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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分株时的涩意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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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阳光透过药圃的竹架，在泥土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沈莳正蹲在畦边分株，指尖捏着一株刚冒芽的薄荷，小心翼翼地将纠缠的根系分开。湿润的泥土沾在指缝里，带着草木特有的腥甜气，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沈大夫，听说了吗？靖王爷要娶李尚书家的小姐了！”隔壁田埂上，浇水的老农直起腰，嗓门洪亮得像敲锣，“红绸子都挂到城门口了，说是下个月就办喜事！”
沈莳手里的小铁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飞了落在竹架上的麻雀。她猛地抬头，阳光恰好晃在眼上，刺得她瞬间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金白。
“……是吗？”她弯腰捡铁铲，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柄，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薄荷苗的嫩芽被刚才的动静碰断了尖，嫩绿色的汁液渗出来，像极了此刻心里泛起的那点涩。
“可不是嘛！”老农还在说，“那李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才女，配靖王爷正好！就是可惜了……”他没说可惜什么，只摇着头走远了。
沈莳重新握住铁铲，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分株最讲究耐心，得顺着根系的纹理慢慢拆，急了就会伤了苗。可此刻她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连带着看那些纠缠的根须都觉得碍眼。
她想起前几日去王府送药，萧鸷站在廊下看她，眼里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问：“若有一天，我做了身不由己的事，你会怪我吗？”当时她只当是朝堂纷争，随口答了句“王爷自有王爷的难处”，现在想来，那句话竟像句谶语。
铁铲在泥土里戳出个小坑，却忘了要种什么。沈莳望着药圃尽头那片刚冒头的紫苏，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云泥之别，他是高高在上的靖王，她是街角药庐的医女，可……可那日他蹲在药圃边，看她晒草药时说“这艾叶晒得比宫里的还香”，眼里的笑意明明很真。
“沈大夫，发什么愣呢？”药童背着竹篓跑进来，篓子里装满了刚采的金银花，“刚才靖王府的人来送请柬了，说……说请您去喝喜酒呢。”
沈莳接过那张烫金的请柬，指尖抚过上面“靖王府”三个字，墨迹发亮，像沾了金粉。“知道了，放着吧。”她声音有点哑，转身继续分株，却没留意到铁铲又偏了方向，铲断了一株薄荷的主根。
“哎呀！”药童叫起来，“这苗……”
“没事。”沈莳掐断断根，扔进竹篮，“断了就当修剪了，说不定长得更旺。”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清楚，伤了根的苗，再怎么养，也比旁的弱些。
她强迫自己专注在分株上。一株黄芩，根系又粗又壮，得用铁铲轻轻刨开周围的土，再顺着侧根的走向慢慢扯。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带来一阵痒意，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脑海里却不听话地闪过些碎片——他拿着她配的药膏，笨拙地给自己贴膏药；他说“这甘草水比太医熬的好喝”；他站在药圃外，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这些碎片像撒在药圃里的种子，平时没在意，此刻却忽然冒出芽来，密密麻麻地缠上心头。
“沈大夫，这株蒲公英的根好深啊。”药童拿着小锄头，挖了半天没挖到底。
沈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教他：“蒲公英的根看着浅，其实扎得深着呢，得顺着根须的方向挖，硬拽会断的。”就像有些人，看着疏远，其实心里早扎了根。
她用力将锄头往深处一刨，泥土里露出半截粗壮的根，带着褐色的绒毛。“你看，”她笑了笑，眼角却有点湿，“看着不起眼，底下藏着这么多呢。”
药童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却忽然没了力气，坐在田埂上，望着满园的草药出神。薄荷的清香、黄芩的微苦、金银花的甜香……这些平时能分辨得一清二楚的味道，此刻混在一起，竟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涩。
原来有些情绪，就像分株时不小心铲断的根，表面看着没事，底下的疼，只有自己知道。沈莳捡起那截断了根的薄荷苗，轻轻放进嘴里嚼了嚼，清凉的滋味里，竟嚼出了点苦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药圃的竹架、远处的城墙连在一起。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将那张烫金的请柬折成小方块，塞进药篓的夹层里。
“走了，该煎药了。”她对药童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铁铲被稳稳地扛在肩上，叮当碰着竹篓，像在打拍子。沈莳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药苗还得细心分，断了根的，就换株新的种。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涩，怕是要像蒲公英的根，悄悄扎进深处，等某个起风的夜晚，再悄悄冒出来，轻轻刺一下。
药圃里的风慢慢凉了，带着傍晚的潮气。沈莳最后看了眼那片刚分好的苗，每一株都站得笔直，像她此刻努力挺直的脊背。她转身往药庐走，背影被夕阳染成暖金色，只有攥着铁铲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萧鸷策马赶到药庐时，衣襟还沾着宫廷宴饮的酒气，靴底带起的尘土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痕。他在院门口顿了顿，看见沈莳正蹲在竹架下翻晒甘草，竹匾里的干草被她拨得均匀，侧脸在夕阳里透着层暖融融的光，竟和平日里没两样。
