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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太子送行   第三日 ...

  •   第三日清晨,天光刚破开云层,宸王府的书房里已燃起了炭火。

      圣旨到后不到半日,兵部的调令也送到了。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只铜匣,里面装着半枚虎符,纹路清晰,入手沉重。

      萧景行将虎符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匣中,合上盖子。虎符分两半,他拿一半,另一半在兵部。没有合在一处,便调不动大军。父皇给了一半,给他动兵的资格,但是也限制了他用兵的权利。

      此刻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将冬日初寒的潮气尽数逼退了出去。

      萧清卓立在宽大的紫檀案前,手里捏着一沓礼部递上来的正旦朝会仪程单子。他左臂还吊着布带,但整个人修长的身形仍显得利落。

      “祭天的时辰,礼部拟了卯时三刻,比往年早了半个时辰。百官朝贺的座次已排定,京中宗亲的安置放在了最后。”他一边汇报着,一边将单子递过去询问到:“正旦大宴的席位布局,礼部拟了两版,父皇觉得哪一版更合适?”

      萧帝靠在椅背上,伸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正要开口,他忽然偏过头去,用帕子掩着口咳嗽了两声。那咳嗽不算剧烈,但声音发闷,像是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收得极快,像是被强行压了回去。

      萧清卓的目光凝了一下,向前探了一步:“父皇……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先让太医来看看?”

      萧帝放下掩口的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撇去浮沫,轻啜了一口后他抬眼看了萧清卓一眼,语气平平无波,不带什么情绪:“没事。说正事,你方才问什么?”

      萧清卓见萧帝面容无碍,于是继续说道:“礼部问正旦大宴的席位,是按品级排,还是按衙门排?”

      萧帝沉思了一下:“按衙门排。品级排了这么多年,年年有人坐得不痛快。今年换一换,看看还有没有人挑毛病。”

      萧清卓点了点头,正要汇报一项,殿门被人从外叩响。承恩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深深躬身禀道:“陛下,宸王府传了话,三殿下已准备妥当,明日一早拔营。兵部调令和虎符均已交割,随行将领与粮草辎重也已就位,明日卯时准时出城。”

      萧帝听完,微微颔首,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比方才多喝了几口,像是要压住什么。

      他放下茶盏时,随意的问道:“监军的人选,定了吗?”

      承恩回想了一下兵部的汇报,摇了摇头随即垂首答道:“回陛下,兵部那边尚在斟酌,还未最终定人。”

      萧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片刻后,张开了嘴:“兵部侍郎蒋毓,我记得是你的表兄吧”

      承恩的脊背瞬间绷紧了,萧清卓的眼睛也抬了一下。承恩心理打起了鼓,但仍然恭声答道:“回陛下,蒋毓确实是奴才的表兄,前些日子刚被陛下提拔,担任兵部侍郎。只是……”

      “只是什么?”萧帝的话音一转,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承恩沉默了一瞬,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他索性将话挑明:“只是他与奴才是表亲。若派他去北境监军,奴才怕陛下会觉得奴才在刻意安插亲信,结党营私。”

      萧帝冷哼一声,似乎承恩的担心他从不会放进眼里:“朕用他,不是因为他与你的关系。朕看过他经手的几份文书,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这样的人,正适合去盯着景行。”

      萧帝的眼神愈发的犀利,语气中的冷意也愈来愈明显:“他去了之后,每日一报,风雨无阻。景行在做什么、见了谁、调了多少兵马、走了哪条路——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站在一旁的萧清卓把这一切都看进眼里。

      回到东宫时,容齐上前,替他解下吊着手臂的布带,又端来一盏热茶搁在案边。见萧清卓独坐在灯下,神色晦暗不明,容齐忍不住低声问:“殿下,在想什么?”

      萧清卓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借着热气暖着微凉的手指。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去通知东宫门下所有朝臣,近期务必安分守己。能不出头的,绝不要出头;能不说话的,就全都把嘴闭紧。朝会上的奏疏,挑那些不痛不痒的递;私底下的走动,能停的全都停了。”

      容齐愣了一下,面露不解:“殿下,这是为何?”

      萧清卓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案上,抬眼看向容齐:“三弟出兵去拿燕王,父皇方才在御书房里特意交代——每日一报,事无巨细。你觉得,父皇这究竟是担心他,还是在防他?”

      容齐顺着这话细想,愣了一下,话到嘴边一时竟没有答上来。

      萧清卓看容齐的神情,就知道容齐明白了:“燕王这件事,恐怕父皇如今是谁都不信了。往年所有的偏爱,到了此刻都会化作忌惮。一个带兵的皇子,手里握着虎符,身边跟着大军,离京城又越来越远……父皇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致。这个时候,谁在朝中冒头,谁就会撞在父皇的枪口上。我要做的,就是让父皇这双眼睛,只盯着三弟一个人。”

      容齐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殿下……是要一直安分到三皇子回京吗?”

      萧清卓将宽袖一甩,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等他回来?他若真能把燕王带回来,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父皇的疑心散了,信任回来了,他手里有兵、有功、有名望——恐怕那时会站得更高。”

      他伸手端起那盏茶,终于抿了一口,随后搁下。茶汤入口微苦,咽下之后,那点苦味还在舌根上萦绕:“得在他回来之前,想想办法。不能让他走得太顺了,也不能让他回来之后风头太盛。”

      容齐站在原地,将这句话在心底细细咀嚼了一遍,试探着问道:“殿下是指……”

      “我们不捣乱,不出头,不留半点痕迹。可若是三弟门下的人,自己忍不住添乱呢?”萧清卓转音一问。

      容齐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恍然:“殿下的意思是……不推,不拉,就等他自己站不稳?”

