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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针影药香 秦 ...


  •   秦随从的伤比看上去重些。

      沈莳把他扶到堂屋的竹椅上时,他肩头的羽箭还嵌在骨缝里,血顺着衣料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出小小的血洼。她刚要取工具,却被他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失血过多的人。

      “先顾着我家公子。”他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我这点伤……不碍事。”

      沈莳看了眼他发白的唇色,没说话,只反手挣开他的手,将了他一军:“你要是晕过去了,谁来帮我按住他?”

      秦随从一怔,竟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确实撑不了多久,刚才那股子劲全是硬撑的,此刻松下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坐着别动。”沈莳丢下这句话,转身去取药箱。

      堂屋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秦随从望着她的背影,看她熟练地从架子上取下烈酒和伤药,看她发间缠着的草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忽然觉得这药庐里的药味,似乎没那么呛人了。

      沈莳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快,用烈酒冲洗箭头时,秦随从疼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再出声。她没像寻常大夫那样先敷麻药,只在他肩后几处穴位上快速扎了几针,再问他时,他果然说疼得轻了些。

      “这是……”秦随从有些诧异。

      “通络针,止不了根,能让你少受点罪。”沈莳头也不抬,手里的镊子正顺着箭头的纹路往里探,“忍一下,拔箭了。”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一旋,镊子稳稳夹住箭尾,稍一用力,那枚沾着血肉的羽箭便被完整拔了出来。秦随从闷哼一声,眼前一黑,竟真的差点晕过去,亏得沈莳早有准备,往他鼻下塞了片晒干的薄荷,那股清凉气直冲脑门,才让他勉强稳住神。

      “上药。”沈莳把嚼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缠好,动作干脆利落,“这药消炎的,明日我再给你换次药,忌辛辣,忌劳累。”

      秦随从点点头,刚想说句谢谢,就听见左首那间屋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还带着压抑的痛呼。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沈莳率先冲了过去。

      屋里的景象有些吓人。萧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趴在床上,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伤口又渗了血,把刚换上的布条染得通红,唇色乌紫,显然是毒性又发作了。

      “按住他!”沈莳一边喊,一边去拿银针。

      秦随从连忙扑过去按住萧鸷的肩膀,却被他猛地甩开,力道大得惊人。萧鸷像是没认出他们,眼里只有翻涌的戾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受伤的野兽在护着自己的领地。

      “他中的毒会乱心智。”沈莳急声道,手里的银针在火上燎过,“快按住他的腿!”

      秦随从咬着牙扑上去,用尽全力才按住萧鸷的下半身。沈莳趁机上前,瞄准他胸前的膻中穴就要下针,却被他忽然抬起的手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冰凉,指腹带着层薄茧,捏得她骨头都快碎了。沈莳疼得皱眉,却没松手,反而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混沌的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找不到出口。可就在看清她脸的瞬间,那股杀意忽然滞了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是药味。

      沈莳身上的药味,比白日里更浓了些。有刚捣好的草药的腥苦,有晒了半干的陈皮的微涩,还有她指尖那点洗不掉的泥土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生命力的苦。这苦味钻进萧鸷的鼻腔,像一汪清泉,猝不及防地浇在了他心头那片燃得正烈的戾气上。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竟松了些。

      “萧公子,看着我。”沈莳的声音很稳,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你中毒了,我在救你,别乱动。”

      萧鸷的眼神依旧浑浊,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他盯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急促,反而多了点……依赖?他的鼻尖不自觉地往她手腕处凑了凑,像是想闻得更清楚些。

      就是现在。

      沈莳眼中精光一闪,另一只手迅速扬起,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膻中穴。

      “唔!”

      萧鸷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床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却没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像是终于从那片黑暗里挣脱出来,累得连动一下眼皮都费劲。

      沈莳松了口气,抽回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上面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她揉了揉手腕,看了眼秦随从:“去把我晾在檐下的‘醒神草’拿来,要阴干的那种。”

      秦随从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他应了声,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

      屋里又只剩下沈莳和萧鸷。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即使虚弱成这样,也透着股不肯示弱的硬气。沈莳探了探他的脉,比刚才稳了些,但那股毒性依旧顽固,像附骨之疽,缠着他的经脉不肯放。

      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些黑色的药膏,是她用几十种草药熬了七七四十九天制成的,专治各种奇毒,师父说这药膏性子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用了之后会很疼,但能逼出深层的毒素。

