的。”林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沈确看着他,过了好几秒,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找到了。”沈确说,“然后呢。”
林屿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沈确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到了半步。他能看见沈确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反射出来的顶灯光,小小的一个亮点。
“你认识我吗。”林屿问。
沈确低头看他。那个俯视的角度让林屿想起很多个晚上,在同一个位置,有另一个沈确用同样的姿势看着他,说“你来了",说“你选了我”,说“明天晚上别来了”。
可那个沈确不在了。面前这个沈确用那种隔着玻璃柜的目光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应该在什么时候认识你。”
不是我不认识你,是我应该在什么时候认识你,一个把选择权交还给林屿的问句,像一半开的门,邀请他跨过去,但不保证门后面有什么。
林屿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昨天晚上。”他听见自己说。
沈确的眉毛动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在外地出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昨天晚上。”
林屿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走廊尽头那扇东侧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把他额头上那层薄汗吹干了。
“我先走了。”他说。
这次他没有等沈确开口就转身走进了楼梯间。背后的视线跟着他走了三步就断了,可他走下第一层台阶的时候听见沈确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顺着楼梯间的空隙往下落,准确地砸在他耳朵里。
“你要是明天还来,换个时间。七点之前,我一般都在。”
林屿的脚在台阶上顿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铁门,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湿的,路灯倒映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
收件箱里那五条消息还在,四点零三分到四点十四分。他翻上去又看了一遍,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他在看你。”
“他看了你三分钟了。”
“他为什么还在看。”
“他在问你话吗。”
“林屿,回答我。”
他把屏幕按灭,放进口袋,走了几步又拿出来。
他打了三个字发给那个未知号码。
“你在哪。”
发送。然后他站在雨后的巷子里等,风把树上积的雨水吹下来落在他头顶,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手机屏幕一直是暗的。一分钟,两分钟,直到他拦了第二辆出租车坐上去,直到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手机始终没有亮。
那个号码像沉进深水里的石子,落到了底,连个气泡都没留。
回到家之后林屿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屏幕,把亮度调到最高,放在茶几正中央。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冷的。他把那五条消息翻来覆去地读,读完又去看时间戳。
四点十四分之后就没有了。可四点十五分散会。四点十五分沈确按住门板问他你到底在躲什么。四点十五分的时候晚上的沈确还在吗。还是说,在他被白天的沈确拦住的那一刻,晚上的沈确就消失了。
他被堵在门板和沈确之间的时候。
另一个沈确也在他身体里,正看着他,却没有发出一句话。
林屿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他想起晚上那个沈确说过的话“白天的我不喜欢我熬夜,他会头疼。”
如果白天的沈确醒着,晚上的沈确就不能出来。那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白天的沈确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晚上的沈确就是被困在里面的。他发了那么多条消息,可发不出来。他喊了那么多遍“林屿回答我”,可声音被堵在了同一个喉咙里。
林屿睁开眼,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你还在吗。”
发送。
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对方号码已失效。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又发了一遍,又是红色。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全都是红色。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低下头。
额头抵着手背,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那个号码没了。晚上那个沈确联系他的方式,一夜之间断掉了。可白天的沈确还住在宁安路七号。白天的沈确还约他七点之前去,白天的沈确今天第一次仔细看了他。
林屿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了收件箱。那封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的邮件还躺在里面,白天的沈确发给他的。
“林屿,我注意到你最近频繁经过我的工位。有什么事需要谈的话,可以直接找我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直接躺在了床上。那支钢笔还在床头柜上,他伸手把它攥进手心,金属壳子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掌心。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攥着那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想白天沈确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要是明天还来,换个时间。七点之前,我一般都在。”
七点之前。是白天的沈确。还是晚上的沈确。
他握紧那支笔,把问题沉进睡意里。
笔帽上的指纹贴着他的虎口,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