      萧清卓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他门下那些人,平日里跟着他风光惯了,习惯了在京城呼风唤雨。如今他带兵去了北境,留在京中的人少了主心骨,必定有人沉不住气。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跟不该来往的人多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被人撞见了,报到了父皇跟前……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父皇眼下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不需要多大的罪过,一点风吹草动,就够让他多想一想。”

      他抬眼看向容齐,眼神幽深如潭:“你让人留意一下,他门下那些人最近都在做什么。不需要我们动手,只需要知道。真出了事的时候,咱们能第一时间拿到把柄,那就够了。”

      容齐听罢,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拢时带进来一阵风,寒风吹在萧清卓的身上,但比风还冷的,是萧清卓的神情,他正冷眼等着棋盘上的暗流,自己走到他的网里来。

      第二日卯时,天光未亮透,整座京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里。城门内外已经站满了人,禁军提前清了道,沿街两侧的百姓被挡在栅栏后面。

      萧清卓已经站在城门口了。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外头罩了一件薄薄的灰皮氅衣,领口拢得很紧,遮住了那条还吊在布带里的左臂。远处的百姓们只能看着绰绰身影,不禁啧啧称叹太子英姿。

      晨光尚未漫过城楼,檐角的阴影斜斜地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后是几个在远处候着的侍卫,没有上前。

      远远的,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长街那头传来。那声音夯在石板路面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萧景行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肩上披着一件灰褐色的厚氅,氅角被风吹得翻卷又落下。

      他身后是整齐的骑兵方阵,甲胄整齐,刀枪林立,最前面的王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旗面上那个“宸”字在晨光中忽隐忽现。

      萧景行在城门前勒住了马。他的目光从队列前方扫过来,落在城门口那道深青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他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朝萧清卓走了几步,在两步之外停下来,微微颔首:“皇兄来送行?”

      萧清卓将那卷明黄色绸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声音温和:“三弟出征,做兄长的总该来送一送。这是父皇昨夜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北境路远,天寒地冻,让三弟带着,权当是父皇的一点心意。”

      萧景行垂眸看了一眼,那卷东西不重,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一枚虎符的拓本,上面盖着御笔亲批的朱砂印。

      他伸手接过,随手递给身后的含掌,他抬眼看向萧清卓:“皇兄伤还没好全,不该站在风口里。若是再添了风寒,父皇又要操心。”

      萧清卓的笑意没有变,关切的说道:“三弟放心,我会好好养着。倒是三弟远行,身边没人盯着,凡事多留个心眼。北境那边的风雪,不比京城,来得快,走得慢。”

      萧景行接过话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皇兄说得是,北境的风雪确实来得快。不过皇兄在京中,也要多留意——天冷路滑,伤还没好利索的人,走快了容易摔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萧清卓吊着布带的左臂上缓缓滑过,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的刀锋:“若是再磕着碰着,怕是连这个年,都没法好好过了。”

      萧清卓的笑意依然稳稳地挂在脸上,他迎上那道目光,温声道:“三弟有心了。我在京中,脚下踩的是青石平地,再摔也摔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倒是三弟这趟远行,若是遇上风雪迷了路,该听谁的、该往哪走,可得提前想清楚。免得在路上耽搁太久,错过了归期。”

      萧景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马侧,一只手搭在鞍前,指尖在粗糙的鞍鞯上轻轻叩了一下,萧景行的眼神落在马鞍上,没有分给萧清卓一点:“皇兄放心,我走的路,向来都是踩实了的。倒是皇兄在京中,四面都是风,若是有一面没挡住,吹进来可就不好收了。”

      萧清卓笑着摇了摇头,他拢了拢氅衣的领口,语气愈发温和:“三弟这一走,我这边风倒是小了不少。倒是三弟那边,风大路远,别只顾着赶路,忘了看脚下。”

      萧景行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他不再多言,翻身上了马。

      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萧清卓:“皇兄放心,我脚下看得清楚。倒是皇兄这阵子身边少了人走动,怕是要冷清不少。”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萧清卓再回话,勒转马头,靴子轻磕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朝城门洞走去,身后的骑兵方阵跟着他缓缓开动。马蹄声和铠甲摩擦声混在一起,朝着城门洞那一片涌去。

      萧清卓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直到队伍的尾巴也完全被那片阴影吞没,他才收回目光。

      队伍出了城门,萧景行骑在马上,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发亮的官道上,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含章策马靠近,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萧景行没有偏头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在心里反复盘算过的事情:“我不在京城这段日子,你让咱们留在京里的人务必留意东宫的动静。我这一走,太子不会闲着。他在城门口站了那么久,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让我放心,是让我分心。”

      含章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告诉下面的人,能避锋芒就避开,不要跟东宫的人正面碰上。眼下我离京远,若是京中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到我这里已经慢了半拍。与其等出了事再补救,不如一开始就别让火烧起来。”

      含章点点头,在马上微微欠身:“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安排人传话回去。”

      萧景行没有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向前方。他勒了勒缰绳,马蹄加快了几分,身后的队列也跟着提速,向着北方边境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太子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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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班总是要面临鸡毛一地 许个愿吧 将来能宅在家里 养活自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