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怀璧 就是怀里抱 ...
-
那天傍晚,温迪坐在天使的馈赠二楼窗边,面前摆着一杯苹果酿,但没怎么喝。
少年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芭芭拉硬塞给他的热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渗进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蒙德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
温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朋友。”
少年转过头。
“我总不能一直‘小朋友’地叫你吧。”温迪把杯子放下,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虽然这么叫着也挺顺口的,不过总得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少年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温迪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少年,烛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琥珀棕色的瞳仁里有一点细碎的光,眉骨的弧度被灯火拉出一道很浅的阴影。
温迪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有点像。
但他说不上来像谁。
“怀璧。”温迪说。
少年歪了歪头。
“怀抱的怀,玉璧的璧。就是怀里抱着一块璧玉的意思哦。”温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看到你身上的石头,再想到你说起的记忆里的拥抱,这个名字或许会是个很适合你的名字~”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石坠子,金黄色的,安静地贴着衣襟。他抬头看了一眼温迪。
“……怀璧。”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像是在试一个陌生的词。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怀璧。”这一遍比方才重了一些。
温迪笑起来:“怎么样,听着还不赖吧?”
少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那个名字在心底又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怀璧。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像是在天上飘了很久的鸟儿,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讯息,如今终于轻轻落在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晚上,他在房间里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面孔还带着些未长开的稚气。
眉骨的弧度深,却不锋利,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温吞无害。瞳孔是很浅的琥珀棕,像午后被日光浸过的石头。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看另一个人的轮廓。
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
那个人也是浅色的眉眼,也是这样的眉骨弧度,只是比他更深,更沉,像被风沙打磨过很久很久。
可他看不清,只有那一层模糊的轮廓,让他觉得心头有些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一样。
他抬起手,用指尖压了压自己的眉骨。
“像谁呢。”他轻声说。
镜子没有回答他。
他放下手,把石坠子握进掌心,躺回了床上。
“怀璧。”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而在梦中像是有人也在很远的地方,又叫了他一声。
第二天一早,芭芭拉就拉着他在教堂里转了一圈。
琴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羽毛笔划纸的沙沙声。芭芭拉敲了敲门框,琴抬起头,目光落在怀璧身上,笔尖顿了一下,又接着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才搁下笔。
“琴团长,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少年——”芭芭拉的话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出什么,但发现还没有东西可以喊。
怀璧往前迈了半步。
“……你好。”他说。声音不大,但稳。“我叫怀璧。”
琴靠在椅背上看他,冲他颔首礼貌微笑:“芭芭拉跟我提过你。伤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
“那行。”她重新拿起笔,低头在纸边添了行批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抬了下头,“教堂后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了,你要是住不惯教堂大厅,随时可以搬过去。”
怀璧点了点头。琴没再看他,笔尖已经落回纸面,写字声又响起来。
出了门,芭芭拉往侧廊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怀璧。”她喊了一声。
怀璧抬头。
芭芭拉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叫一下。”她转回去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刚才你在琴团长面前说自己叫怀璧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嗯,你终于是你了。”
怀璧跟在她身后走快了一步。
拐过侧廊转角,有人从对面跑过来,差点撞上芭芭拉。对方侧身一闪,红色发带甩过来,在空气里抽出一声短促的响。
“哟,芭芭拉!”
安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见怀璧,脚步骤然收住:“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他叫怀璧哦!”
“怀璧?”安柏弯下腰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石坠子上,看了两眼直起身,“哦,就是那个,芭芭拉昨天提过的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男孩?”
怀璧摇头。
安柏点了点头,没追问,顺手把歪掉的兔兔伯爵正了正:“我刚巡完城回来,一会儿去猎鹿人买吃的,你饿不饿?芭芭拉你也一起来?”
“我还要准备晚祷。”芭芭拉说。
“那你呢?”安柏转头问怀璧。
怀璧还没答,安柏已经往走廊那头跑了半步,又回头冲他摆了下手:“那就先这么定了,等会儿我到教堂门口喊你!”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过了拐角,靴子声蹬蹬蹬地响远了。
芭芭拉看着空了的走廊笑了笑:“她一直这样的。”
怀璧嗯了一声,心想这种跑法大概能把风甩在身后很远。
从侧廊绕回前厅时路过厨房,门半掩着,里面飘出烤面包的焦香。芭芭拉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凯亚队长,还在看那个?”
凯亚靠在灶台边,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小册子,没抬头:“巡逻路线要调整,我刚划了两条新线。”
他合上册子,视线越过芭芭拉的肩头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目光在怀璧脸上停了半拍,那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纯粹是在看一张新面孔。
“哦。”凯亚拖了个长音,把册子丢在灶台上,“你就是那个——芭芭拉念叨了一晚上的?”
“他叫怀璧!”芭芭拉纠正。
“怀璧。”凯亚重复了一遍,随手从灶台上捞起一只洗过的苹果,掂了掂,抛给怀璧,“接着。”
怀璧接住。苹果上的水珠蹭了一手。
凯亚已经重新翻开册子,用笔尾敲了敲纸面:“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风灌进来纸会乱飞。”
芭芭拉拉着怀璧退出来,门合上之前怀璧听见里头又翻了一页纸。
他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苹果。水珠已经凉了,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咬了一口,很脆,汁水溅在舌尖上,甜得有些突然。
走出教堂大门时,午后的阳光铺满了蒙德的广场,他眯了眯眼。
芭芭拉已经往喷泉那边走了几步,又转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冲他挥挥手:“晚祷前我去给你换药!”
怀璧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跑远,把苹果又咬了一口。
蒙德广场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往后掀。旁边长椅上有个老人正在喂鸽子,面包屑撒得满腿都是,鸽子围着他转,他自顾自打瞌睡。
怀璧在台阶上坐下来,啃着苹果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追问他从哪儿来,也没有人等着他开口解释什么。他想起昨天晚上温迪给他取名字时说的话,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暂时停在这里。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他咬下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攥在手里。
不远处有小孩追着一只球跑过去,喊着什么,被风吞掉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