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共犯 林屿把 ...
-
林屿把那颗润喉糖放进了抽屉里,和钢笔排成一排。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上他回了沈确的邮件。只有三个字:“你想要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猛地翻身去看,是一条运营商推送。他把手机扣回去,又翻了个身。
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沈确回了。
“我想要你看着我。”
林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三次。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胸口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沈确,穿着纯白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云纹。
沈确站在电梯厅里,手里端着咖啡,在和旁边的人事部总监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林屿,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昨晚那个从眼角漫到眼底的笑意,没有那句你猜里藏着的戏谑。沈确转回去继续和人事总监说话,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流水账。
林屿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沈确没有回头。
一整天都是这样。上午的会沈确坐主位,林屿坐最末,两人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七米。可沈确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发言的时候目光平扫全场,经过林屿的方向时像经过一片空白。林屿的手指在笔记本边角上掐出了印子。
下午他去茶水间倒水,推开门,沈确正站在里面。茶水间很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不到两步。林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沈确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擦肩的时候胳膊碰了一下,可沈确连头都没偏,推门出去了。
林屿站在原地,杯子里的水从杯口溢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把杯子放下,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那块皮肤,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昨晚那个沈确。那个说“我想要你看着我”的沈确,和今天这个沈确,是一个人吗。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来七点二十三分。从七点十分盯到七点四十,屏幕上除了时间跳动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拿起来检查了三遍信号,又检查了两遍静音开关,都正常。没有消息。
十一点零七分他忍不住了,点开沈确的邮箱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今天为什么不看我。”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双手捂着脸,觉得自己疯了。
半个小时后手机震了。
“白天是白天的我。你选哪一个。”
林屿看着这行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说你有两个人格?”
对方没有回复。三分钟过去,五分钟,十分钟。林屿盯着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快要打第二行追问的时候,消息进来了。
“你觉得呢。”
林屿把手机放下了。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滴从下巴滴进洗手池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脸上水珠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昨天晚上沈确开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想起那颗不知什么时候被放进他口袋的糖。想起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沈确说“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之后往走廊另一头走,而走廊尽头没有楼梯也没有电梯,只有一扇窗。他想起沈确的公司登记住址是永平路十二号,那条三年前就拆了的街。
林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
“他是不是有病。”
然后他闭上了嘴。因为镜子里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形状,可他在那一瞬间觉得那双眼睛不属于他。
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最后打了一行字:“我选晚上的你。”
发送。
他没有等到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打车去了宁安路七号。他在后座上攥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东侧的窗户,灯亮着。
他上楼,走到701门口,抬手叩了三下。指节敲在铁皮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门开了。
沈确站在门里面,深灰家居服,头发干的,手里没有水杯。他看着林屿,笑了
沈确说,“我猜你今天会来。”
林屿跨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咔嗒声让他的后背绷了一下,但他没有退。
“白天那个你,”林屿说,“今天在公司的你。”
“嗯。”
“他是谁。”
沈确往客厅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林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好落在他嘴角那个弧度上。
“他是我,”沈确说,“但他是白天的我。晚上的我是另一个。”
“你是认真的?”
沈确没有回答。他走到林屿面前,距离近得林屿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的,有一点柠檬味。
“你怕了?”沈确问。
林屿的喉咙动了动。
“不怕。”
沈确低头看他,那个眼神和白天在公司里判若两人。白天的沈确看他像看一片空白,晚上的沈确看他像看一张已经读了三百遍还不想放下的旧书页。
“那你想不想知道,白天的我为什么看不见你。”
林屿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白天的我不知道你,”沈确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家居服口袋里,歪了一下头,“晚上的我什么都记得。白天的我什么都不记得。”
林屿的脑子转了很多圈,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他成了谁的秘密。
“你要我帮你瞒他。”
沈确微微弯了一下眼角。
“你选了我,”沈确说,“你选了晚上的我。那你就得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不让他发现我的存在”沈确说,“白天你在公司就当不认识我。晚上你可以来找我。你跟踪我的那些事他都感觉不到,他没那么敏锐。但如果你当着白天的我做了什么。”他停了一下,看着林屿的眼睛,“他会害怕的。”
林屿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沈确有双重人格。白天的沈确不知道晚上的沈确存在。晚上的沈确知道白天的沈确。而他,林屿,是唯一一个被晚上那个沈确选中的知情者。他成了共犯。
“为什么是我。”林屿的声音有点哑。
沈确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因为你看了我三个月。从早到晚。你看见的不只是白天的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见的,有一部分是我。”
林屿说不出话。沈确又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手指虚虚地停在林屿耳侧,没有碰到皮肤。
“你明天还会来吗。”他问。
林屿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的路灯光,小小的两粒暖黄色。
“会。”
沈确收回了手往门口走去,拉开门侧过身,给林屿让出通道。
“十二点之前回去吧,”沈确说,"白天的我不喜欢我熬夜。他会头疼。”
林屿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沈确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晚安。”他说。
门合上了。
林屿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昨晚轻了一些。走到一楼推开铁门,小巷里的夜风迎面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他边走边打开邮件收件箱,准备再看一眼昨晚那句“我想要你看着我。”
可收件箱里躺着两封未读邮件。第一封是昨晚的,他看过。第二封他没见过。
发件人:沈确。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林屿,我注意到你最近频繁经过我的工位。有什么事需要谈的话,可以直接找我说。”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白天的沈确。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天的沈确。
他说他注意到了。
林屿站在深夜的小巷里,后颈一阵发紧。白天的沈确不知道晚上的沈确存在,可他注意到林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