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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指尖余苦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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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鸷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带着股阴恻恻的凉意。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粗布纹理间还沾着点灰,混着阳光投下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嘶——”
他想撑起身,腰侧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疼得他倒抽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这痛感让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昨夜那些碎片化的记忆涌上来:透骨钉入肉的闷响,毒发时的狂乱,还有……那股清苦的药味。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间屋子。
陈设简单得过分:靠墙摆着个旧木柜,柜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纹;窗边是张竹桌,上面摊着几张泛黄的纸,看着像药书;角落里堆着些干枯的草药,用麻绳捆着,吊在房梁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最显眼的是屋中央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苦。
不是宫里那些精心炮制的汤药带着的甘苦,是种混着泥土气的生涩苦,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草根,带着点腥,却又清得很,顺着呼吸钻进肺腑,竟奇异地压下了他骨缝里那点麻意。
这是哪里?
萧鸷的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把短刀,此刻却空空如也。他眼神一凛,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下来,像蛰伏的鸷鸟察觉到了危险,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扑杀。
“醒了?”
门口传来个清浅的声音,像被晨露打湿的草叶,带着点凉意。
萧鸷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晨光从竹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勾勒出个纤细的身影。沈莳背着个竹篓,手里还攥着把小银锄,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的发鬓上沾着草屑,额角沁着薄汗,鼻尖被晒得有点红,最显眼的是她的手——
指尖沾着新鲜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点深绿的药渣,是刚挖的柴胡,那股清苦的气息就是从她手上散出来的。她正低头用布巾擦手,动作慢腾腾的,布巾蹭过指腹时,还能带下点泥星子。
是她。
萧鸷认出她了。昨夜那个拿着银针,身上带着药味,能让他狂乱时稍显平静的姑娘。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没松分毫。在宫里待久了,习惯了从温顺表象下找刀光剑影,眼前这姑娘看着纯良,谁知道是不是哪个对手派来的细作?这药庐偏僻,正好适合做杀人灭口的场所。
沈莳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打量,擦完手,把竹篓放在门边,里面装着刚挖的几株草药,带着湿漉漉的泥。她走到床边,拿起旁边的药碗,里面还剩点昨晚没喝完的药渣。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伤口还疼吗?头有没有发晕?”
萧鸷不答反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这是哪里?你是谁?”
沈莳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顿了顿才说:“城郊药庐,我叫沈莳。”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你昨晚重伤晕倒在我门口,你的随从求我救你。”
“我的随从呢?”萧鸷追问,眼神更锐利了些。秦随从是他最得力的护卫,功夫扎实,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在堂屋睡着。”沈莳往门外偏了偏头,“他伤得也不轻,刚给他换过药,让他多歇会儿。”
萧鸷的目光松了些,却依旧没放下戒心。他打量着沈莳,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看她发间缠着的草籽,看她那双沾着泥和药渣的手——这双手不像养尊处优的闺秀,倒像常年跟泥土打交道的农女,却偏偏握着能救人的药杵。
“是你救了我?”他又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不然呢?”沈莳挑了挑眉,拿起旁边的脉枕,“伸手,我看看脉。”
萧鸷没动,依旧盯着她,像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屋里的药味越来越浓,从她身上漫过来,混着阳光的暖意,竟让他紧绷的肩颈不知不觉松了些。尤其是她指尖那点柴胡的苦,钻进鼻腔时,骨缝里那点麻意又淡了些。
这感觉很奇怪。
他自小就对气味敏感,宫里那些熏香总让他烦躁,战场上的血腥气能让他亢奋,唯独这股药味,明明苦得涩口,却像温水煮茶,慢慢熨帖着他骨子里的冷硬。
“怎么?怕我下毒?”沈莳见他不动,收回手,语气里带了点自嘲,“你现在这样,要杀要剐都容易,我犯不着费那劲。”
萧鸷被她说中了心思,脸上却没露分毫。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晨光下格外清晰。沈莳的指尖搭上去时,他下意识地想缩,却在触到她指尖温度的瞬间顿住了。
她的指尖有点凉,带着泥土的湿意,还有那股清苦的药味。触感很实在,不像那些宫娥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谄媚和算计。
“脉象比昨晚稳些,但毒还没清干净。”沈莳专注地诊着脉,眉头微蹙,“你这毒霸道,得慢慢排,最少也得养个十天半月。”
萧鸷没说话,注意力却不在她的话上。他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脖颈,线条很细,像初春刚抽条的柳枝;看着她睫毛上沾的草屑,被阳光照得发闪;最主要的,还是她指尖那点苦——
那苦味顺着脉搏的跳动往他心里钻,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揉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忽然想起昨夜毒发时的狂乱,想起抓住她手腕时那点安心,原来不是错觉。
“你身上……”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味道,“是什么药?”