      现在,显然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沈莳用指尖挖了点药膏,刚要往他伤口上涂,手腕却又被抓住了。这次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跑了。

      她低头,对上萧鸷的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清醒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片混沌,只是还带着点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气音。

      “疼。”

      沈莳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她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知道“疼”字怎么写的。

      “良药苦口,这药膏也一样。”她声音放软了些,“忍过这阵就好了,不然毒排不出来,你会更疼。”

      萧鸷没说话,只是抓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算是默许了。

      沈莳小心地把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药膏刚接触皮肤,萧鸷的身体就猛地一颤,额上瞬间布满了冷汗。那疼确实钻心,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又像是被烈火灼烧,饶是他意志力惊人,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又死死抓住了沈莳的手腕,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的指腹冰凉,带着冷汗,蹭得她手腕发痒。

      沈莳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疼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分株被毒虫咬了,疼得直哭,师父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给她涂药膏,说“忍忍就好,过了这阵就不疼了”。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抽回手。

      萧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却始终没再发出声音。只是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上面。

      屋里很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药味弥漫在空气里,苦得很实在,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萧鸷渐渐觉得没那么疼了。不是药膏起了作用,而是那股苦药味越来越浓,钻进他的肺腑,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身上的灼痛。他能闻到那味道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的清苦,还有……一点点她指尖的温度。

      这味道很陌生,却又该死的让人安心。比宫里那些名贵的龙涎香好闻,比战场上的血腥气干净,比他闻过的任何味道都要……让人想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抓着的是谁的手。他只知道,不能松手,一旦松手,那股能安抚他的苦味就会消失,他又会掉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被戾气和疼痛吞噬。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味道真好,苦得很清楚,不像他的人生,浑浑噩噩,全是算计和杀戮。

      沈莳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抓着她的手也松了,才轻轻抽回手。她看了眼床上的人,他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舒展了些,嘴角也没那么紧抿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收拾好东西,吹熄了屋里的油灯,只留了盏在门口,方便夜里照看。

      走出屋时,秦随从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累极了。沈莳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又去看了眼药炉里煨着的药——是给萧鸷准备的,清热解毒的,得慢慢熬着。

      阿黄趴在炉边,睡得正香,尾巴还时不时扫一下炉壁。

      沈莳走到门口,推开竹门。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洒在湿漉漉的药圃里,刚冒头的药苗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莹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她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痕,是刚才被萧鸷抓的。她轻轻揉了揉,指尖传来的触感,竟和记忆里师父握她的手时,有那么点像。

      “怪人。”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回到屋里时,药炉里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沈莳舀了一碗,用凉水镇着,等凉到温吞了,才端进左首那间屋。

      萧鸷还在睡,呼吸均匀。沈莳想叫醒他,又觉得他太累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碗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她转身要走,衣角却被轻轻拽住了。

      是萧鸷。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焦点,只是下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药……”他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莳愣了一下,拿起药碗:“凉了些,能喝吗?”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莳扶他坐起来,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药很苦,刚熬好的药汁泛着黑褐色,带着浓重的草药味。萧鸷却没皱眉,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苦吗?”沈莳忍不住问。

      他喝完最后一口,才缓缓点头,声音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足:“苦。”

      可这苦,却让他觉得安心。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比任何补品都实在。

      沈莳接过空碗,扶他躺好,刚要起身,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这次他抓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别走。”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恳求,“药味……好闻。”

      沈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她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依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就在外面,药炉还得看着。”她轻声说,“有事你叫我。”

      萧鸷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沈莳走出屋,轻轻带上了门。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听着屋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又看了眼药炉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药味弥漫在药庐的每个角落,苦得很清楚,却也暖得很实在。

      萧鸷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那股清苦的药味,像是被一张温柔的网裹着,将所有的戾气和疼痛都隔绝在外。他能感觉到那味道就在附近,很安心,很踏实。

      他不知道这个抓着药杵、身上带着泥土气的姑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身上的药味如此依赖。他只知道,这味道像一味良药,治好了他多年来的失眠,也抚平了他心头那片从未有过安宁的荒芜。

      他迷迷糊糊地想,等天亮了,得问问她,这药是什么做的,能不能……多给点。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门口那个守着药炉的身影上。药香浮动,一夜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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