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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故气难寻 靖 ...


  •   靖王府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带着沉重的铜环碰撞声,将门外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

      萧鸷踏上汉白玉台阶,靴底碾过阶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府里的侍卫和仆役分列两侧,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甜腻中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可今日再闻,却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爷,您可回来了!”管家福安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关切,“太医已经在偏厅候着了,要不要现在请过来给您复诊?”

      “不必。”萧鸷淡淡挥手,披风在身后划出道冷硬的弧度,“备好热水,我要沐浴。”

      “是是是。”福安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家王爷腰间的佩剑——那剑鞘上的宝石在廊灯下闪着冷光,却衬得他脸色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沐浴时,热水漫过胸口,带着水汽的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萧鸷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是王府精致的雕花穹顶,而是药庐那方漏着天光的木窗,窗下沈莳正低头碾药,铜碾槽转动的声音混着檐角的风铃声,清清爽爽的。

      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清苦的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像山涧的泉水,一下子冲散了龙涎香的腻味。他紧绷的肩颈不自觉地放松,连呼吸都顺了些。

      “王爷,该更衣了。”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

      萧鸷睁开眼,浴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他起身披上外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冷峻,只是眉宇间那股戾气,比离京前更重了些,像被什么东西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

      刚坐下喝了口茶,秦随从就捧着一堆卷宗进来了,脸上带着难掩的凝重:“王爷,宫里送来的急件,还有……关于上次遇刺的追查结果。”

      萧鸷接过卷宗,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字字透着算计——户部尚书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三皇子在背后煽风点火,连素来不问政事的太后都暗中动了手脚,桩桩件件都指向权力场的腥风血雨。

      他越看,胸口的戾气就越盛,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指尖发麻。上次遇刺的线索查到了几个死士,咬出的幕后之人让他眸色一沉,果然是那几个在暗地里觊觎他兵权的老狐狸。

      “查。”萧鸷将卷宗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顺藤摸瓜,一个都别放过。”

      “是!”秦随从领命,却犹豫了一下,“只是……宫里那边催得紧,让您明日就入宫议事,怕是要……”

      “知道了。”萧鸷打断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一人,龙涎香的味道愈发浓重,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王府精心打理的花园,牡丹开得正艳,香气袭人,却让他觉得烦躁。

      他忽然想念起药庐的味道。

      想念沈莳指尖那点混着泥土的药渣味,想念分株时漫开的清苦气,想念雨后药圃里那股腥甜的湿意。那些味道苦得实在,却干净得没有一丝算计,闻着就让人踏实。

      在药庐的那些日子,他不用想谁在背后捅刀,不用猜谁的笑里藏着毒药,只用看着沈莳侍弄药苗,听着她对着药草说话,就能让戾气平复。可回到这里,龙涎香里裹着刀光,花香里藏着算计,连呼吸都得提着心。

      “来人。”萧鸷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王爷。”福安连忙进来。

      “去,把库房里那些进贡的香料都撤了。”萧鸷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以后府里不许再燃这些东西。”

      福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那些可是……”

      “照做。”萧鸷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福安不敢再劝,连忙退了下去。

      可撤了龙涎香,空气里的烦躁却没减多少。萧鸷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兵书,那些熟悉的兵法谋略此刻却变得晦涩难懂。他想起沈莳看的药书,封皮都磨破了,她却看得津津有味,指尖划过书页时,眼神亮得像有光。

      他忽然想知道,那些药书里,是不是藏着能安抚人心的秘密。

      第二日入宫,朝堂上的争论比他预想的更激烈。户部尚书的事被三皇子咬住不放,明着是弹劾贪腐,实则是想借机削弱他的势力。萧鸷站在殿中,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胸口的戾气又开始翻涌。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勉强压下那股想掀翻龙椅的冲动。

      退朝后,皇帝留他在御书房议事,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收敛锋芒。萧鸷低头应着,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盆名贵的兰花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看着清雅,却养在这权力中心,连香气都带着股迫人的意味。

      他又想起药圃里那些随意生长的紫苏,没人精心伺候,却活得蓬勃,连苦气都带着股韧劲。

      回到王府时,已是黄昏。秦随从把查到的线索报给他,几个参与遇刺的小喽啰已经处理了,可背后的主使还在暗处藏着,像毒蛇一样盯着他。

      “王爷,夜深了,要不要传晚膳?”福安小心翼翼地问。

      萧鸷摆摆手,没什么胃口。他走到库房,看着里面堆着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像石头一样,冰冷又沉重,远不如药庐里那碗糙米饭实在。

      他想起沈莳拒绝重金时的样子,说“药费有定例,多一分都不能要”,眼神坦荡得像山涧的泉水。那时他只觉得她实在,现在才明白,那份实在里,藏着他没有的自在。

      “秦忠。”萧鸷忽然喊了一声。

      “属下在。”秦随从从门外进来。

      “去城郊药庐看看。”萧鸷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不用惊动沈姑娘,就看看……她那边一切可好。”

      秦随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躬身应道:“是。”

      秦随从走后,萧鸷独自站在庭院里。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的。府里没了龙涎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却依旧没有药庐那份安宁。

      他知道,自己怀念的不只是那股清苦的药味。

      他怀念的是那个能让他放下戒心的药庐,是那个满身药味却活得通透的姑娘,是那段不用做靖王、只用做“萧公子”的日子。

      只是,他终究是要回到这里的。

      就像沈莳说的,每种草木都有自己的土性,他这株在宫墙里长起来的“鸷鸟”,终究是适应不了药庐的清苦,只能在权力的泥沼里挣扎。

      可那股清苦的药味,却像在他心里扎了根。

      在戾气翻涌的深夜,在尔虞我诈的朝堂,总会不经意地冒出来,带着点沈莳指尖的温度,提醒他,曾有过那样一段干净的日子。

      萧鸷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只有王府庭院的冷意。

      他知道,有些味道,离开了那方水土,就再也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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