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沈莳的手还握着药锄，木柄上的毛刺硌得掌心发疼。她猛地甩开萧鸷的手，力道大得连自己都踉跄了两步，药锄“哐当”砸在石台上，震得晒干的艾草簌簌往下掉。
“不然呢？”她低头踢着脚边的碎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爷的婚事，太后的懿旨，跟我一个采药的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还能拦着？”
萧鸷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上的温度，此刻却像被冰水浇透，僵在半空。他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喉结滚动了两下，方才被她推开时的错愕，忽然翻涌成说不清的躁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采药的？”他上前一步，逼近她，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沈莳，你看着我。”
沈莳偏过头，盯着墙角那丛刚冒芽的薄荷，睫毛垂得低低的，像在研究叶片上的绒毛。“王爷有话快说，我还要晒药，错过了时辰药效会打折扣。”
“我把庚帖退了。”萧鸷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太后气得摔了茶盏，说我抗旨不遵。”
沈莳翻晒艾草的手顿了顿，竹匾里的艾草叶轻飘飘扬起，又落下。她没回头：“哦，那真是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萧鸷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这一次用了力气，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我退婚，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沈莳终于转过来，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霜的刀，“难不成要我拍手叫好？说王爷您英勇无畏，敢跟太后叫板？还是要我哭着求您，千万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太后？”
她的话像细小的冰碴，扎得萧鸷心口发闷。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药庐，她发烧到意识模糊，攥着他的衣袖喃喃说“别让他们把你从我这儿抢走”，那时她眼里的依赖，是假的吗？
“不相干的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沈莳，上次是谁在我书房外守了一夜，就因为听说我被陛下罚跪？是谁把亲手熬的姜汤揣在怀里，怕凉了，结果烫得自己心口发红？”
沈莳的脸“唰”地白了。那些被她刻意藏起来的心思，被他这样赤裸裸揭开，像被剥了壳的蝉，连挣扎都显得狼狈。
“那是……那是怕你病死了，没人给我撑腰！”她梗着脖子反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要不是看在你帮我挡过箭，我才懒得……”
话没说完，就被萧鸷猛地拽进怀里。他的手臂像铁箍，勒得她骨头都发疼，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烫得吓人：“懒得什么？懒得关心我？懒得在我退婚的时候，哪怕说一句‘别冲动’？”
沈莳被他勒得喘不过气，鼻尖撞在他胸前的玉扣上，酸意瞬间涌上来。她挣扎着捶他的背，拳头落下去却没什么力气：“放开我！萧鸷你混蛋！你退婚是你的事，我凭什么要管？你是皇子，我是医女，我们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萧鸷低头，滚烫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本来就该像你说的那样，各不相干？”
他忽然松开她，却没退开，就那么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雨前的海面。“前几日你采药摔下山坡，是谁背着你走了三里地？是谁把你冻僵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沈莳，你告诉我，那些也是‘不相干’？”
沈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红。她怎么会忘？那天雪下得那么大，他背着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斗篷全裹在她身上，他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她“轻得像只兔子”。
可那又怎么样？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她是屋檐下讨生活的医女，太后的懿旨明晃晃悬在头顶，她难道要踮着脚去够那根本够不着的云吗？
“是，都是不相干！”她猛地后退一步，抓起墙角的药篓就往门外走，“王爷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我要去后山采药，没空奉陪！”
刚走到门槛，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她几乎站不稳。萧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哑：“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不相干’的王爷？”
沈莳的背僵得像块石头。阳光从门框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狭长的影子，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然呢？”
萧鸷看着她的背影，那道背影瘦得像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却硬是挺得笔直。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还有点说不清的疼。
“好一个不相干。”他松开手，指尖在她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沈莳，你记住今天的话。”
