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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庐春深 惊 ...


  •   惊蛰刚过,江南的雨就没歇过。

      沈莳蹲在药庐后的坡地上,指尖捻着株刚冒头的细辛,雨丝打在她挽起的发鬓上,混着草籽黏成细碎的白。她睫毛颤了颤,避开叶片上滚下来的水珠,另一只手拿着小银锄,顺着细辛的根须往土里探,动作轻得像在哄睡着的婴孩。

      “慢些,再慢些。”她低声自语,指尖沾着的泥被雨水泡得发黏,混着细辛那点辛烈的苦气,往衣袖里钻。这味药性子烈,根须碰断一点就失了大半药效,得像分株时那样,连带着周围的土一起挖才好。

      坡下传来竹帘晃动的轻响,老黄狗阿黄抖着一身湿毛跑上来,尾巴扫过沈莳的裙角,带起串泥点。它嘴里叼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的油纸被雨打透,隐约能看见底下晾着的陈皮。

      “知道了,该收药了。”沈莳笑着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它立刻顺势往她腿边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她把挖好的细辛小心放进竹篮角落,又看了眼坡上其他几畦药苗:“先收陈皮和当归,昨天刚晒半干,淋了雨要坏的。”

      阿黄似懂非懂,率先往坡下冲,跑到药庐门口时还不忘回头汪了一声。

      药庐是间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檐角挂着串风干的药铃子,风一吹就叮当作响。沈莳推开竹门时,风铃被震得乱响,她抬手拢了拢鬓角,草籽顺着发梢掉下来,落在门槛边的青苔上。

      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上百个药罐,从最常见的甘草、茯苓,到稍珍稀些的何首乌、石斛,标签都用毛笔写了名字,贴在罐口,墨迹被常年的药气熏得发深。靠窗的大案上摊着张竹席,晒着的陈皮和当归正往下滴水,沈莳赶紧拿过旁边的粗布,一片一片往竹筛里挪。

      陈皮得三年以上的才够味,她去年收的这批橘子皮,在屋檐下晾了整冬,刚泛出点琥珀色,若是被这连阴雨打透,怕是要发霉。沈莳动作快了些,指尖划过陈皮粗糙的表面,那股陈香混着雨水的潮气,竟生出点回甘来。

      “沈姑娘,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个苍老的声音,伴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沈莳把最后一片陈皮放进筛子,用布盖好,擦了擦手上的泥迎出去:“李伯?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汉,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阿黄正围着他的裤脚打转。李伯咳了两声,往门里挪了挪:“我家老婆子昨晚又咳得厉害,上次你给的枇杷膏吃完了,想再来求点。”

      “您先进来,外面雨大。”沈莳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块刚蒸好的米糕,还带着余温。她知道李伯家日子紧,每次来拿药总不忘带点东西,推辞了几次没用,也就不再说什么。

      堂屋里的药炉还温着,里面煨着的是给邻村张婶子准备的安胎药。沈莳掀开炉盖,一股温苦的药香漫出来,她看了眼火候,转身去里间取枇杷膏。

      里间比外间小些,靠窗摆着张木桌,上面摞着几本药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都磨掉了角。沈莳从柜子里拿出个陶罐,里面的枇杷膏呈琥珀色,是去年枇杷熟时熬的,放得越久越稠。她用干净的竹勺舀了两勺,装进个小瓷瓶里,又抓了把刚晒干的川贝母,一起递给李伯。

      “膏子还按上次的法子吃,早晚各一勺,用温水化了。这川贝您回去和梨一起炖,对止咳好。”她细细叮嘱,“要是还咳得厉害,您让婶子过来,我再给她看看。”

      李伯连连点头,把米糕往桌上推:“这是刚蒸的,你尝尝。你一个姑娘家守着这药庐,也不知顾不顾得上吃饭。”

      沈莳笑了笑,拿起一小块米糕:“您放心,我惯了的。”

      她自小就跟着师父在这药庐里长大,师父前年仙去后,就剩她一个人守着。周围村子的人都熟,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日子谈不上热闹,却也安稳。就像这药庐里的药味,日子久了,渗进衣料里,渗进头发里,成了甩不掉的一部分,自然得很。

      李伯又说了几句家常,拄着拐杖走了。沈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回屋。阿黄正趴在炉边打盹,鼻尖随着药香一耸一耸的。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没看完的《本草图经》,指尖划过“防风”条目下的注解,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泥水里,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阿黄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沈莳合上书,眉头微蹙。这雨日的午后,药庐周围极少有人来,更不会有人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

      雨幕里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其中一个背着另一个,看身形像是受了伤。两人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没等沈莳开口,那背着人的黑衣人就“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大片水花。

      “姑娘,求您救救我家主子!”他声音嘶哑,带着急火攻心的颤抖,“只要您能救他,多少钱我们都给!”

      沈莳的心猛地一沉。她看清了那被背着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嘴角隐约有血迹,黑色的衣襟被雨水泡透,紧贴在身上,能看出腰间有片深色的濡湿——是血。

      阿黄已经冲了出去,对着两人狂吠,却不敢真的上前。

      “阿黄,回来。”沈莳喝住狗,推开竹门走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额发,她走到那黑衣人身边,蹲下身,指尖悬在伤者的腕脉上方,犹豫了一瞬。

      她不是没见过重伤的人,但这人身上的气息不同。不是田间劳作的磕碰,也不是寻常的斗殴,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感,像藏在鞘里的刀,即使人事不省,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慑。

      “他中了箭,箭上有东西。”黑衣人见她犹豫,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姑娘,我家主子身份……身份不一般,但绝不会连累您!求您了!”

