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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药香里的流言，挡不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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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外的竹篱笆，不知何时被人踹出了个缺口。
沈莳发现时，正蹲在院子里翻晒新采的金银花。那缺口不大，却透着股刻意的蛮横——竹条被硬生生折断，断口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昨夜有人翻墙时留下的。
她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木耙，走到缺口边细看。地上散落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尺码很大，不像是附近农户的鞋型，倒像是……常年穿官靴的人留下的。
“又怎么了？”萧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刚处理完朝堂的事，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挡不住那双锐利的眼睛——他一眼就瞥见了那缺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谁干的？”
“不知道。”沈莳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断竹条，“可能是路过的醉汉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发沉。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前两次是窗纸上被戳了小洞，还有人在药庐门口用石子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狐媚子”三个字，被她不动声色地烧了。
萧鸷显然不信“醉汉”的说辞。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脚印，又摸了摸断口的湿度，站起身时，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是御史台的人。”
沈莳的动作顿住了。
御史台？
她想起前几日去镇上买药时，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药庐的女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靖王为了她拒了镇国公府的婚事！”
“我就说她不像个正经的，一个医女，天天往靖王府跑，心思还能纯良？”
“可不是嘛，听说连太后都动了怒，要不是陛下护着，她早被拖去浸猪笼了！”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耳朵疼。她当时攥紧了药包，硬是没回头，可那些声音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别理他们。”萧鸷看出她的脸色发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一群只会躲在暗处嚼舌根的鼠辈，不值得你烦心。”
沈莳低下头，继续用藤条修补篱笆，声音闷闷的：“我不怕他们说我，就是……”她顿了顿，手里的藤条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怕他们扰了你。”
她不怕被人说“狐媚”，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可她怕这些流言会变成刺向萧鸷的刀。他已经因为拒婚的事被朝堂上的人攻讦，要是再被冠上“被女色迷惑”的名声，那些政敌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萧鸷看着她指尖的血珠，眉头皱得更紧。他没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仔细涂好，又用布条缠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傻丫头。”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手画脚了？”
他转身回了药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走到篱笆边，蹲下身，用匕首在缺口旁的竹条上刻了一行字——“擅入者，断指”。字迹凌厉，带着股不加掩饰的狠戾，连笔画间都透着股血腥味。
沈莳看得心惊：“你这是……”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不知好歹’。”萧鸷把匕首插回鞘里，拍了拍手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外那片茂密的竹林，“想窥探？想造谣？我倒要看看，谁敢把爪子伸到我萧鸷的地盘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滚过地面的惊雷，震得空气都发颤。竹林深处似乎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被吓得落荒而逃。
沈莳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那些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可只要他站在这里，就像立了道坚固的堤坝，再大的浪也冲不垮。
可安稳日子没几天，更过分的事就来了。
那天沈莳去后山采药，回来时，发现药庐门口被人泼了黑狗血，腥臭的气味顺着风飘得老远。墙上还用白石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妖女滚出京城”。
那字迹潦草却狰狞，像张牙舞爪的恶鬼，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莳站在门口，手里的药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草撒了一地。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这已经不是窥探了，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群废物！”萧鸷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石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连这点小事都护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属下失职，请王爷降罪！”