沈莳没回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药庐。直到跑到半山腰，被冷风一吹，眼泪才突然掉下来。她蹲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咬着唇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是为了他好，明明知道太后不会善罢甘休，退婚只会让他处境更难，怎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最伤人的模样？
而药庐里，萧鸷还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刚才攥过她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丛薄荷，叶片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极了她方才强装镇定的模样。
“不相干吗……”他低声重复，忽然抬脚，大步往外走。既然她不肯认，那他就把这“不相干”，变成“分不开”。太后那边也好，流言也罢，他萧鸷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溪边的沈莳正用冷水拍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吓得差点掉进水里。回头一看，萧鸷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她忘在药庐的围巾。
“你怎么来了？”她慌忙抹掉眼泪，语气依旧冲得很。
萧鸷走近，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动作不容拒绝，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着点凉意。“后山有瘴气，你一个人来太危险。”
“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珠擦掉，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沈莳，别嘴硬了。你心里要是真没我，方才就不会哭。”
沈莳的脸瞬间涨红，刚想反驳，就被他按住后颈，轻轻按进怀里。“别推开我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恳求，“我不怕太后，不怕流言，就怕你说‘不相干’。”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沈莳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或许……偶尔不那么理智一次，也没关系。
沈莳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般发出细微的抗议。她猛地抬头，撞进萧鸷眼底翻涌的暗潮里——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只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她裹得喘不过气。
“放开！”她浑身一僵，本能地用力挣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股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他往日玩笑时的触碰截然不同，烫得她皮肤发麻。
萧鸷非但没松劲，反而收得更紧，指腹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仿佛要在她腕上烙下专属的印记。“躲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压抑的偏执，“刚才不是说‘不相干’？现在跑什么？”
沈莳被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慌，那里面的浓烈像烧得太旺的炉火，让她只想退到安全距离。她猛地屈膝撞向他的手臂，趁着他吃痛松劲的瞬间，像受惊的鹿般踉跄后退，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圈红痕，清晰得刺眼。
“你疯了！”她捂着腕子往后缩，后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才稳住身形，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山路，“萧鸷你搞清楚！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萧鸷看着她眼底的惊惶，胸口的戾气忽然泄了大半，只剩下空荡荡的闷痛。他伸出手想靠近，却被沈莳警惕地瞪回来，那眼神里的排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他想解释，话到嘴边却成了更硬的语气，“我只是不想听你说那些绝情的话。”
“绝情？”沈莳猛地提高音量，红痕处的刺痛让她更烦躁，“难道要我昧着良心说好听的？萧鸷，你的身份摆在那里，太后怎么可能容忍你跟我这种人纠缠？到时候不仅是你，连你母妃在宫里的日子都会难过，这些你想过吗？”
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手腕上的红痕随着动作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刚才那瞬间的窒息感——他眼中的占有欲太烫，烫得她不敢接，也接不住。
萧鸷站在原地没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触到她皮肤的地方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可那力道却吓坏了她。
“我只是……怕失去你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低声说，声音轻得被山风卷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沈莳一口气跑回药庐，反手闩上门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还在狂跳。她撸起袖子，看着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指尖碰上去都觉得发麻。刚才他眼里的偏执太吓人了，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疯子……”她咬着唇骂了一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刚才那瞬间的心慌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像被投入湖心的石子，明明该厌恶那涟漪，却忍不住盯着波纹一圈圈散开。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沈莳抱着膝盖缩在地上，忽然觉得这药庐空得厉害，连药草的清香都压不住心里的乱。
