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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叩门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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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泼翻的墨。
沈莳刚把最后一批晾晒的白芷收进仓房,指尖还沾着干燥的粉末,混着点木质的清香。阿黄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把几片掉落的药渣扫成小堆。药庐里静得很,只有墙角的铜漏在滴答作响,衬得窗外的风声愈发清晰。
她吹熄了堂屋的烛火,只留了盏油灯在里间,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圈暖融融的晕。刚解下围裙,准备翻看两页药书,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带着人压抑的痛呼。
阿黄猛地惊醒,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院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尾巴绷得笔直。
沈莳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城郊的药庐位置偏,平日里别说深夜,就是白日也少有人经过。她走到窗边,撩开点窗纱往外看,月色被乌云遮得严实,只能隐约看见院门外的泥地上,似乎倒着两个人影。
“汪!汪!”阿黄忍不住扑到门边,对着外面狂吠,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门外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说话,气若游丝,却带着股狠劲:“开……开门……”
沈莳皱眉。这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血堵着,听不出年纪,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迫力。她犹豫了一下,转身从门后抄起那把用来劈柴的斧头——倒不是怕什么,只是这深更半夜的,总得有点防备。
阿黄还在狂吠,沈莳按住它的头,示意它安静,然后慢慢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涌了进来,混着雨水的潮气,冲得人鼻腔发涩。沈莳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屋里漏出的灯光看清了门外的景象——
两个人倒在泥地里,前面那人半跪着,后背挺得笔直,看身形像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玄色劲装,肩头插着支羽箭,血浸透了衣料,在地上积出一滩深色的水洼。他怀里还抱着个人,那人同样穿着玄色衣袍,头歪着,长发被血和雨水黏在颈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手,指节分明,此刻却毫无生气地垂着。
“姑娘……救他……”半跪的男子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沈莳,“求你……”
沈莳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人身上。那人的腰侧有个血洞,玄色衣袍被血泡得发沉,血腥味几乎要盖过她药庐里常年不散的苦气。她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指尖的白芷粉末混着冷汗,在木柄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只是个采药莳药的,治不了这样的伤。”她声音很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前面镇上有家医馆,你们去那里……”
“来不及了!”男子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他中了……中了透骨钉,镇上的大夫……治不了!姑娘,我知道你能救他,这附近的人都说……药庐的沈姑娘医术好……”
他说着,忽然松开抱着人的手,“咚”一声跪在泥地里,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混着血珠子,在地上砸出小坑。
“求你……救救他,只要你能救他,要什么我都给你,金银珠宝,田地房产……只要你开口……”他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
沈莳看着他额角磕出的血,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人。那人不知是不是还有意识,手指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却很快又垂了下去。那点微弱的动静,像根针,刺了她一下。
她从小跟着师父学医,师父常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不如不握这药杵。可师父也说过,人心叵测,尤其是来历不明的重伤人,救不好是孽,救好了,可能惹来更大的麻烦。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阿黄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蹲在沈莳脚边,鼻子嗅了嗅,往她身后缩了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
“他还有气吗?”沈莳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打湿,有点发闷。
男子眼睛瞬间亮了:“有!还有气!刚还有气!”他说着,手忙脚乱地想去探怀里人的鼻息,却因为失血过多,手臂抖得厉害,怎么也碰不到。
沈莳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药味搅在一起,有点呛人。她放下斧头,弯腰去看那人的脸。
长发被雨水掀开一角,露出的额头苍白得透明,眉骨很高,下颌线绷得很紧,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沈莳的指尖刚要碰到他的颈动脉,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是那个跪着的男子,他力气大得惊人,即使重伤,指尖也像铁钳一样,勒得她生疼。“你……你轻些……”他声音发颤,像是怕她伤了怀里的人。
沈莳挣开他的手,没说话,指尖终于落在了那人的颈侧。皮肤凉得像冰,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跳得又快又乱,像风中摇摆的残烛。
“抬进来。”她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左首那间屋,有张床。”
男子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狂喜,连声道谢,挣扎着想要抱起怀里的人,却刚直起身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莳回头看了眼,对阿黄说:“去把堂屋的灯点上。”
阿黄汪了一声,颠颠地跑进屋。沈莳走过去,帮着扶了一把。她的指尖碰到那人的衣襟,冰凉的湿意透过布料传过来,混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龙涎香的味道,被苦腥气压着,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这味道她只在去年县城的药商那里见过,是进贡的香料,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两人合力把人抬进左首的屋。沈莳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才看清这人的全貌。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深邃,只是此刻失血过多,显得过于凌厉。他的嘴唇紧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隐忍什么,眉峰处有道浅浅的疤,更添了几分冷厉。
“他叫什么?”沈莳一边打开药箱,一边问。
“他……”男子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他姓萧,你叫他萧公子就好。我是他的随从,姓秦。”
沈莳没再追问,从药箱里拿出银针、烈酒和止血的草药。她示意秦随从出去:“你去烧桶热水,要最烫的。再把院角那个铜盆拿来,还有架子上那瓶‘醉仙酿’,拿来给我。”
“醉仙酿?”秦随从愣了一下,那是烈酒,用来消毒?