      沈莳指尖终于落在那冰凉的腕上。脉象乱得很,快而虚浮,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灭。她又探了探伤者的颈侧,皮肤凉得像浸了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抬进来。”她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堂屋左首有张床,放那里。”

      黑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随即狂喜,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人往屋里抬。沈莳让开身,看着他们进门,目光落在那伤者垂落的手背上——那里有道极细的旧疤,像被什么锐器划过,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阿黄跟在后面,对着那两人的背影低低地吠,沈莳拍了拍它的头:“去把我晒在窗台上的艾草拿来,要干的。”

      她转身去翻药箱,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银针和消毒用的烈酒。堂屋里,那黑衣人已经把伤者放在床上,正笨拙地想解开他的衣襟,手却抖得厉害。

      “我来。”沈莳走过去,示意他让开。她解开伤者腰间的玉带,手指触到那片濡湿的衣襟时,顿了顿——血已经半凝,带着股腥甜,混着雨水的潮气,竟压不住她指尖那点细辛的苦。

      她掀开衣襟,倒抽了口冷气。

      伤口在右腰,箭头没入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泛出乌色,显然箭上淬了东西。这毒性霸道,若再晚半个时辰,恐怕神仙难救。

      “去烧桶热水,要最烫的。”沈莳头也不抬,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稳,“再把墙角那个铜盆拿来,还有架子上的烈酒,要最高度的那种。”

      黑衣人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去办。阿黄蹲在床边,鼻子凑近伤者的脸,轻轻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沈莳拿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眼神专注得像在分株最娇贵的药苗。她没有先去拔箭,而是选了几个穴位,快速刺入,手法稳准狠,银针尾端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唔……”

      床上的人忽然闷哼了一声,眉头蹙起,像是从极深的黑暗里被刺了一下。沈莳动作不停,又换了几根银针,直到看见他泛乌的唇色稍稍缓过来些,才松了口气。

      热水很快烧来了,沈莳让黑衣人出去,自己拧了热毛巾,小心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指尖沾着血,混着之前没洗干净的泥,在素色的衣袖上蹭出斑驳的印子,那股药味却愈发清晰,苦得很实在。

      刚消过毒的小刀划开皮肉时,发出轻微的“嗤”声。沈莳目不斜视,另一只手拿着镊子,顺着伤口探进去,寻找那枚带毒的箭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药炉里的药还在咕嘟冒泡,屋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还有镊子碰到骨头时那声极轻的响。

      “找到了。”她低声说,指尖微微用力,镊子稳稳夹住了箭头。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双极黑的眼,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刚从昏迷中挣脱,还带着点混沌,却在看清沈莳的瞬间,骤然缩紧,迸出骇人的锐光。他想动,却被银针制住了穴位,只能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像受伤的野兽在护着自己的伤口。

      沈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睁眼惊了一下,镊子差点脱手。但她很快定了神,非但没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别动,箭头有毒,拔出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混着屋里的药味,竟奇异地压下了他眼底的戾气。他盯着她的脸,她的鼻尖上沾着点灰,是刚才在坡上沾的;发间缠着草籽,被雨水泡得发亮;最显眼的是她的指尖,又沾血又沾泥,却在捏着镊子时稳得不像话。

      还有她身上的味。

      不是宫里那些熏得人发晕的龙涎香,也不是脂粉铺子里的甜香,是种清苦的、带着泥土气的味道,像雨后的山坡,像刚挖出来的草根,顺着他的呼吸钻进来,竟让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奇异地松了一丝。

      “忍一下。”沈莳说完,手腕用力。

      箭头被拔出来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她早有准备,立刻用浸了烈酒的布按住伤口,另一只手迅速换了新的银针,刺入几个止血的穴位。

      床上的人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那双眼却始终没离开她。他看着她低头处理伤口,看着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脸颊,看着她沾着血和泥的指尖,动作有条不紊,仿佛他不是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重伤者,只是株需要救治的药草。

      那股苦味越来越浓,钻进肺腑,熨帖着他体内翻涌的毒性和戾气。他忽然觉得眼皮发沉,那双眼终于阖上,再次陷入昏迷时,鼻尖萦绕的,只剩下那抹清苦的、让人莫名安心的药香。

      沈莳处理完伤口,直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她看着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些。

      她收拾着用过的器械,指尖的血和泥混在一起,洗了好几遍才干净,可那股药味,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怎么也洗不掉。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床边,脑袋搁在那人的手旁,发出轻微的鼾声。沈莳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阿黄的背,目光落在那人手背上的旧疤上。

      这人是谁?为何会中箭?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城郊药庐外?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像师父说的,她是莳药的,不是断案的。来者是伤,她便医;是病,她便治。至于其他的,与她无关。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角的风铃重新响起,叮叮当当地,混着药炉里飘出的药香,在这春日的午后,漫出很远。

      沈莳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本草图经》,指尖却在“鸷鸟”的注解上停住了。书上说,鸷鸟性烈,食肉,善搏杀,唯春深时偶有倦怠,喜寻草木清幽处暂歇。

      她想起刚才那人睁眼时的眼神,像极了书中描述的猛禽。

      摇摇头,把这莫名的念头抛开,她低头继续看书,发间的草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上的药味,在这安静的药庐里,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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