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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气安神 入 ...


  •   入夏的风带着点燥意,吹得药庐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萧鸷靠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捏着本翻得卷了角的兵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他右腰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里钻,是昨夜那场噩梦闹的——梦里又是宫墙染血,又是刀光剑影,惊得他一身冷汗,醒来时伤口已经沁出了血珠。

      戾气像是被惊动的蛇,顺着血脉往上爬,在他胸腔里翻腾,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捏着书页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指腹下的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这股戾气是打小就跟着他的。父王说他天生带煞,生下来那天就哭得比别的皇子凶,抓周时不抓玉佩不抓笔,偏要抓那把装饰用的小匕首。后来在宫里步步惊心,这戾气成了他的武器,也成了他的枷锁,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嘶——”

      伤口的刺痛忽然加剧,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萧鸷倒抽口冷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他下意识地想攥拳,却在抬眼时顿住了。

      药圃里,沈莳正蹲在那畦新翻的地里分株。

      她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裙,裙摆掖在腰里,露出的小腿沾着泥,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手里拿着把小银锄,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株白术的根须分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什么易碎的宝贝。阳光洒在她背上,给那层薄薄的药粉镀上了层金,发间缠着的草籽被风吹得轻晃,时不时掉下来一两颗,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风带着她那边的气息飘过来——是新翻的泥土腥气,混着白术的清苦,还有点她指尖残留的柴胡味,苦得很鲜活,像带着生命力。

      就这么轻轻一下,像往沸腾的水里滴了滴凉水,萧鸷胸腔里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平复了些。伤口的刺痛也没那么钻心了,眼前的发黑渐渐散去,连呼吸都顺了些。

      他愣住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日秦随从说起宫里的动向,提到那几个在背后搞鬼的老狐狸时,他心头的戾气刚冒头,就见沈莳端着药碗进来,那股药味漫过来,他到了嘴边的狠话就咽了回去。

      还有一次,给伤口换药时扯动了皮肉,疼得他差点捏碎手里的杯子,恰逢沈莳在旁边分株薄荷,那股清凉的苦气钻进鼻腔,他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那时只当是巧合,可现在……

      萧鸷的目光牢牢锁在沈莳身上。她正把分好的白术苗放进新挖的坑里,手指拢着泥土,一下一下压实,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药苗说话。阳光照在她侧脸,能看到细绒毛上沾着的汗珠,亮晶晶的,那股苦气随着她的动作一波波漫过来,像张温柔的网,把他裹在里面,连带着骨头缝里的冷硬都暖了些。

      他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往门口走。

      阿黄趴在门边打盹,见他出来,摇着尾巴蹭过来。萧鸷没理它,径直走到药圃边,离沈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莳正专注地给白术浇水,没察觉到他的靠近。水壶里的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打湿了鞋面,也把那股苦气带得更浓了些。

      萧鸷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泥土的腥,草木的苦,还有她身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像甘泉流过干涸的河床,一点点熨帖着他紧绷的神经。胸腔里那点残存的戾气彻底散了,伤口的刺痛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连带着连日来的烦躁都淡了。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宫里的安神香要么太腻,要么太冲,只会让他更烦躁;战场上的血腥气能让他亢奋,却解不了这骨子里的戾气。唯独这股药味,明明苦得涩口,却像为他量身定做的,刚好能安抚他这头随时可能失控的猛兽。

      “萧公子?”

      沈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疑惑。

      萧鸷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仰着头看他,眼里带着诧异,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银锄,锄尖沾着湿泥。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目光落在他的腰上,“伤口又疼了?”

