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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客非寻常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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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药庐时,沈莳正坐在案前碾药。
铜碾槽里的苍术被碾得粉碎,带着股辛烈的苦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晚桂香,在屋里漫开。她的动作不快,碾杆在掌心转得平稳,目光落在槽里的药粉上,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计。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萧鸷醒了。
这些日子他恢复得快,已能自己起身走动,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沈莳没抬头,只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里屋出来,停在堂屋门口。
“在忙?”他的声音比刚来时清朗了些,却依旧带着股冷硬的质感,像磨过的玉石。
“嗯,碾点苍术,防潮的。”沈莳头也不抬,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竹筛,“你的药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
“不用,我自己来。”萧鸷的脚步声往灶房去,沈莳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月白的长衫,是秦随从从镇上买来的,料子寻常,却被他穿出了不同的气度。肩背挺直,步履沉稳,即使只是去灶房端药,也像在走什么仪仗,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低下头,继续筛药粉,指尖划过竹筛的纹路,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萧公子”,实在不像个走商的。
走商的人,常年在外奔波,眉眼间总会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或是精明算计的活络。可萧鸷不是。他的眼神太亮,像鹰隼盯着猎物时的锐利,偶尔扫过屋角的阴影,或是院外的动静,都带着种审视的警惕,那是久居上位才有的习惯。
还有他的手。
那日她给他换药,无意间看到他的手掌。指腹有薄茧,却不是握锄头或算盘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刀握笔留下的,虎口处的茧子尤其明显。这样的手,更像是握权柄的,而非掂秤杆的。
秦随从就更不用说了。虽刻意收敛了气势,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走路时的落脚,都带着点练家子的模样,绝非普通的商队护卫。那日他肩上的箭伤,分明是近距离搏杀时留下的,哪是什么劫匪能轻易造成的?
沈莳把筛好的药粉收进陶罐,动作依旧平稳。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被她轻轻按了下去。
管他是什么身份。
师父临终前嘱咐过,行医之人,只看伤病,不问来路。他是王爷也好,是草寇也罢,落在她这药庐里,就是需要她照料的病人,这就够了。
灶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萧鸷端着药碗出来,坐在离她不远的竹凳上。药汁的苦气漫过来,他却面不改色地喝着,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种克制的利落。
“今日秦忠去镇上,说西边的官道塌了?”沈莳一边往药柜里摆陶罐,一边随口问道。
“嗯,连日暴雨冲的。”萧鸷放下空碗,声音平淡,“听说困住了不少商队。”
“那你们怕是要多待些日子了。”沈莳转过身,拿起抹布擦案台,“也好,你这伤本就该多养些时日。”
萧鸷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沾着药粉的指尖上。夕阳从窗棂钻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股苍术的苦气混着她身上的药味,竟让他觉得安心。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沈莳这人,看着温和,实则心防很重。
她照料他的伤势,细致周到,却从不多问一句他的过往;她会跟他说药圃里的收成,说镇上的趣事,却绝口不打探他的来历;即使偶尔撞见他和秦随从低声说话,她也只是平静地走过,眼神里没有半分好奇。
这态度让他有些意外。寻常女子见了他这气度,或多或少会打探些什么,或是流露点攀附的意思,可沈莳没有。她像守着自己的药圃一样,守着自己的本分,界限分明,不越雷池一步。
“沈姑娘似乎对我的来历,毫不好奇?”他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像在试探什么。
沈莳擦案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语气平淡:“路有千万条,人有千万种,各有各的活法。我一个莳药的,哪管得过来那么多。”
她转过身,对上萧鸷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萧公子肯来我这药庐养伤,是信得过我。我把伤照料好,是我的本分。至于其他的,与我无关。”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却透着股坦荡。
萧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映着药柜的影子,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他忽然笑了,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虽只是嘴角微扬,却像冰雪初融,让他眼底的锐利柔和了些。
“你倒是……通透。”
“谈不上通透,只是懒。”沈莳也笑了笑,拿起墙角的扫帚,“想多了费神,不如多侍弄几株药苗来得实在。”
她转身去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虫鸣,让这黄昏的药庐显得格外安宁。萧鸷看着她的背影,发间还缠着片晒干的艾草叶,是上午分株时沾上的,她自己却没察觉。
这姑娘身上有种奇怪的魔力。明明满身药味,明明守着间简陋的药庐,却比宫里那些精心布置的宫殿更让人放松。她的不探究,她的坦荡,像一剂良药,恰好治了他骨子里的多疑和戒备。
“明日我想出去走走。”萧鸷忽然说。
沈莳扫地的动作顿了顿:“伤口能行吗?”
“已无大碍。”
“也好,总在屋里憋着对伤势不好。”沈莳转过身,“后山有片松林,空气好,就是路有点陡,你慢些走。”
“好。”
第二天一早,萧鸷果然拄着秦随从找来的木杖,往后山去了。沈莳在药圃里除草,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目光。
阿黄蹲在她脚边,吐着舌头喘气。沈莳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显然是答不上来。
沈莳笑了笑,继续除草。指尖掐断杂草的根茎,带着点青草的腥气,混着泥土的味道,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波澜渐渐平复。
管他是什么人呢。
他来,她便照料;他走,她便送行。就像这些药苗,来了,便尽心莳弄;枯了,便拔了重种。聚散离合,本就是寻常事。
傍晚时分,萧鸷回来了。
他没走太远,只在松林里待了会儿,回来时衣摆沾了些松针,发间带着点山风的凉意。沈莳正在做饭,见他进来,抬头问了句:“还好吗?”
“嗯。”萧鸷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灶台上的铁锅上,里面正炖着鸡汤,香气袅袅,“你炖了汤?”
“前几日托镇上的王屠户留的,给你补补。”沈莳揭开锅盖,盛了一碗,“快好了,你先坐会儿。”
萧鸷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给她沾着灰的脸颊镀上了层暖光。那股鸡汤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的药味,在屋里漫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他忽然想起宫里的宴席,山珍海味,歌舞升平,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等我伤好离去,这药庐……”
“还能怎么样?”沈莳打断他,端着鸡汤过来,放在他面前,“继续莳药,看病,日子照过。”
她的语气太过坦然,坦然得让萧鸷心里莫名地泛起点涩意。他看着碗里的鸡汤,油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却忽然没了胃口。
“你就不怕……我走了之后,会有麻烦找上来?”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莳端起自己的糙米饭,夹了口腌菜:“麻烦要是想来,躲也躲不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大不了关了药庐,往山里躲几天。”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鸷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这姑娘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像那些在石缝里也能扎根的药草,有着自己的韧性。
“不会有麻烦的。”他忽然说,语气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保证。”
沈莳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腿。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药庐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鸡汤的香气混着药味,在屋里久久不散。
萧鸷看着沈莳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感谢那场遇刺。
若不是如此,他怎会来到这偏僻的药庐,遇到这个满身药味,却能让他心安的姑娘?
她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从哪里来,只专心照料他的伤,守着自己的药庐,像株安静的药草,自顾自地生长,却不知自己的清苦气息,早已成了他最需要的安神香。
这样也很好。
他想。
至少在这药庐里,他可以暂时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靖王萧鸷,只是个养伤的“客商”,她也只是个莳药的姑娘。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