“降罪？”萧鸷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面墙，“把全城的石灰匠都给我叫来！我倒要让他们看看，这字写得有多丑！”
他这话带着气，却让沈莳的心莫名一松。她走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轻声说：“别闹大了。”
“不闹大？”萧鸷转过身，看着她沾了草屑的脸颊，心疼得厉害，“他们都把黑狗血泼到你门口了，你还想忍？”
“忍不忍，不都一样吗？”沈莳捡起地上的药草，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他们就是想激怒我，想让我在你面前失态，想让你觉得我果然是个惹麻烦的累赘。”
她看得透彻。那些人不敢明着对萧鸷下手，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只要她一退缩，一哭闹，甚至只是露出半点委屈，就坐实了“仗着靖王撑腰、实则不堪一击”的名声，到时候萧鸷再护着她，就真成了“被妖女魅惑”。
“可我不允许。”萧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糟践。”
他转身对侍卫下令：“去查，把泼狗血的人给我揪出来，不管是谁的人，打断腿，扔到乱葬岗去！”
“是！”侍卫们领命，匆匆离去。
沈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闷闷地说：“其实……我真的不在乎。”
在乎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为难，是那些流言会不会像藤蔓一样，缠上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萧鸷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轻轻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可我在乎。”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沾着的草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是我的人，谁想欺负你，就得先问过我。”
那天下午，萧鸷让人把药庐门口的黑狗血冲洗干净，又请了最好的漆匠，把那面墙刷得雪白，还在上面画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竹林，绿意盎然，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污秽。
可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他和沈莳还在一起，那些流言就不会停，那些窥探的目光就不会消失。
果然，没过几日，药庐周围就多了些鬼鬼祟祟的身影。有装作砍柴的樵夫，有提着菜篮的农妇，还有蹲在路边下棋的老头——他们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往药庐里瞟，带着探究、鄙夷，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沈莳依旧每天晒药、煎药、整理药草，仿佛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只是在翻晒金银花时，会下意识地往篱笆的缺口看一眼；在给萧鸷送药时，会把药碗递得更稳些，生怕别人看出她指尖的微颤。
萧鸷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再用强硬的手段驱赶那些窥探者，只是每天来药庐的次数更勤了。有时是清晨，他会提着刚买的热包子，在门口撞见“砍柴的樵夫”，就笑着打招呼：“早啊，这柴砍得够早的，要不要进来喝碗热粥？”吓得对方连说不用，扛着空柴刀就跑。
有时是傍晚，他会牵着马站在门口，看着“下棋的老头”，故意提高声音对沈莳说：“今日陛下赏了些新茶，晚上一起尝尝？”那语气亲昵自然，听得那些老头面面相觑，棋都下不下去了。
他用最坦荡的姿态，回应着那些阴暗的窥探。
你说她魅惑？我偏要让你们看看，是我心甘情愿待在她身边。
你说她不知好歹？我偏要护着她，看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沈莳看着他故意在那些窥探者面前，自然地接过她递去的药碗，自然地帮她扶正被风吹歪的药架，心里忽然觉得，那些流言和目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像药庐外那片被风雨打歪的金银花，只要有个人愿意为它撑起一把伞，它就能重新挺直腰杆，在阳光下好好开花。
傍晚时分，夕阳把药庐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莳蹲在院子里，看着萧鸷帮她修补那道被踹坏的篱笆，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额角渗出的汗珠在余晖里闪着光。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人这么看着，也挺好的。”
萧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嗯？”
“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被我魅惑的。”沈莳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是你自己愿意的。”
萧鸷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他放下手里的藤条，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是，是我自己愿意的。上赶着的。”
远处的竹林里，传来几声慌乱的响动，显然是那些窥探者被这直白的话惊到了。
沈莳被他捏得脸颊发烫，却没躲开。她抬起头，迎着他含笑的目光，轻声说：“那我也愿意。”
愿意被这些目光看着，愿意和他一起，把那些流言蜚语，活成别人眼里羡慕却又不敢置喙的模样。
篱笆外的窥探还在继续，流言也从未停歇。但药庐里的药香，却越来越浓，混着阳光的味道，和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意，把那些阴暗的目光，都挡在了竹篱笆之外。
