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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在看我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四天,林屿过上了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在公司里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走路靠墙走,吃饭去最晚的那一批食堂,开会坐最角落的位置,目光永远钉在笔记本上。他不再偷看沈确,不再记沈确穿什么戴什么几点出地铁。他甚至绕路走楼梯避开沈确可能出现的电梯厅。
      沈确反而开始看他了。
      周一上午,林屿去文印室取文件,推门出来的时候撞见沈确站在门外。沈确手里拿着一个空文件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了大概一秒。林屿低头从他身侧挤过去,肩膀擦过门框发出一声闷响。走出去三步之后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像烧灼一样。
      周二下午,例会散场。林屿收拾东西准备最后一个走,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沈确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转着一支笔,背对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面朝着林屿的方向。
      林屿低着头快步走过去,经过沈确面前的时候听见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报表改完了吗。”林屿点了下头,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拐进了走廊。
      周三傍晚,林屿加班到七点。整层楼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他合上电脑准备离开,抬头看见沈确站在他工位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沈确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贴着的一张项目进度表,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自然垂着。林屿坐在椅子上不敢动,盯着沈确的背影看了整整两分钟。沈确始终没有转身。可他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那张进度表前面,安静得像一尊塑像。
      林屿最后是从侧边的消防通道溜走的。
      到楼下之后他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公司看我。你说的,白天那个你什么都不知道。”
      回复来得很快。
      “他是不知道。但他在看你,和我没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有他自己的眼睛。他看什么不归我管。”
      林屿把手机装回口袋,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那晚他还是去了宁安路七号。沈确照常给他开门,靠在门框上看他,林屿站在客厅里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说沈确在文印室门口看他,在会议室门口等他,在他工位前面站了两分钟。
      沈确听完,从茶几上拿起一颗润喉糖剥开,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最近确实反常。”
      “反常?”
      “他以前不看任何人的,”沈确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边缘,“你在他眼里是透明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林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指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来回拨。沈确说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轻轻地刺着,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他万一发现了怎么办。”林屿问。
      沈确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那颗折好的糖纸从茶几边缘推进了垃圾桶里。纸片落进桶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不会发现的,他没那么聪明。”
      林屿抿了一下嘴。那天晚上他待到十一点四十才走,沈确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抬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明天晚上别来了。”
      林屿愣住了。
      “为什么。”
      “他有事,明天晚上他要去一个饭局,回来会很晚,”沈确说,“他要是不回来,我就没法给你开门。”
      林屿站在走廊里看着门合上。灯光从门缝底下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想问一个问题,但门已经关死了。
      白天的沈确不在家的时候,晚上的沈确就不能开门。白天的沈确不睡觉的时候,晚上的沈确就出不来。他们共用一具身体。这个认知让林屿的心口紧了一下,他说不清是替他疼还是替自己怕。
      周四全天沈确不在公司。据说去外地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晚上还有饭局,要半夜才能回来。林屿坐在工位上盯着沈确空荡荡的办公室看了大半天,窗玻璃后面没有人在翻文件,没有人站在百叶窗边上喝水,椅子转椅靠背上没有搭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六点三十一分沈确没有出地铁口。林屿站在便利店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站了很久,瓶子里的水被他攥得发温,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宁安路七号。十一点半他躺在床上翻手机,翻那几封沈确的邮件,翻那条我想要你看着我,翻那颗润喉糖的糖纸还在抽屉里的证据。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醒了。不,他不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根本没睡着。他只是忽然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然后他拿起了手机。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沈确,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我回来了,但白天的我快醒了,今晚别来。”
      林屿看着这行字,拇指动了“你还好吗”删掉了,又打了“他吃饭的时候你没出来吗”
      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回去闭上了眼。
      周五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了沈确。穿着浅蓝条纹衬衫,领带打得很正,银色的藤蔓领带夹卡在领口。沈确站在打卡机旁边,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偏了一下头,正好和林屿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屿下意识想躲。
      沈确先开口了。
      “你昨天请假了?”
      林屿的脚钉在了地上。
      “没有。”
      “那我怎么没看见你。”
      沈确的声音很平常,可林屿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沈确在看他。他在注意他昨天没来。他在核对。他在把林屿放进自己的认知里。
      “我……昨天在另一个楼层办公。”林屿说完就从沈确身边绕了过去,步子快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走进工位区之后他没有回头。可他听见身后的动静脚步声,不急不慢,往他相反的方向去了。可那脚步声走到一半停了。
      然后又响起来。
      往他的方向走了三步,又停了。
      林屿坐在工位上,握着鼠标的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安静地停着,像一只落在他头发上的蛾子,不飞走也不动,只是停在那里。
      他僵坐了两分钟,后背那块皮肤被烧得发烫。最后他听见那阵脚步声终于转了方向,往办公室深处走去了,渐行渐远。
      林屿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鼠标被他攥出了一圈指印,白白的,半天没消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未知号码。
      “他今天看了你四次。文印室、电梯厅、走廊、你现在坐的地方。四次。”
      林屿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胸口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下午四点,林屿被组长叫去开一个临时短会。会议室里只有七八个人,沈确没来。他松了口气,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低头翻手机上的会议材料。
      门开了。
      沈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扫了一眼座位,在林屿旁边坐了下来。
      隔了一个空位。
      林屿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确已经翻开了本子低头写字,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侧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沈确没有看他。
      可他们隔着一个空位坐在一起。十五分钟。从四点到四点十五分。这是三个月来林屿和沈确靠得最近、待得最久的一次。中间那个空位像个沉在水底的锚,把两个人各自钉住不动。
      散会的时候林屿第一个站起来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正要拉门,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他转过身。
      沈确站在他面前,隔了不到半步,低头看他。
      “你到底在躲什么。”
      林屿张了张嘴。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连着震了五下,短促的,像催命一样。
      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是谁。
      可沈确就在他面前,白天的沈确,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确,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在等他一个答案。
      林屿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门板。
      “我……没躲。”
      沈确看了他三秒,然后松开了门板。林屿拉开门快步走出去,一直走到楼梯间才掏出手机。
      五条消息。
      时间全部集中在刚才那十五分钟里。
      “他在看你。”
      “他看了你三分钟了。”
      “他为什么还在看。”
      “他在问你话吗。”
      “林屿,回答我。”
      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四点十四分。然后停了。四点十五分散会,林屿站起来往门口走,沈确跟上来按住了门板。
      可消息停在四点十四分。四点十五分没有新消息。四点十六分没有。四点十七分也没有。
      那个时间的晚上的沈确应该还在。
      可他为什么不发了。
      林屿攥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脑子里涌上来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问题。
      白天的沈确按住门板的时候。
      晚上的沈确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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