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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帮凶   林屿一 ...

  •   林屿一夜没睡。
      那支钢笔被他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之后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伸手摸了好几次冰凉的金属笔帽。短信他没有删,也没有回,就留在收件箱里,像一枚钉子扎进木板,拔不出来,又不敢碰。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脸色发白,眼底一层青灰,嘴角还沾着牙膏沫。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冷那一挡,捧了水往脸上泼,连续泼了七八次,直到皮肤冻得发麻才停下来。
      “正常一点,”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正常一点。”
      他根本做不到正常。
      八点零七分他还是站在了便利店门口。沈确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他在假装挑面包,手指捏着一袋红豆吐司的封口,捏到塑料包装发出刺耳的嘶啦声。沈确从他身后大概五步远的地方走过去,步伐和昨天一样稳,肩线一样直,衬衫一样白。
      唯一不同的是,沈确今天穿的是纯白衬衫,周四是纯白的。
      按照林屿三个月来记录的规律,这没问题。
      可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沈确的背影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走路的节奏、手臂摆动的幅度、甚至后颈那一截衬衫领子翻出来的角度,全都和过去几百次他看见的沈确一模一样。但林屿就是觉得不对。
      他觉得沈确走得太快了。
      或者太慢了。
      又或者太快和太慢同时存在,他分不清。
      上午的会林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会议桌最末尾的位置,目光越过七八个人的头顶,落在沈确身上。沈确坐在主位旁边,偶尔翻一页文件,偶尔抬头说两句话,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有两次,沈确的目光扫过林屿的方向。
      第一次是讲PPT的同事翻页翻快了,沈确抬头说“上一页再看一下”,视线扫过整个会议桌,经过林屿脸上的时候停了大半秒。林屿的背瞬间绷直,手心出汗。
      第二次是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收拾东西往门口走,林屿故意磨蹭到最后,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笔帽拔了又盖上。沈确也还没走,低头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笔帽拧上,站起来。
      他经过林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沈确走之后林屿才敢抬头。门口已经没人了,走廊里传来零星几道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笔记本出了会议室。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
      林屿脱口而出,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沈确站在他面前。
      不是应该在走廊那头吗?林屿脑子里第一秒闪过的是这个问题。会议室的门和走廊另一头之间有二十多步的距离,沈确签完字先走的,他磨蹭了至少半分钟才出来,沈确应该早就走到电梯厅了才对。
      可沈确就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比他高了大概半个头,低着头看他,眼神淡淡的
      林屿感觉的呼吸停了
      “你掉东西了。”沈确说。
      林屿低头看自己怀里抱着的笔记本,手机什么都没掉。
      “我没掉东西。”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沈确抬手,把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颗润喉糖。绿色的包装纸,薄荷味,林屿经常买的那一种。他看见沈确桌上拆过一盒,也是绿色的。
      “刚才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沈确说,
      “顺着走廊滚了很远,我帮你捡回来的。”
      林屿盯着那颗糖。他口袋里确实有润喉糖,每天早上出门前他会在外套左口袋里装两颗,十几年了雷打不动。可他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他只装了一颗,出门前剥了吃掉了一颗,口袋里只剩一颗。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沈确已经把那颗糖塞进了他外套左口袋。手指隔着布料碰到他大腿外侧,只有零点几秒,温热的。
      “含着吧,”沈确说,“你嗓子哑了。”
      沈确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往电梯厅的方向,皮鞋声由近到远,最后被电梯叮的一声吞掉。
      林屿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把手伸进左口袋,摸到了那颗糖,也摸到了另一颗,两颗糖隔着包装纸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早上只装了一颗。
      他吃了。
      所以口袋里应该只剩一颗。
      为什么会多出来一颗。
      林屿低头看着那两颗润喉糖,绿的,薄荷味,同一种牌子,同一个包装。他把左边那颗放回口袋,右边那颗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冲上鼻腔的那一瞬间他打了个激灵。
      甜得发苦。
      比他自己买的那些都甜。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林屿提前下班了。
      他实在待不下去了。一整天他都在不停地看手机,看那条“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短信,看收件箱里有没有新消息,看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六点三十一分。他不敢再等,他怕自己又会不由自主地走到侧门,又会推那扇弹不回去的门禁,又会站在沈确办公室外面把耳朵贴上门板。
      他怕自己什么都听见,又怕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在门边闭着眼睛。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冷,吹在他后颈上像一只手。他缩了一下脖子,睁开眼环顾四周,没有人看他。
      到家之后他换了衣服,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厨房倒水。水倒到一半他听见手机震了。
      他放下杯子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又是未知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要不要点开。
      他点开了。
      “下次,直接来找我。”
      林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他退后两步,背撞上沙发扶手,腿一软坐了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三个多月的跟踪、记录、偷拍、收集,那些他从沈确桌上拿走的东西,一支用过的签字笔、一张折了角的便签纸、一盒拆开的润喉糖里剩下的最后一颗全在他抽屉里锁着。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可猎人在暗处看了三个月,猎物一直知道他在看。
      猎物甚至开始回应他了。
      “你在想什么,”林屿自言自语,“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黑。手机始终扣在茶几上没有翻过来,可他能听见偶尔震动的嗡鸣,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另一端不停地打字又删掉,不停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翻过手机。
      没有新消息。
      那个震动是他自己心跳传过去的幻觉。
      可他不信。他把手机屏幕点亮又按灭,按灭又点亮,来回十几次,收件箱里只有那条“下次,直接来找我”躺在最上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闭眼。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沈确低头看他的那双眼睛,在办公室里递钢笔的时候,在走廊里递润喉糖的时候,那个眼神太平了,平到他什么都读不出来。可越是读不出来,他就越想读。
      他翻了个身,手探进枕头底下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收件箱里多了两条未读消息。
      时间显示是七点二十三分,他刚把手机扣下去没多久,他坐在沙发上发呆那段时间第一条是“我知道你在看我”,第二条是“下次,直接来找我。”
      还有第三条。
      显示十分钟前。
      “睡不着的话,那支笔上有我的指纹。”
      林屿猛地坐起来,掀开枕头,伸手去床头柜上摸那支钢笔。他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笔帽时抖了一下,他把它攥进手心,翻过来,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
      笔帽上那圈金线下面,靠近笔夹的位置,有一枚极浅的指纹。
      指腹的形状,完整的,压得很轻,像有人故意按上去又擦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圈。
      林屿把笔攥得更紧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出去,把手机扔回枕边,关灯,把那支笔攥在手心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来一件事。
      七点二十三分。
      他收到第一条短信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昨天晚上。
      今天也是七点二十三分。
      分秒不差。
      笔在他手心里渐渐被焐热了,金属的温度从凉变成温,最后和掌心几乎同温。林屿攥着它,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走。
      坠入睡眠前最后闪过脑子里的念头是
      第一颗润喉糖。
      他早上吃了一颗,口袋里剩一颗,沈确给了他一颗,所以口袋里有两颗。
      两颗…
      他忘了想,那颗被他吃掉的最早的一颗,原本应该留在口袋里的那一颗。
      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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