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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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少年睡得并不安稳。
教堂后院的房间不大，床铺干净，被褥有晒过的太阳气味。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薄荷，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
芭芭拉临走前把蜡烛留在了床头柜上，说是怕他半夜醒了看不见。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知道自己很累，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往下沉，像陷进什么黏稠的东西里。
他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
可没有，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那些纹路在烛光里扭来扭去，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有些凉。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抱他时的胸口，是暖的，手掌贴在后背，烫得他忍不住缩了一下，但那双手立刻收紧了，没有让他躲开。心跳隔着几层布料传过来，很重又很沉，每一下之间的空隙都长得让人悬着一口气。
少年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脑海里什么影子都没剩下，像退潮后的沙滩，平平整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可他还记得那双手，记得那双手贴上后背的力度。
白天在教堂里，温迪问他记得什么。他想了很久，说有人抱了他一下。温迪没有追问。
少年想，也许他应该多说一点。比如那个人抱他的时候手臂在发抖，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很沉重，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
他攥着那枚石坠子举到眼前。烛火底下，金黄色的石头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形状不规则，边缘光滑，握久了好像有一点温热——很浅，隔着皮肤渗进来，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手贴了过来，用掌心抵着他的掌心。
他把石坠子贴在脸侧，终于闭上了眼。
睡着之前，他听到风从窗外绕过去，碰了一下窗台的薄荷叶，叶子轻轻颤了一声，像有人在轻轻哄他睡觉一样，让人安心。
少年是被晨光叫醒的。
蒙德的清晨比想象中要亮，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他坐起来，石坠子从掌心里滑落到被褥上，他低头看它。颜色比昨夜暗了一些，像烧了一整晚的炭火终于冷透了。
他把它挂回脖子上，起身洗漱。
芭芭拉已经等在教堂前厅了，看见他走出来，快步迎上去：“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想了想：“没有。”
“那太好了！”芭芭拉弯起眼睛，“趁晨祷还没开始，我再帮你治一次，说不定今天能把那股排斥的力量理顺一些。”
她拉起他的手时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你的手……好凉。”她很快又笑起来，“不过不碍事，等会儿治疗完了出去走走就暖和了。”
少年没说话。他自己倒不觉得凉。
水光覆上他的手臂时，他盯着那些光渗进皮肤又退出来，像是在门口来回踱步，始终不肯往里走。
过了好一会儿，痕迹确实淡了一些，但比他预想的慢得多。芭芭拉收手的时候，眉心多了几道细细的褶子。
“排斥还是在。”她看着他的手臂，语气比昨天小心了一些，“不过没关系，久了或许就适应了。”
少年说：“谢谢。”
“你不用说这么多谢谢的。”芭芭拉收拾器具的时候头也没抬，“你住在这里，我帮你治伤，这是我应该做的嘛。对了——”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呀？昨天看你受伤，没来得及问。”
少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的。
“……我不记得了。”他说。
芭芭拉的笑容略略有些慌张，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阳光似的弧度：“不记得也没关系！那就先不急着想，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告诉我。在那之前……”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让他觉得有压力的说法：“……我就先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少年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芭芭拉拍了拍手，转身去收拾器具，边走边哼着一支快活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句“不记得了”只是一粒不小心飘过的灰尘，掸一掸就没了。
少年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把石坠子攥进手心。它的温度好像比方才暖了一点点。
“今天风琴的琴弦有点松了，等会儿我得找人来修。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到外面去走走，蒙德的早晨很漂亮的哦！”
少年点了点头。
走出教堂的时候，蒙德的广场刚醒。铺石板上还留着露水的痕迹，几只鸽子在喷泉边踱步；风车菊在街角开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温迪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喷泉边上，抱着一把风琴调音。他抬头看见少年，挥了挥手：“哦，醒了？”
少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温迪问。
“芭芭拉问过了。”
“那我也想问问。”
少年沉默了一小会儿：“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好。”温迪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单调的嗡响，抬头看了看天空，“做梦了吗？”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
“我梦到一只手。”他说。
“什么样的手？”
“很大，掌心很热……”
他没说完，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指缝之间的空隙照得发白。
他的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想抓住什么，又觉得抓不住，于是放弃了。
温迪垂下眼帘没追问。他拨了几个音，慢慢连成一段轻快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随口哼的。那些音落在晨风里，被风托着飘出去，整条街好像安静了一瞬。
“这几天我都在蒙德城里。”温迪说，“你要找我的话，就去天使的馈赠，找不到的话，就对着风儿轻轻呼唤一声吧。”
少年嗯了一声。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把那枚石坠子又攥回手心，晨光底下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让人心安。
远处传来一声钟鸣，西风大教堂的晨钟响了，浑厚又安稳，一圈一圈荡开。少年抬眼望向教堂的尖顶，彩绘玻璃在晨光里亮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那个人是谁。
可他坐在蒙德的晨风里，觉得肩膀上落了什么东西，看不见，但有点分量。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顺着喷泉边沿慢慢往前走。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坐在那里等着，等不来什么。
他走过风车菊的矮丛，走过广场上正在摆摊的果农，走过两个追着球跑的小孩。蒙德城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没有走出去。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至少现在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再坐在喷泉边上发呆了。
回到教堂时芭芭拉正在擦琴键，抬头看见他：“回来啦？”
“嗯。”
“饿不饿？厨房有面包。”
少年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厨房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又摸了摸胸口的石坠子，它还是温的，贴着皮肤，像个不怎么说话的朋友。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时，心里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空了。
空就空着吧，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