“沈莳。”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莳抬头，手里的木耙轻轻一顿，随即又继续翻动甘草，声音清清淡淡：“萧大人来了。今日的甘草晒得透，正好入药。”她没看他，指尖捻起根干草，对着光看纤维纹路，“王爷的喜帖我收到了，恭喜。”
萧鸷的心猛地沉了沉。他预想过她会质问、会红着眼眶问为什么，却没想过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跨进院门的脚步有些踉跄，腰间的玉佩撞在廊柱上，发出清脆的响。
“那不是我所愿。”他急切地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那婚事是太后硬塞的，我已经拒了三次。”
沈莳翻甘草的手停了，终于抬眼看他。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玉带钩上——那是太后赏赐的，镶着鸽血红宝石，此刻在夕阳下闪得刺眼。“王爷不必同我解释。”她低下头，将耙子靠在竹架上，“您的婚事，本就与我这药庐无关。”
“怎么会无关？”萧鸷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手腕，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蜷了蜷，“你明知道……”明知道什么？他忽然卡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明知道我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明知道你煎药时我总爱来蹲点，明知道上次你发烧，我守了三天三夜。
这些话像浸了水的棉絮，重得说不出口。
沈莳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转身往药庐里走：“王爷要是来拿药，上次配的安神散还有剩。”她掀开药柜，指尖在抽屉上滑过，“还是说，王爷想要新的方子？喜宴上难免饮酒，我给您配点醒酒汤？”
“沈莳！”萧鸷终于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在药草里泡得微凉，“你看着我。”他强迫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婚事作不得数，我已经禀明陛下，宁可不做这个王爷，也不会娶旁人。”
沈莳的睫毛颤了颤，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忽然轻轻笑了：“王爷何必说气话。”她抽回手，指尖在药柜上点了点，“您是皇族，岂能说不做就不做？”
“我萧鸷说得出就做得到。”他忽然低哑地笑了声，带着点自嘲，“以前总觉得你懂我，原来你什么都不懂。”他往门口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你以为我日日来药庐，是为了那碗安神散？”
沈莳背对着他整理药包，声音闷闷的：“不然呢？”
“不然……”萧鸷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被露水打湿的绸缎，“不然我怎么会记得你每味药的晾晒时间？怎么会知道你怕黑，总在药庐备着长明灯？怎么会……”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药庐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暮色漫进窗棂，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偏偏隔着半臂的距离。沈莳手里的药包忽然没拿稳，甘草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指尖却抖得厉害——原来平静都是装的，他那句“你明知道”，像根针，瞬间刺破了她硬撑的壳。
萧鸷也蹲下来帮她捡，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他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又酸又软：“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沈莳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哼了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那婚事我已经退了，太后要是再逼，我就带着你跑。”萧鸷的声音凑近了些，带着点耍赖的意味，“跑到江南去，那里有大片的药田，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我给你搭最好的竹架。”
沈莳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谁要跟你跑！”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还有，你退婚关我什么事，别扯上我。”
萧鸷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忽然笑出声，心里的慌乱一扫而空。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发间的干草屑：“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想跑，正好缺个药庐掌柜，你就当行行好，收留我呗？”
暮色里，竹架上的甘草还在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混着两人没说出口的心意，在药庐里慢慢漾开。原来有些慌乱，是因为怕失去；有些解释，是因为怕你误会——萧鸷看着沈莳重新捡好药包，忽然觉得，刚才那点慌乱，值了。
沈莳的指尖捏着那株刚从土里拔起的紫苏，根茎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她刻意低着头，视线落在叶片上细密的纹路里，仿佛那上面藏着比萧鸷的话更重要的秘密。
“与你无关？”萧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一声，声音里却带着点被刺到的涩，“沈莳，你抬头看看我。”
她没动，只是将紫苏放进竹篮里，动作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竹篮里的薄荷、荆芥、艾草挤在一起，散发着混杂的药香，却压不住她声音里那点微不可查的发紧：“王爷身份尊贵，婚事自然由太后和陛下定夺，我一个草芥医女，插不上嘴。”
“草芥医女？”萧鸷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干草，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我这些日子来你这药庐，是跟一堆草芥聊天吗？”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却在看到她紧绷的背影时停住，指尖悬在半空，“上次是谁发烧到说胡话，攥着我的袖子不让走？是谁说我配的艾草饼比宫里的点心还香？”
