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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石中火 谁在说话? ...

  •   “游荡亡魂会于世流连七日,柩灵山灵境亦有锁魂之效,只是夜间灵气相悖。”徐琛结交之意溢于言表“不若明日纳魂取魄。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巫行野难得回了个笑脸:“悉听尊便。”

      闻越静默一侧将二人的交谈听了个清楚,他深知那“林衡”古怪莫测,定然别有图谋,可他与那“张彪”不过萍水相逢。不论如何,这件事他都掺和不得。

      更无权过问。

      深山密林不宜夜行,失了四方盘启动引灵之阵隔绝灵境,几人便围坐在干燥的林间空地就地生火修整,通过睡眠来抚平经脉中的疲乏。

      渡灵鸦雀喧闹争食地声音犹在耳畔。

      树枝烧得噼啪作响,几条蛇尸穿做长串烤得焦香,修士不重口欲,亦无人去管巫行野。

      巫行野披着从尸身上扒下来的法袍蹲坐在篝火旁等待晚餐熟透,他翻烤着蛇肉,玄蛇在他腕间吐着信子。

      而白蛇蔫巴巴趴在他脚边,红豆般圆润的小眼一瞬不瞬的往林衡尸身方向瞧。

      “出息。”巫行野不轻不重的弹了白蛇一个脑瓜蹦,循着视线望去。

      闻越正扯出绷布替林衡的尸身包扎伤口。

      战斗中勾破的衣衫此刻换了干净,样式陈旧也不多合身,套在那全未长开的纤瘦躯干上空荡荡的,怎么看怎么古怪。

      可闻越能为林衡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不知为何会对这少年包含太多僭越的关照。

      闻越从储物囊中取出一个茶褐色葫芦边上搭个黑金小葫芦,其貌不扬。他看了许久,想替林衡系上思忖片刻又收回包中。

      巫行野枕着手看闻越做那些无用工,并不劝阻只是看着,看着他身上流露出与众不同的、罕有的……人情味。

      “真是可笑。”

      话虽如此,他却翻身捞起两根烤得吱哇冒油的蛇肉串,径直走到闻越身前,居高临下的递了过去。

      “这位道君?尝尝?”

      闻越目不斜视:“我可担不得前辈这声道君”

      巫行野挑眉,将烤得焦香的蛇肉在鼻尖嗅了个来回:“那真是可惜了。”

      闻越没去看他,反将拳攥入袖中:“你…到底想做什么?”

      巫行野瞥向闻越,又笑眯眯道:“还能做什么?救人啊。”

      闻越抬头盯着巫行野许久,发若华霜,悬胆垂露,笑起来便是天生副纯善模样,可此人口中的话他却一句也信不过。

      眼前的少年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神秘。诸如他的来路不明,诸如他的语出惊人,诸如他面对此间险况游刃有余。

      “最好如你所言。”闻越错身离去。

      巫行野握着肉串望向闻越离去的背影,就地做在了林衡尸身旁,星火上升,映在脸上只觉得暖洋洋的。

      他暇起眼:“小道君,你说我何时骗过人呢?”

      可早已凉透的林衡哪能应他,巫行野觉得无趣,望着夜空静坐了许久,这大发慈悲横起肉串啃了一口。

      腥,苦。

      比那面饼,差远了。

      巫行野面无表情的将大半条蛇胡乱塞入肚中,转头瞪了眼那被收拾得整洁的尸身,似有埋怨。

      林衡各处伤口包扎得周到。断掉的右臂曲放在胸前,一只木甲小人正趴在断臂上,枕手支头,两点黑黑的眼睛对着篝火,正机械的摆着头。

      是闻越留下的。

      巫行野觉着那小木甲人分外眼熟,而后学着它,屈膝枕手,盯向暗处:“他,你们可动不得……”

      叶片簌簌,垂涎的毒虫识趣地退回暗中。

      巫行野捞起林衡冰冷的手,不知这幅“壳子”何时会生出尸斑呢…

      时间紧迫,他得加把劲了。

      **

      林衡在望不见尽头的空间中不知走了多久,入目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这段路太过煎熬,他发不出声音,就连走在地面的脚步声也听不到,眼不可视,手不能触,就连自身的心跳都感知不到。

      他已经不记得在此间兜兜转转走了多久了,或许只过去三息?或许早已过了数年?