      “没事。”萧鸷移开视线,看向她脚边的白术苗,语气尽量平淡,“看你分株,挺有意思。”

      沈莳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的话,却也没追问,低头继续手里的活:“白术娇贵,分株的时候得小心,根须断了就活不成了。得像这样,连带着原土一起挪,新土的性子得跟原来的差不多,不然会‘水土不服’。”

      她说得认真,像在教学生。萧鸷没听懂那些药草的门道,注意力却全在她说话时的气息上——那股苦气随着她的呼吸喷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竟带着点微热的温度,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外婆抱着他说故事时的样子。

      “这些药草,你都能分清?”他没话找话地问。

      “嗯,从小看到大的,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沈莳笑了笑,指尖划过一片白术叶,“每种草都有性子,就像人一样。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得浇多水,有的得干着点,摸清了性子,才能种好。”

      萧鸷看着她指尖的动作,忽然觉得她说的不只是药草。他这性子,怕是就属于那种喜阴、得干着点的,寻常的温吞和煦根本镇不住,偏得这股清苦的药味才能降住。

      “你好像……很喜欢这些草。”他说。

      “不是喜欢,是习惯了。”沈莳把最后一株白术种好,直起身捶了捶腰,“师父说,药草是活物,你对它上心,它就长得好,将来入药也能多救个人。分株的时候,就像给它们搬家,得好好伺候着。”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那股苦气又漫过来。萧鸷看着她沾着泥的指尖,忽然觉得这双跟泥土打交道的手,比那些戴着玉扳指的手干净多了。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他找了个借口,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

      沈莳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奇怪。站在药圃边不动,也不说话,就盯着她种药,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像阿黄盯着骨头时的样子?

      她摇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开,拿起水壶往另一畦地走去。

      萧鸷回到屋里,重新靠在竹榻上,却没再看那本兵书。他能闻到身上沾了点外面的药味,淡淡的,却很清晰。胸腔里很平静,伤口也不怎么疼了,连带着窗外的蝉鸣都没那么刺耳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药味如此敏感。

      宫里的气味太复杂,龙涎香里藏着算计,脂粉香里裹着谄媚,血腥味里混着杀意,闻多了,心就硬了,也躁了。可这里的药味不一样,苦得纯粹,带着泥土的实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闻着就让人踏实。

      尤其是沈莳分株的时候,那股泥土混着药草的气息最浓,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裹了进来,能把他从那些阴沟里的算计里拽出来,回到最本真的平静里。

      秦随从从外面回来时,就见自家公子靠在榻上,眉眼舒展,竟带着点难得的平和。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凑过去道:“公子,属下从镇上买了些点心,沈姑娘说您这几日没怎么好好吃饭……”

      萧鸷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忽然闻到里面甜腻的香气,竟觉得有些腻味。他想起刚才在药圃闻到的苦气,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放着吧。”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秦随从愣了一下,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那家铺子的点心,公子以前很爱吃的。他看了眼萧鸷的脸色,没敢多问,把点心放在桌上,转身去收拾东西,却在转身时顿住了——

      他闻到自家公子身上,竟沾了点清苦的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他平日里身上的龙涎香格格不入,却奇异地……不难闻。

      “公子,您刚才出去了?”他忍不住问。

      “嗯。”萧鸷淡淡应了声。

      “外面日头大,您伤口刚好,还是少出去走动……”

      “无妨。”萧鸷打断他,目光看向窗外,沈莳的身影又出现在药圃里,正弯腰除草,“外面……空气好。”

      秦随从彻底懵了。这药庐外面除了药味就是泥土味,哪有王府花园里的花香好闻?可看公子的样子,竟像是真的觉得好。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家公子伤还没好利索,脑子不清醒。

      萧鸷没管他怎么想,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药香浮动,那个满身药味的姑娘在地里忙碌,画面平和得像幅画。

      他忽然觉得,这场伤,或许不是坏事。

      至少,让他找到了能安抚自己戾气的东西。

      那味藏在泥土和药草里的苦,那双手沾着泥和药渣的手,像一味霸道的药引,专治他这骨子里的冷硬和躁乱。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能让他从那只盘旋在宫墙之上的猛禽,暂时变回个能安心晒太阳的凡人。

      这样的感觉,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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