“快去。”沈莳头也不抬,已经拿起了银针,在火上烤着。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眼神专注得很,像在给最娇贵的药苗分株。
秦随从不敢多问,转身匆匆出去。屋里只剩下沈莳和床上昏迷的人,还有角落里阿黄低低的喘息声。
沈莳解开那人的衣襟,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当那块染血的衣料被掀开,她还是倒抽了口冷气。
伤口在右腰,一个狰狞的血洞,边缘的皮肉已经泛黑,显然是中了毒。那毒霸道得很,顺着血脉往上蔓延,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透着青黑色。这不是普通的外伤,是冲着取命来的。
“透骨钉……”她低声自语,指尖拂过伤口边缘,那人的身体忽然绷紧,像是被刺痛了,喉间发出极轻的哼声。
沈莳收回手,拿起烤热的银针,眼神定了定。透骨钉带的毒,她在师父的医书里见过记载,叫“牵机引”,发作起来全身抽搐,状若牵机,故名。这毒霸道,却也有解法,只是需要施针催毒,过程极痛,常人根本熬不住。
她深吸了口气,指尖拈着银针,对准几个主穴刺了下去。手法又快又准,银针没入寸许,尾端微微颤动。
“唔……”
床上的人闷哼一声,眉头猛地蹙起,像是从极深的黑暗里被拽了出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莳没有停,又换了几根银针,刺向四肢的穴位,阻止毒气蔓延。她的指尖沾了点那人的血,温热的,带着股铁锈味,混着她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药渣,有点奇怪的味道。
秦随从端着热水和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沈莳站在床边,一手捏着银针,一手按住那人的肩,神情专注,发间的草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屋里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竟奇异地生出种让人安心的稳。
“水来了。”秦随从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
沈莳点点头,示意他把烈酒倒进铜盆里,又点燃了火折子。酒气遇火,“腾”地一下燃起蓝色的火苗,屋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些。她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放进酒火里燎了燎,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按住他。”她对秦随从说,“等会儿拔钉,他可能会醒,别让他动。”
秦随从脸色一白,却还是立刻按住了床上人的肩膀和腿。他的手在抖,不知是因为自己的伤,还是因为担心。
沈莳深吸一口气,握着刀的手稳得很。她没有犹豫,刀尖对准伤口边缘,轻轻划开皮肉。那黑色的毒血涌出来,带着股腥臭气,熏得人发晕。她另一只手拿着镊子,顺着伤口探进去,寻找那枚要命的透骨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屋里只有火苗跳动的声音,还有秦随从压抑的呼吸声。沈莳的额角渗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镊子碰到硬物的触感,那是透骨钉的尾端。她屏住呼吸,手腕用力,镊子稳稳地夹住了钉子。
“忍着点。”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床上的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猛地一用力,透骨钉被拔了出来,带着一串黑血,“叮”地一声落在铜盆里。
几乎是同时,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刚从血里捞出来,带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涣散,却在看清沈莳的瞬间,骤然聚焦,迸出骇人的杀意。
“你……”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身体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秦随从根本按不住。
“别动!”沈莳厉声喝道,同时手疾眼快地抓起一根银针,刺向他的人中穴。
银针入穴,那人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死死地盯着沈莳,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却又奇异地,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沈莳的心跳得飞快,刚才那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会被这人撕碎。她定了定神,看着他眼底的戾气,忽然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药味——是白天挖的细辛,还有晒了半干的陈皮,苦得很实在。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人眼底的杀意,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
“你中了毒,乱动会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救你,不想死就老实点。”
那人没有说话,还是死死地盯着她。他的呼吸很粗,带着血腥味,却在每次吸气时,都不自觉地往她这边偏了偏,像是在闻什么。
沈莳没再理他,拿起早已备好的解毒草药,用石杵快速捣成泥,又加了点烈酒调和,敷在伤口上。草药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腥甜的血味。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又动了一下,不是挣扎,而是极轻地,往她这边靠了靠。他的眼神依旧冷厉,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杀意,反而多了点……茫然?
沈莳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他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血珠,还有眉峰那道疤。他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腕,带着点灼热的温度,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和她身上的药味缠在一起。
“药……”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莳没听清:“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眼神稍微柔和了些,像是被这股药味安抚了。眼皮渐渐垂下,又陷入了昏迷,只是这次,他的眉头舒展了些,嘴角也不再紧抿着,呼吸也平稳了些。
沈莳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终于敢往下淌了。她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又换了几根银针,才直起身,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秦随从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谢……谢谢姑娘……”他声音发颤,是真的后怕。
沈莳摇摇头,收拾着东西:“他暂时没事了,但毒性霸道,能不能熬过今晚,要看他自己。”她顿了顿,看向秦随从,“你也受伤了,我给你处理一下。”
秦随从连忙摆手:“我没事,不碍事,只要公子没事就好。”他看着床上的人,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姑娘,麻烦你……多照看他些。”
沈莳没说话,转身去拿自己的药。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里钻了出来,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给他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层银边。
他叫萧公子。
沈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想起他刚才那双眼,像极了师父说过的鸷鸟,凶猛,冷厉,却又在闻到药味时,露出了片刻的驯服。
她轻轻带上了门,把屋里的血腥味和药味都关在里面。院外的雨还在下,阿黄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沈莳摸了摸阿黄的头,看着漫天的雨幕,忽然觉得,这药庐的平静,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萧公子”打破了。
她身上的药味,沾了点血腥味,苦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