      被屏蔽的五感使他没有了时间观念,也彻底迷失了方向。他如同一粒被随意抛掷在不为人知的深渊中的石子,入目只剩漆黑苍茫。

      无尽的迷失感磋磨着他孱弱的精神力。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疯到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不然耳边怎会突然传来哭声呢?

      哭声?!

      原本漫无目游荡的林衡站定,沉心捕捉孤寂空间中的声响。

      是哭声!

      微弱的啜泣在无声的空间里,那样清晰。

      林衡就像在沙漠中迷失方向焦渴难耐的旅人,忽然闻到了那点突兀的湿润的水汽,便不顾一切地朝那方向奔去。

      他不能再这待下去了,无边的孤寂迟早会将他逼疯的。

      林衡近乎是跑过去、爬过去半,狼狈地真同在大漠滚过一遭。

      啜泣的少年就跪坐在不远处,他当真能清晰的看清对方。

      少年抽吸着鼻子正抹着眼泪,身形萦着微光。犹如一缕刺破了夜幕朝阳,在漆黑无垠的空间里那般耀眼。

      林衡手脚并用赶来少年身前,那少年恍有所觉抬头抓上了他的手。

      林衡却愣了。

      他,真的已经疯了。

      不然面前于他对坐的少年,为何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少年身披件青楸色的外袍,内里是月白内衫,依稀能看清衣襟处绣着的燕子纹样。

      怎么会呢?

      这是他的常服啊。

      衔云山没有象征宗派的统一着装,于是便在衣襟处绣上风格一致的纹样聊作区分,譬如他是燕子,小师姐是只憨态虎头,便是贺以观贺凌羽也有,是两朵并蒂莲苞。

      他们衣襟上的燕子纹样皆出自宗主夫人之手,样式统一且唯一。

      林衡还记得这件常服袖口应该还有块不大起眼的补丁,那是夏皎皎捡的三花猫儿咬出来的。

      林衡指尖颤抖,触及衣料,入手粗糙轻捏却柔软厚实,一摸便知是镇上杨嬷家自纺的竹厘布。

      仅此一家。

      钉在袖口的补丁尤为硌手。

      硌得林衡心慌。

      “阿翁,衔云…”少年双目赤红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似乎要攥出个洞来。

      林衡只觉得原本死寂般的心脏再次搏动起来,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血液翻腾的厉害,要将他自内而外烧个一干二净才能还清业障。

      可业障又从何而来?

      回答林衡的是少年眼角不断涌出的血泪,将他的心浇了个透彻。

      “我要杀了你!”

      林衡被少年猛然掀倒在地,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钉在他颈侧,刀刃粹着寒芒,只需些微用力便能将他划个皮开肉绽。

      目光所及的墨色褪去,换了场景。

      身处之地没有苍天巨树,没有枝结崎岖。有的是林衡熟知的一草一木,是他偷逃在外,午夜梦回之所,或者说是——家。

      林衡被按在地上,少年的血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没由得伸出一只手想要帮他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慌了。

      不再用擦,而是用蹭,用堵。

      可,怎么会越擦越多呢?

      原本滴答的血泪逐渐连成了血线。

      流,淌,涌。

      林衡卷起衣袖发疯似的想要赌住溃口般的血泪,却无济于事。

      他脑中空白,束手无策。

      任由它们倾泻了满身。

      窒息。

      绝望。

      心口的重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林衡想要放声怒吼以吐出心口做堵的巨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腥热的液体停止了流动…

      再睁眼…

      那喷涌血泪的少年不见了,林衡半跪在地上,手中握着长剑插在血泥中支撑身体。

      手中的剑或也称不上剑了,剑身残破,剑刃之上满是豁口。

      林衡心道:这主人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武器,使用过度让它遍布伤痕。

      竹树潇潇,剑柄轻颤,剑身嗡鸣。

      一切都太过真实,就像“猪儿虫”营造的梦境一般。

      他,着魇了?