沈莳抬眼看他,有点诧异:“药?我身上的药味多了,刚挖了柴胡,晒了陈皮,还煨着金银花……你说哪个?”
萧鸷被问住了。他分不清那些药味的区别,只知道混在一起的那股苦,让他觉得舒服。他沉默了会儿,换了个问法:“你常年都带着这味?”
“嗯。”沈莳收回手,收拾着脉枕,“守着药庐,采药莳药,身上能不沾药味吗?有时候分株到半夜,头发里都能找出草籽。”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邻居家的阿婶总说我,一身药味,怕是嫁不出去了。”
萧鸷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沾了露水的月牙,跟她那双沾着泥的手一点也不违和。他忽然觉得,这药味挺好,比那些脂粉香好闻多了。
“药炉里煨着新的药,我去给你盛一碗。”沈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你的刀在堂屋的柜子上,我没动。”
萧鸷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药味,淡淡的,却很清晰。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连握着床沿的手都松开了。
堂屋里很快传来动静,秦随从似乎醒了,压低了声音在跟沈莳说话,语气里带着感激。萧鸷侧耳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可疑的内容,心里的戒心又松了些。
没一会儿,沈莳端着药碗进来了。药汁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那股苦味更浓了。
“趁热喝,凉了更苦。”她把药碗递给他。
萧鸷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还有她不小心蹭过来的药渣——又是那股苦。他低头吹了吹,仰头喝了下去。
药很苦,比昨夜那碗更甚,苦得他舌根发麻,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可奇怪的是,他没觉得难喝,反而喝完之后,觉得胸口那点郁气散了不少,连带着看这屋子都顺眼了些。
“你这药……”他放下碗,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难喝吧?”沈莳接过空碗,笑了笑,“良药苦口,等你好了,想喝我还不给呢。”
萧鸷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发间的草籽随着动作轻轻晃,那股苦药味却像生了根,在他心里发了芽。他忽然觉得,在这药庐养伤,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屋里的药味,窗外的鸟叫,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构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安宁。
这安宁里,全是她指尖那点苦。
沈莳在堂屋煎药,秦随从坐在旁边帮忙添柴,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显然是担心里面的人。
“沈姑娘,”秦随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犹豫,“我家公子……脾气不太好,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沈莳添了把草药,药香瞬间漫出来:“行医救人,哪能挑病人脾气?他只要乖乖喝药,别乱动伤口,就没事。”
秦随从松了口气,又说:“这次真的多谢你,大恩大德,我们公子……定会报答。”
“报答就不必了。”沈莳摆摆手,“药费按市价给就行,我这药庐也要进货的。”她说着,指了指墙角那些空了的药罐,“你看,柴胡都快用完了,还得再去山里挖。”
秦随从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指尖沾着的药渣和泥土,忽然觉得这位沈姑娘,跟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她不像宫里的娘娘们,讲究精致和体面;也不像江湖女子,带着侠气和张扬。她就像这药庐里的药草,看着普通,却有自己的韧性,苦得实在,也活得实在。
“对了,”沈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家公子到底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萧公子吧?”
秦随从愣了一下,显然是在犹豫。他看了眼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他叫……萧鸷。”
“鸷?”沈莳念叨了一遍,想起药书里说的那种猛禽,“挺配他的。”
秦随从没听懂她的意思,只是笑了笑。
里屋的萧鸷把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疑惑的尾音,混着屋里的药味,竟有种说不出的顺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峰,那里有道疤,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当时血流不止,他咬着牙没哭,父王说他像只凶狠的小鸷鸟,从此就用了这个字做名。
这么多年,听着这名字的人,要么敬畏,要么恐惧,从没人说过“挺配他的”。
萧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阳光越来越暖,药炉里的药咕嘟冒泡,药味弥漫在整个药庐。萧鸷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沈莳和秦随从偶尔的对话,闻着那股清苦却安心的药味,忽然觉得,这伤养得似乎……也不算太坏。
至少,这指尖余苦,比宫里的龙涎香,让他踏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