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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从何来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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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随从端着药碗进来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他肩上的箭伤虽已处理妥当,但失血过多的亏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走快些就发晕。
“公子,该喝药了。”他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不住往萧鸷脸上瞟,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萧鸷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沈莳找来的旧棉絮,看着倒有几分闲适。他瞥了眼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不是怕苦,是这药味太过实在,实在到让他想起那些在田埂上打滚的日子,与他如今的身份格格不入。
“沈姑娘呢?”他没去碰药碗,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外间。
“在后面药圃翻土呢,说要种新的当归。”秦随从答道,犹豫了一下又补充,“她还说,公子要是觉得药苦,柜上有去年的蜜饯,是她自己腌的,能解苦。”
萧鸷的视线落在柜角那个陶罐上,陶土粗糙,还沾着点泥,一看就是寻常农家之物。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咙时,那股清苦带着点回甘,竟真的没昨夜那么难捱了。
“公子,”秦随从见他喝完药,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属下已经让人去报信了,估计傍晚就能有回信。只是这里……”他看了眼这简陋的药庐,眉头紧锁,“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要不要先换个地方养伤?属下在镇上有家别院,干净……”
“不必。”萧鸷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在这里。”
秦随从愣住了。他跟着萧鸷多年,从未见他在这种地方待超过一个时辰,更别说要在此养伤。这药庐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四处漏风,墙角还结着蛛网,哪有王府半分体面?
“可是公子,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在此地,就是个遇劫的客商。”萧鸷淡淡地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绿油油的药圃上,沈莳的身影正在其中忙碌,弯腰、起身,动作熟练得像天生就该与泥土为伴。
秦随从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萧鸷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股让他不敢再多言的冷意。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心里却直打鼓:要是让宫里那些人知道,权倾朝野的靖王萧鸷,竟窝在城郊一间药庐里养伤,还被个满身药味的民间女子照料,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正说着,外间传来竹门晃动的轻响,伴着阿黄欢快的吠声。沈莳扛着把锄头走进来,额角全是汗,发梢沾着草叶,粗布裙上蹭了不少泥,像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女。
“萧公子醒着?”她看到萧鸷靠坐在床上,扬了扬手里的锄头,“刚翻完地,下午就能把当归种上。”
萧鸷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湿泥的裤脚上,那股柴胡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顺着她的动作漫过来,清苦里带着点生机,竟让他觉得这简陋的屋子都亮堂了些。
“多谢沈姑娘费心。”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分内事。”沈莳把锄头靠在墙角,拿起桌边的粗布巾擦汗,“秦大哥的药也该换了,我去拿药箱。”
秦随从连忙道:“劳烦沈姑娘了。”
沈莳刚转身,秦随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往前一步,对着沈莳拱手道:“沈姑娘救命之恩,我家主子没齿难忘。实不相瞒,我家主子乃是……”
“秦忠。”
萧鸷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带着股冰碴子似的冷意。
秦随从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僵硬地转头,对上萧鸷的眼神——那双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却像淬了冰,只需一眼,就足以让他想起当年因多嘴而被割掉舌头的侍卫。
他瞬间噤声,额上渗出冷汗,连忙低下头:“是,属下失言了。”
沈莳正拿着药箱转身,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秦随从骤然发白的脸,又看了眼萧鸷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这“萧公子”的身份,怕是比她想的还要不一般。秦随从那句没说完的话,十有八九是要报上什么显赫的名头,却被他用一个眼神就堵回去了。
有意思。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药箱放在秦随从面前的桌上:“秦大哥,把衣服脱了吧,我看看伤口。”
秦随从这才缓过神,连忙应声,解开衣襟时手还在微微发颤。沈莳专注地给他换药,动作麻利,眼神里没什么探究,仿佛刚才那幕从未发生过。
萧鸷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沈莳的侧脸上。她的神情很平静,低头处理伤口时,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鼻尖上的汗珠被阳光照得发亮。她似乎对他们的身份毫无兴趣,既不好奇,也不打探,眼里只有那点草药和伤口。
这态度让萧鸷有些意外,却又莫名地觉得舒服。宫里的人见了他,不是谄媚就是敬畏,像沈莳这样,把他当成个普通伤患,眼里只有“该换什么药”“该忌什么口”的,倒是头一个。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安静,“我们兄弟二人是走商的,路过此地时遇上了劫匪,多亏了你相救。”
沈莳正在给秦随从的伤口缠布条,闻言头也没抬:“哦,经商辛苦。”
“是辛苦。”萧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听不出真假,“这次丢了不少货物,还伤了人,怕是得在姑娘这里多叨扰些日子,养好了伤才能上路。”
“无妨,药庐空着也是空着。”沈莳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收拾东西,“只是简陋了些,萧公子别嫌弃。”
“哪里的话,救命之恩,感激还来不及。”萧鸷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点没洗干净的泥上,那股清苦的药味又飘了过来,“所需的药费和食宿,我们会照付,绝不亏待姑娘。”
“药费按市价来就好,食宿不用。”沈莳把用过的布条扔进竹篮,“我这药庐也吃不了什么好的,糙米饭,腌菜,偶尔有新鲜蔬菜,都是自己种的,不金贵。”
她说得坦然,没半点攀附的意思,也没因为他们可能“有钱”就格外殷勤。萧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满身药味的姑娘,比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女顺眼多了。
秦随从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让靖王吃糙米饭腌菜?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惊掉一堆人的下巴。可他看萧鸷的脸色,竟没半分不悦,反而像是……默认了?
