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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木有情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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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后的雨来得急,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下一刻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药庐的青瓦上,噼啪作响。
沈莳正蹲在廊下分株紫苏,听到雨声时手忙脚乱地往屋檐下挪竹筐。筐里的紫苏苗刚从后山移来,嫩得能掐出水,若是被雨水打了,怕是活不成。
“我来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提起了竹筐。
沈莳抬头,撞进萧鸷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短打,是秦随从特意找镇上成衣铺做的,寻常百姓的样式,却依旧掩不住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度。他的腰伤已大好,行走坐卧都利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
“你怎么出来了?”沈莳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屋里退了退,“雨大,小心淋着。”
“在屋里闷得慌。”萧鸷把竹筐放在廊下的干燥处,目光落在筐里的紫苏苗上,“这苗娇气?”
“嗯,紫苏喜阳耐旱,最怕涝。”沈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歪倒的苗扶起来,指尖拂过嫩叶上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刚移栽的更不经折腾,得仔细伺候着。”
萧鸷站在廊下,看着她低头侍弄药苗的样子。雨幕在她身后织成一张朦胧的网,檐角的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淌,在她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她的侧脸被雨雾润得柔和,平日里沾着泥土药渣的指尖,此刻捻着紫苏叶,竟透着种说不出的专注。
这些日子他伤渐好,不再整日卧床,便总爱往廊下或药圃边凑。有时是看沈莳晒药,有时是看她碾药,更多的时候,是看她莳弄那些在他看来毫无差别的草木。
他原是耐不住性子的人,宫里的花匠侍弄那些名贵的牡丹芍药,他一眼都懒得看,却不知怎的,看沈莳分株、移栽,竟能看半个时辰不觉得腻。
“这紫苏有什么用?”他靠在廊柱上,看着沈莳把苗一株株摆整齐,像是在排兵布阵。
“用处多着呢。”沈莳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点自得,“嫩叶能当菜吃,去腥提鲜;老叶能入药,治风寒咳嗽;籽还能榨油。浑身都是宝。”她说着,拿起小铲子在地上挖了个浅坑,把一株紫苏苗放进去,拢上细土,轻声道,“这里地势高,光照足,土性也合你,好好长。”
那语气,像是在跟人说话。
萧鸷挑了挑眉,觉得有些新奇。他见过宫里的娘娘对宠物说话,见过老臣对古董说话,却从没见过有人对一株草如此郑重。
“它听得懂?”他忍不住问,语气里带了点戏谑。
“怎么听不懂?”沈莳认真地反驳,把土压实,“草木也有灵性。你对它上心,它就长得旺;你要是糊弄它,它就给你蔫着,入药都没力气。”她指了指墙角那株半死不活的薄荷,“你看那株,前阵子秦大哥浇水浇多了,我跟它说了好几回话,才缓过来点。”
萧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株薄荷确实蔫头耷脑的,远不如其他几畦精神。他失笑,觉得这姑娘真是把这些草当孩子养了。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沈莳把最后一株紫苏苗栽好,直起身捶了捶腰,额角沁着薄汗,却难掩眼底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
“这些都种活了,秋天就能收不少。”她看着自己的成果,语气里满是期待。
萧鸷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不起眼的紫苏苗,似乎也没那么难看了。他想起自己府里的花园,名贵的花草修剪得一丝不苟,却从没有过这样鲜活的生气。
“你认得多少种草药?”他问。
“没数过,大概……几百种吧。”沈莳想了想,“后山的,镇上的,书里记的,大多都认得。”她说着,指着院角的杂草,“就像那丛蒲公英,看着是草,其实根能治牙疼,花能消炎,种子吹出去落地就能活,比人韧多了。”
她说起草药时,眼睛里像有光。那些在他看来枯燥乏味的草木特性,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变得生动有趣。萧鸷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能对着药苗说话——在她眼里,这些草木都是活的,有性子,有脾气,和人一样值得用心对待。
“那天你说,白术分株要带原土?”他想起前几日她种白术时的样子。
“嗯,每种药草都认土性。”沈莳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土,“这土是黄土,偏黏,适合种当归、黄芪;那边的沙土透气,适合种防风、柴胡。移苗的时候要是换了性子不合的土,就像人到了不适应的地方,会生病的。”
萧鸷看着她指尖的黄土,忽然想起自己。他自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步步为营,像株被圈在精致花盆里的名花,看似光鲜,实则早已适应了那份压抑和算计。可来到这药庐,被这清苦的药味包裹着,竟像换了片合心意的土,连骨子里的戾气都淡了许多。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是喜欢这药庐的土,还是想去别处看看?”
沈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院角蓬勃生长的草药,笑了笑:“我还是喜欢这里。”
“为什么?”
“自在。”她的语气很轻,却很笃定,“在这里,我知道每种草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知道下雨该把哪几株移进屋里,知道哪种土适合哪种苗。出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分羡慕外面世界的意思。萧鸷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汲汲营营追求的权势地位,在她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株知根知底的药苗。
“秦忠说,镇上的药铺想请你去坐堂,给的工钱不低。”他想起秦随从那日回来随口提的话。
“不去。”沈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坐堂要守着规矩,哪有在药庐自在?再说,我走了,这些药苗怎么办?”她指了指满园的草药,像是在说自己的孩子。
萧鸷没再说话。他忽然觉得,沈莳和这药庐,就像药苗和土,早已密不可分。她滋养着这些草木,这些草木也成就了她,彼此依存,自成一方天地。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药圃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沈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去看看晒在檐下的药草有没有被淋湿。
经过萧鸷身边时,被他轻轻叫住了。
“沈莳。”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时候都叫“沈姑娘”,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低沉悦耳,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沈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萧鸷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的指尖上,那里还残留着紫苏的清香和黄土的气息。他忽然想说些什么,比如谢谢她这些日子的照料,比如告诉她自己并非普通客商,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怕打破这份宁静。怕自己的身份一说出口,这药庐的清苦药味里,就会染上宫廷的算计和猜忌,怕眼前这个能对着药苗说话的姑娘,会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露出敬畏或谄媚的神色。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说,“雨停了,空气不错。”
沈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往檐下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扫过地面的水洼,带起细小的涟漪,那股清苦的药味随着她的动作漫过来,萦绕在萧鸷鼻尖,安心得让他不想动弹。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翻看晒着的药草,看着她对着被雨水打湿的薄荷轻声念叨“下次小心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久一点,也很好。
至少,他可以再多看些时日——看她如何侍弄那些草木,听她对着药苗说贴心话,闻着这能安抚他心神的清苦药味,暂时忘了自己是那个手握权柄、身不由己的靖王萧鸷。
远处传来秦随从的脚步声,大概是买东西回来了。萧鸷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襟,周身的气息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仿佛刚才那个对草木心生好奇的人不是他。
只是鼻尖那股清苦的药味,却像生了根,丝丝缕缕地钻进心里,带着点沈莳指尖的温度,和她说“此处土性合你”时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