（金銮殿的晨雾还未散尽，萧鸷的声音撞在梁柱上，带着金石相击的冷硬）臣，拒接这门婚事。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紫檀串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端坐于凤座，凤钗上的珠翠晃得人眼晕：“鸷儿，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镇国公府与皇室联姻，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想抗旨？”
萧鸷立于殿中，玄色朝服衬得他肩背挺直，像柄未出鞘的剑：“太后，臣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放肆！”太后拍案而起，佛珠滚落在地，“皇家子孙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你当这是市井小儿择婿？镇国公手握兵权，你拒婚，是想逼得老妇在朝臣面前抬不起头吗？”
殿外的风声卷着寒意闯进来，萧鸷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倔强地停在金砖地上。他垂眸看着那串散落的佛珠，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凿：“若婚事要拿臣的意愿做筹码，这婚，不结也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朝野。御书房内，户部尚书抖着奏折，声音发颤：“陛下，萧大人拒婚之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御史台那边……怕是要借机生事了。”
年轻的帝王揉着眉心，指尖敲着案上的密报——那是萧鸷政敌、礼部侍郎连夜递上的弹劾，字里行间都在暗指萧鸷“恃宠而骄，藐视礼法”。
“朕知道了。”帝王淡淡应着，目光落在窗外，萧鸷此刻应当在府中吧？那性子，定是独自憋着气，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萧鸷的府邸果然静得可怕。他站在廊下，看着池中被风吹皱的倒影，手里捏着那枚沈莳送的旧玉佩——上次她帮他处理箭伤，临走时塞给他的，说“玉能辟邪”。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喧哗。
“萧大人好大的架子！”礼部侍郎带着一队御史闯进来，官帽歪斜着，语气里满是讥讽，“拒婚太后指婚，是觉得镇国公府配不上你？还是觉得我朝礼法算不得数？”
萧鸷转身时，眼底已凝起寒霜：“李侍郎大驾光临，是来替太后传话，还是来替自己敛政绩？”
“你！”李侍郎被噎得脸色涨红，扬着手里的弹劾状，“本官是来拿人的！萧鸷，你目无尊长，抗旨不遵，跟我回御史台问话！”
家丁想拦，却被萧鸷抬手制止。他掸了掸朝服上的落尘，目光扫过那些气势汹汹的御史，忽然笑了：“李大人急什么？就算要去，也得让我换件常服。”
穿过回廊时，撞见沈莳端着药碗站在月亮门边，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萧鸷脚步一顿，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别怕”，随即挺直脊背，跟着李侍郎往外走。
囚车停在府门外，木质的栏杆泛着冷光。李侍郎得意地扬着下巴：“萧大人，请吧。”
萧鸷刚要抬步，沈莳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件厚披风，往他怀里一塞：“夜里冷。”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像触电般缩回去，却还是红着眼眶补充，“我会想办法……”
“不必。”萧鸷按住她的手，将披风裹紧，“等我回来。”
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萧鸷坐在里面，望着越来越远的府邸，忽然觉得方才沈莳塞披风时，偷偷塞进他袖袋的东西硌着掌心——是那枚她一直戴在腕间的平安绳，红得像团火。
御史台的大牢阴冷潮湿，李侍郎隔着铁栏，看着里面从容打坐的萧鸷，恨得牙痒痒：“你以为沈莳能救你？她一个医女，能翻得起什么浪？”
萧鸷睁开眼，眸色清亮：“她不用救我。”他晃了晃手腕，平安绳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我自有法子。”
三日后，朝堂炸开更大的惊雷——有人翻出李侍郎十年前贪墨河工款的旧案，证据链完整得像早就备好的网。李侍郎被押下时，还在嘶吼“是萧鸷算计我”！
萧鸷走出御史台时，沈莳正踮脚站在石阶下，手里捧着刚温好的姜汤。见他出来，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星光：“你回来了！”
“嗯。”萧鸷接过汤碗，指尖碰到她的，带着暖意，“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我托人打听的。”她低头搅着汤勺，声音软软的，“听说……是陛下亲自翻了旧案？”
萧鸷喝着姜汤，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其实哪有什么陛下翻案，是他早料到李侍郎会借机发难，提前让人备了后手。只是此刻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场风波里最暖的，不是陛下的偏袒，而是她塞披风时，那句没说完的“我会想办法”。
风过回廊，卷起满地落英。萧鸷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下次，换我护着你。”
沈莳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像撞进了春日暖阳里。远处的宫墙还在议论着这场风波，可此刻，他们眼里只剩下彼此发梢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