“那就叨扰了。”萧鸷淡淡地说。
沈莳没再客气,收拾好药箱就往外走:“我去做饭,你们歇着吧。”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随从才敢喘口气,压低声音道:“公子,您真要在这儿吃糙米饭?”
萧鸷没理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药圃上。沈莳正蹲在地里,手里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分着当归的根,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宝贝。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沾满泥土的衣角镀上了层金边,那股清苦的药味仿佛穿透了门窗,漫进他心里。
“她做什么,就吃什么。”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秦随从彻底懵了,却不敢再问,只能在心里祈祷那些来接应的人快点到,不然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家主子会被这药味和糙米饭“同化”了。
午饭果然如沈莳所说,糙米饭,一碟腌萝卜,还有碗清炒的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倒清爽。沈莳把碗筷摆在堂屋的木桌上,喊他们吃饭。
萧鸷走出来时,沈莳正给阿黄倒剩饭,看它吃得香,嘴角还带着点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的阳光,一下子就驱散了她身上那股药味带来的疏离感。
“萧公子,秦大哥,吃饭了。”她抬头招呼道。
萧鸷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只粗陶碗,碗沿还有点磕损。糙米饭的颗粒感很明显,没有王府里的白米细腻,却带着点粮食本身的香。腌萝卜有点咸,清炒青菜带着点土腥味,可配在一起,竟意外地顺口。
尤其是沈莳坐在对面,低头吃饭时,发间的草籽偶尔掉下来,落在桌上,她也不在意,捡起来随手丢到窗外。那股清苦的药味混着饭菜的香,竟让他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踏实。
“沈姑娘一个人守着这药庐?”萧鸷忽然问。
“嗯,”沈莳咽下嘴里的饭,“师父前年走了,就剩我一个。”
“没想过找个人家?”秦随从在一旁搭话,说完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唐突,万一惹得姑娘不快……
沈莳却没在意,笑了笑:“守着这药庐挺好,采药莳药,日子安稳。再说,一身药味,怕是没人愿意要。”
萧鸷的目光落在她沾着药渣的指尖上,那股清苦的味道似乎又浓了些。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扒了口饭。
秦随从察言观色,见萧鸷没不悦,才松了口气,又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聊,问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沈莳也一一作答,语气平淡,却透着对这片土地的熟稔和热爱。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窗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带着点暖意。药炉里还煨着药,咕嘟咕嘟地响,药香弥漫在屋里,混着饭菜的余温,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萧鸷靠在床头假寐,听着外间沈莳翻晒草药的声音,还有秦随从偶尔的咳嗽声,心里那点因遇刺而生的戾气,竟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忽然觉得,做个“遇劫的客商”,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靖王萧鸷,没人算计他,也没人畏惧他。只有药香,只有泥土,只有那个满身药味的姑娘,和她指尖那点能让他心安的苦。
窗外,沈莳正把晒好的草药收进竹筐,阿黄蹲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欢快。她抬头看了眼天空,云淡风轻,是个好天气。
她不知道那个自称“萧公子”的伤患究竟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是个病人,需要她的药,这就够了。
至于他的身份,他的过往,就像药圃里那些多余的杂草,拔了,就清净了。
药庐的午后,安静得只剩下药香和时光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