沈莳的脊背绷得更紧了，像是怕稍微松动就会泄露出什么。她抓起手边的小锄头，用力往土里刨了一下，土块溅起，落在竹篮边缘：“王爷记错了。说胡话的人是烧糊涂了，夸艾草饼是怕驳了王爷面子。”
“哦？”萧鸷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探究，“那前日我送来的那筐蜜橘，你吃得最多，也是怕驳我面子？”
这话戳中了软肋。那筐蜜橘是江南新贡的，甜得像浸了蜜，她确实没忍住多吃了两个，甚至还跟他说“比家乡的野橘子甜”。此刻被他翻出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幸好低着头，没被他看见。
“那是……那是怕浪费。”她强撑着辩解，锄头又往土里扎得深了些，“王爷送来的东西金贵，扔了可惜。”
萧鸷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心里又气又软。气她明明在意得紧，偏要装得刀枪不入；软的是，她这副僵硬的模样，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证明她的在意。他忽然弯腰，捡起她刚才扔在地上的紫苏梗，放在鼻尖轻嗅：“这梗晒透了能治风寒，你上次给张大妈配的药里就有。”
沈莳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那日张大妈咳得厉害，她确实用紫苏梗配了止咳方，当时他就坐在旁边看账本，她还以为他根本没注意。
“王爷日理万机，倒是对这些野草上心。”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刺。
“我不对你上心，对谁上心？”萧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风拂过湖面，带着不易察觉的涟漪，“太后给我选的那户人家，女儿才十三，我见都没见过。若不是她仗着是先皇奶妈家的亲戚，我当日就把庚帖撕了。”
沈莳的锄头停在半空。十三岁？这分明是把他当傻子糊弄。她心里那点僵硬忽然化成了火，烧得她想骂人——这些人，竟把他的婚事当筹码，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懒得找。
“他们……”她刚想说什么，又猛地闭了嘴。说什么呢？说她觉得不公？说她替他委屈？那岂不是承认自己在乎了？
萧鸷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忽然笑了。他走到竹篮边，拿起一株薄荷，指尖捻碎了叶子，清凉的气息散开：“你猜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谁了？”
沈莳没接话，却竖着耳朵听。
“吏部尚书家的公子，骑着马从这儿过，手里拿着你的画像，跟人说……”他故意停顿，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绷紧，“说想请你去给他妹妹看病，还说要备厚礼。”
沈莳猛地抬头，眼里冒火：“他敢！”那尚书公子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上次在灯会就想拉她的手，被她用药杵打跑了。
“你看，你还是在乎的。”萧鸷笑得更得意了，“你不在乎我，会气成这样？”
沈莳被戳穿，脸颊更烫，抓起锄头就往他那边挥了挥，却没真打：“胡说八道！我是气他不长眼，敢惦记我的药庐！”
“是是是，”萧鸷笑着躲闪，“你的药庐金贵。”他忽然收起玩笑，认真道，“沈莳，我跟太后说了，要么退婚，要么我就自请去守皇陵。”
沈莳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守皇陵？那跟流放差不多，他疯了？
“你疯了！”她终于转过身，眼里满是震惊，“为了这点事……”
“这不是小事。”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我要娶谁，得我自己说了算。更重要的是……”他走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会像那些人一样，把婚姻当交易。”
他的气息里混着龙涎香和淡淡的药味，是她熟悉的味道。沈莳能看见他眼底的认真，还有那份“你不点头我就不罢休”的执拗。心里那点僵硬忽然就化了，像被暖阳晒化的冰，淌成了温柔的水。
“你傻不傻。”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守皇陵有什么好，连药草都长不好。”
萧鸷知道她这是松口了，心里一喜，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带着紫苏的清香，他低声笑：“那你就得帮我想办法，让我不用去守皇陵啊。”
沈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了。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心口也跟着颤。
“其实……”她埋在他怀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刚才在想，要是你真去了皇陵，我就把药庐搬去附近，反正那些药草在哪种不是种。”
萧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说话算话？”
“谁跟你说话算话。”她嘴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我是怕你在那边病死了，没人给我买江南的蜜橘。”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药庐的泥地上，像两棵依偎着生长的植物。竹篮里的药草还在散发着清苦的香，可此刻闻起来，竟带着点甜。萧鸷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的算计、太后的施压，在这一刻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只要她在，哪怕只是这样抱着，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莳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捡起地上的锄头：“别光顾着傻笑，过来帮我翻地。这畦地得种上冬麦，不然明年开春没药引。”
“遵命，沈大夫。”萧鸷笑着应道，拿起旁边的铁锹，有模有样地跟着翻土。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泥土里，像在浇灌一株名为“心意”的植物。
远处，药童背着药篓回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回去。他才不会告诉别人，平时连碰一下药草都嫌脏的萧王爷，此刻正跟着自家师父学翻地，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药庐里的风，好像都比平时更暖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