毕竟，真心护着一个人时，连流言蜚语，都能变成证明彼此心意的注脚。
清晨的药庐刚揭开竹帘，就见两个身着玄甲的侍卫守在篱笆外，腰佩长刀，站姿挺拔如松。沈莳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药香漫过鼻尖时，忽然想起昨夜萧鸷临走时说的话——“从明天起，让他们跟着你”。
她原以为是句玩笑，此刻看着侍卫腰间“靖王府”的令牌，才知他是认真的。
“沈姑娘，王爷吩咐了，您去哪我们便护到哪，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左边的侍卫拱手，声音洪亮，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那里昨夜还蹲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
沈莳点点头，将刚熬好的薄荷茶递过去：“多谢二位，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侍卫们对视一眼，刚想推辞，就听巷口传来马蹄声。萧鸷穿着常服，翻身下马时，玄色衣袍扫过石板路，带起一阵风：“让你们来护着，不是来蹭茶的。”
侍卫们立刻站直了身子，沈莳却忍不住笑：“是我硬要给的，跟他们无关。”
萧鸷走近时，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道被他攥出的红痕已淡了些，却仍能看出印记。他喉结动了动，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银镯子，轻轻套在她腕上：“这个比布条好看些，也能挡挡磕碰。”
银镯贴着皮肤微凉，上面錾着细密的缠枝纹，末端还坠着个小小的药锄银饰。沈莳指尖摩挲着纹路，忽然明白这是他特意让人打的，心头像被药汤暖过，泛起淡淡的热。
“王爷不必如此。”她轻声道，“其实那些流言，我……”
“你能忍，我不能。”萧鸷打断她，目光沉得像深潭，“我说过，绝不容许别人诋毁你。”
他转身对侍卫吩咐：“去把巷口那几个盯梢的‘闲汉’请去王府‘喝茶’，问问他们是谁派来的，舌头这么长。”
侍卫领命而去，巷口很快传来几声惊呼，随即归于安静。沈莳看着萧鸷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他冒雨赶来，浑身湿透却第一时间检查她的药架是否被砸——那时她才知，他远比她想的更在意那些流言。
***午时的朝堂，气氛却远不如药庐平静。
“陛下！靖王为一介民间女医，竟纵容侍卫拘押百姓，未免太小题大做！”礼部侍郎李嵩出列，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那沈氏魅惑王爷拒婚，早已是满城皆知，王爷不仅不避嫌，反倒如此护着，恐有损皇家颜面啊！”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敲了敲龙椅扶手，目光落在阶下的萧鸷身上：“靖王，李侍郎所言，你可有话说？”
萧鸷出列，玄色朝服在殿中格外醒目。他并未看李嵩，只是对着帝王深深一揖，声音朗朗：“陛下，沈姑娘并非民间女医，而是臣的救命恩人。”
满殿哗然。
“三年前臣在边关中伏，心疾骤发，是沈姑娘冒死进山寻药，以黄连破郁结，甘草护脾胃，才保住臣的性命。”他抬眼时，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她医者仁心，不仅救过臣，更救治过城西疫病的百姓，如今却因臣拒婚之事被流言中伤，臣若坐视不理，才是真的有损皇家颜面！”
李嵩脸色发白，仍强辩：“可、可她终究是……”
“她是什么身份，与臣护她何干？”萧鸷语气转厉，带着金戈铁马的锋芒，“臣今日在此明言，沈姑娘是臣的恩人，谁敢再肆意诋毁，便是与臣为敌，与靖王府为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殿中瞬间鸦雀无声。帝王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忽然笑了：“靖王既如此说，想必是实情。李侍郎，无凭无据妄议他人，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李嵩瘫在原地，再不敢多言。
***消息传回药庐时，沈莳正在给一株老参换盆。药童捧着刚买的话本跑进来，兴奋地喊：“沈大夫！您看！王爷在朝堂上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外面都在传您是活菩萨，再也没人说您坏话了！”
话本上印着“靖王力护救命恩人”的标题，配着萧鸷在殿中据理力争的插画，笔触虽简，却画出了他眼底的护持。
沈莳看着插画，指尖忽然碰到腕上的银镯，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带着他套镯子时的温度。她低头继续给老参培土，泥土的腥甜混着药香漫上来时，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暮色降临时，萧鸷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张记的糖糕，刚出炉的。”
沈莳接过食盒，见他朝服上还沾着朝露，便拉他到廊下坐下，递上刚温好的药茶：“今天在朝堂，谢谢你。”
“谢我什么？”萧鸷挑眉，咬了口糖糕，“谢我说实话？”
“谢你护着我。”沈莳看着他，眼底的光比檐角的灯笼还亮，“以前总觉得你在朝堂上的样子离我很远，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会为了我，跟那么多大臣对峙。”
萧鸷放下糖糕，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药香混着她发间的皂角味钻进鼻尖，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骤然放松。“我说过，不会让你涉险。”他低声道，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前是，以后也是。”
篱笆外的侍卫依旧挺拔，巷口再无窥探的目光。药庐里的灯亮起来，映着两人交握的手，银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圈住了满室的药香，也圈住了一份无需言说的周全。
沈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曾让她慌乱的流言，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原来被人这样坚定地护着，是这般安心的滋味——就像最烈的风，也吹不散药庐里的暖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