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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子 那支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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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钢笔林屿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还在他手心里,林屿松开手指,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虎口位置被笔帽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笔放回床头柜,坐起来揉了揉脸,拿起手机。收件箱里没有新消息。林屿把屏幕按灭又点亮,反复三次,确认没有漏掉什么。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别跟踪他了”,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拇指擦掉,又补了一句“你今天一定要跟踪他。”
最后他选了后者。
八点零七分他照常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一瓶乌龙茶,目光越过货架上的零食包装,落在十米外的地铁出口。沈确出来的时候穿的是浅蓝条纹衬衫,周五穿浅蓝,符合规律。
但林屿注意到沈确今天没打领带。
三个月来第一次。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是系着的,喉结下面一小块皮肤被布料遮住,可领口空荡荡的,缺了那枚缠绕着银色藤蔓的领带夹。林屿看着那个空白的领口,心跳快了半拍。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今天不打领带。他是不是故意的。
一整天林屿都魂不守舍。上午的会议他迟到了两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确正抬头看投影屏幕,没有转过来看他。林屿低着头走到最末的位置坐下,目光却粘在沈确的后颈上,从会议开始盯到会议结束。
下午他提交给沈确一份报表,沈确接过去的时候拇指擦过他的指尖
“数字精确到两位小数就够了,”沈确说,“三位反而显得不稳妥。”
“好。”
林屿盯着沈确的手。那只手捏着报表纸页的边角,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圈极浅的戒痕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转身要走。
“林屿。”
他停住了。
沈确没有抬头,目光还停在报表上,嘴角似乎微微往上抬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
“那支笔好用吗。”
林屿的喉咙动了动。
“好用。”
“那就留着吧。”
沈确翻了一页报表,手指滑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屿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等沈确说下一句话,可沈确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数字,仿佛林屿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林屿等来了第四条消息。
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显示的是沈确的全名,用的是公司内部邮箱后缀。林屿点开它的时候手指在抖,屏幕上的字晃了好几秒才看清。
“十二点。宁安路七号七楼东侧,你来,我就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三次。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记了三个月的笔记本,他凭记忆画下的沈确上下班路线,以及他查到的沈确公司登记住址。
沈确登记的住址是永平路十二号。不是宁安路七号。
十二点零七分,林屿站在了宁安路七号楼下。那栋楼很旧,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楼下的铁门虚掩着,像有人故意留出来的。
林屿推门进去的时候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在深夜安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着剥落的墙皮和布满灰尘的台阶扶手。
他走到七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子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气味。旁边就是一扇门,铁皮门漆面斑驳,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家。
林屿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擂鼓,可他不确定自己是想敲下去,还是想转身跑掉。
门开了
沈确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湿着,像是刚洗过。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冒着淡淡的热气,看见林屿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侧了侧身。
“进来。”
门在林屿身后合上了,锁舌弹进门框的咔嗒一声轻响,让他的后颈一紧。
屋里的格局很简单,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茶几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中间,窗帘拉着,但窗子开了一条缝,风把窗帘边缘吹得微微抖动。
沈确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交叠起来,抬眼看林屿。
他说,“你来的,比我想的快。”
林屿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攥着那支钢笔的笔帽。
沈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微微动了一下。
“你口袋里那支笔,拿出来。”
林屿抽出手,把笔攥在掌心里,犹豫了两秒递了过去。沈确没有接。
沈确说,“你昨晚是不是摸了一整夜。”
林屿的耳根烧起来。他没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完了。
“坐吧”沈确说,“别站着了。”
林屿坐到沙发另一头,和沈确隔了大半个身位。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他盯着那缕白烟看,看它升起来散开,升起来散开,机械地重复着。
沈确开口了。
“你在跟踪我。”他说的是陈述句。
林屿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每天都在看我,记我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领带夹,几点出地铁,几点进咖啡店,”沈确的声音很平,“你偷了我桌上四支笔、三张便签纸、一盒润喉糖里剩的六颗,还有我用过的一包纸巾。”
林屿的呼吸停了。
“你甚至知道我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沈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摩挲了那枚痕迹一下,“你查过我的档案,对不对。”
林屿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
“那你查到什么了。”
“永平路十二号。你的登记住址。”
沈确看着他,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很轻,像墨水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那你知不知道,永平路十二号去年就拆了。”
林屿的脑子嗡了一声。
“拆了?”
“整条街都拆了,”沈确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档案上那个地址是我入职的时候填的,填完第二个月那条街就拆迁了。我没有改过。”
林屿坐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背,盯着天花板。
“那你住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沈确转过身来看他。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
“你猜。”
林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沈确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门没锁,你随时可以走。”
林屿的拇指按在门锁上,锁舌弹开,发出咔嗒一声。
“但你走了之后,今晚的事你会想一整夜。明天你会继续跟踪我,后天也会。我猜你还是会回来。
林屿没有回头。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你猜错了。”他说。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沈确在门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你口袋里,还有一颗润喉糖。”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伸手摸进外套左口袋,里面是空的。昨天晚上那两颗糖他吃了,糖纸还留在茶几上没收。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摸到了一颗。绿色的包装纸,薄荷味。
他今天早上没有装新的糖。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门里面沈确没有再说话。门缝底下的那线光灭掉了,整条走廊陷入黑暗。声控灯没有亮。
林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才把糖放进口袋转身往楼梯间走。
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时间显示为二十三点五十八分,正文只有一句话。
“糖是我放的。你进门的时候我放的。”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锁屏装回口袋。
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可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脚步声。
是另一个人的。在他前面半拍的位置,一阶一阶,踩着他马上就要踩到的台阶,又永远比他快那么一点点。像一个影子在领路。
林屿推开一楼的铁门走进夜色里,小巷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灰白的墙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