      林衡摇摇头,却怎样都关联不出个前因后果来。

      他放弃了。

      他提着残刀踩上了在那条他闭着眼都能走完的山阶上。

      他一步步走着,刀刃拖在身后一下下磕在石阶上,出发刺耳难听的金石划曳之声。

      他确也算不得个好主人。

      山间的风很舒适,拂过林衡的面庞像抚摸离家太久重归故土的孩子般。

      温柔,眷恋,带着血腥气。

      石阶上的污血贪婪的浸透了林衡的鞋底。他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鲜血,潺潺淌满了整条山路。

      湿滑黏腻、腥臭冲天令他几欲作呕。

      可那污血却不依不饶,浸染了他青楸色的外袍,爬上内衫、肌肤。

      也要将他拉入血色深渊。

      共沉沦。

      铮!

      林衡抬刀挡住了对方的攻击,兵刃相接,抬头竟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杜潜。

      小老头身量不高,干干瘦瘦的却带着遒劲风骨,是记忆中的模样。

      “竖子敢尔!”老翁浴血怒目,叫林衡心惊又畏惧,可怎么也弃不去手中剑。

      亦,移不开步子。

      杜潜手中药杖再度发力下压,硬生生将林衡足下的石阶压得分崩离析。

      似也要将他钉进血泥之中。

      “阿翁…”

      林衡没有开口,“自己”的声音却钻入他的耳朵。

      谁在说话?

      “离经叛道,倒反天罡,我非除你不得!”杜潜嗔目,杖下不断施压。

      “莫要…阻我。”

      林衡并未出声,他唇角含血,吃力格剑,劲力碎了他足下山阶,裂隙在身后蜿蜒一路。

      而他仍在吃力寻找着那道声音。

      他果真找到了。

      “莫要阻我!”只见那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杜潜身后,那人提着剑。

      同他手中一样的长剑。

      杜潜面容惊诧,翻转药杖回身与“林衡”交战。

      时隙一瞬,林衡却从“自己”眼中窥得一缕犹豫痛色,还有一种莫名地、他看不透地情绪。

      ——悲悯。

      眼下二人打得难分伯仲,林衡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如同一个外人般参与这场血色较量。

      时而,是自己;时而,是“自己”。

      是过路人。

      是…刽子手。

      满目疮痍,遍地血猩,林衡百思不得其解,心神早已麻木。

      “痴儿!”

      杜潜痛呼的骂声将他拉回。

      林衡陡然睁眼,手中那残破的长剑此刻贯穿了杜潜胸膛,灼热的血液飞溅在“自己”脸上,也溅到了他的脸上。

      烫得他心惊。

      可记忆中那酷爱饮酒的小老头此刻眸中含泪看着他,双唇颤抖,并无责怪。

      布满褶皱的手竭力抚上了罪魁祸首脸颊想为他拭去血污,苍老的手指指腹带着厚厚的茧,那是长年炮药、行针留下的痕迹。指尖残留的余温那般真实,却将林衡的那一丁点清醒理智燎了个干净。

      阿翁!阿翁!!!!!

      林衡被困在了“自己”体内。他目眦俱裂,嘶声哀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端恨意升腾而起,他恨自己,恨这个梦中的“林衡”!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空间翻转。

      林衡握着长剑指尖渗出鲜血,不知是掌握了身体的主导权,还是抽剥血肉才成就了现在的本我。

      他将长剑钉于血色污泥之上。

      身下正是那个手刃阿翁的罪人,那个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罪人。

      同样的衣着,同样的神情。

      林衡恍惚间觉得自己跪在了镜面之上。

      却又不是。

      身下之人抽出手抚上了他的眼角,似乎想为他拭去血泪。

      林衡心弦崩断了,相同的一幕。

      他几近崩溃。

      他快要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哪个才是幻象。

      或许他…才是那个幻象。

      可身下的林衡面色愈加慌乱,扯起衣袖想要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

      一遍…又一遍…

      污血泥浆平地化作一汪血池,林衡半跪在上如同一尊铅塑。

      刺目的血色将他逼得疯魔,或说早已疯魔…

      “你~在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一道清脆少女音自他头顶传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石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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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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