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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酬金有度
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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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这天,天难得放了晴。
沈莳蹲在药圃里起挖当归,银锄插入泥土的声音清清脆脆,带起的土块里混着枯黄的落叶。当归的根须在土里盘得扎实,得顺着纹理慢慢刨,不然容易断。她指尖沾着湿泥,额角沁着薄汗,发间缠着的草籽被阳光晒得发亮。
“沈姑娘。”
身后传来秦随从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沈莳直起身,回头看了眼站在廊下的两人。萧鸷穿着件月白长衫,外面罩了件墨色披风,身姿挺拔,眉宇间的冷硬比初来时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股生人难近的气度。他的腰伤已大好,昨日跟着秦随从在附近走了一圈,回来时气息平稳,看不出半点曾重伤的样子。
“都收拾好了?”沈莳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廊下走。
“嗯,多谢沈姑娘这些日子照拂。”秦随从拱手道谢,语气里满是真诚,“我家公子说,这就启程了。”
沈莳点点头,目光落在萧鸷身上:“路上当心些,秋冬交替,容易染风寒,我给你备了些预防的药,放在秦大哥的包袱里了。”
“费心了。”萧鸷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往日多了点温度,“这些日子,多谢。”
“分内事。”沈莳笑了笑,没再多说。
秦随从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个沉甸甸的木盒,递到沈莳面前:“沈姑娘,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木盒看着就分量不轻,边角包着铜皮,一看就价值不菲。沈莳没接,只是看着萧鸷:“萧公子,药费我已经算好了,不多,一两银子就够。”
“沈姑娘说笑了。”秦随从连忙道,“救命之恩岂是一两银子能报的?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些药材,都是上好的滋补品,您……”
“秦大哥。”沈莳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开这药庐,是为了行医救人,不是为了发财。药费有定例,诊金按规矩,多一分我都不能要。”
她说着,转身从堂屋的抽屉里拿出个纸包,里面是晒干的川贝和陈皮:“这些是送你们路上用的,不值钱,却实用。”
萧鸷看着她递过来的纸包,又看了看她沾着泥的指尖,那股清苦的药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阳光的暖意,让他心里莫名地沉了沉。
他早料到她不会收重金,却没料到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宫里的人见了金银,哪个不是趋之若鹜?就连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也少不得要做些半推半就的姿态,唯独她,像株守着本分的药草,多一分阳光都觉得烫。
“沈姑娘,”萧鸷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不是打赏,是谢礼。你救了我的命,这点东西……”
“命是救了,可用药、施针,都是我该做的。”沈莳把纸包塞到秦随从手里,后退一步,与那木盒保持距离,“萧公子若是觉得过意不去,日后路过此地,进来喝杯药茶便是。金银之物,恕我不能收。”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矫情,也没有半分欲拒还迎的试探。萧鸷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对着药苗说“此处土性合你”时的认真,原来她对自己的原则,也像对那些药苗的习性一样,守得极严。
“罢了。”萧鸷示意秦随从把木盒收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递到沈莳面前,“这是五十两,够药费和食宿了。”
沈莳看了眼银票上的数额,还是摇了摇头:“用不了这么多,我算过,药钱加上这一个多月的饭食,一共三两二钱,我取三两就行。”她说着,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七钱碎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这是找您的。”
秦随从在一旁看得咋舌。五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这位沈姑娘却连几钱碎银都算得清清楚楚,真是……实在得过头了。
萧鸷没接那碎银,只是深深地看了沈莳一眼。她站在晨光里,布裙上沾着泥,发间缠着草籽,手里捏着那三两银子,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神亮得惊人。
这副样子,比宫里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女,顺眼多了。
“不用找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就当是……买你药圃里那株紫苏的钱。”
沈莳愣了一下,想起前几日他看自己种紫苏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紫苏还没长成呢,不值这么多。”话虽如此,却没再坚持把碎银递过去,只是把那三两银子小心地收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萧鸷看着她把银子放进钱袋的动作,心里那点莫名的沉郁散了些。他转身看向秦随从:“走吧。”
“是。”
两人往院外走,阿黄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得欢快,像是知道他们要走,又像是舍不得。萧鸷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莳。
她还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把小银锄,正低头看着石桌上的七钱碎银,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层金边,那股清苦的药味在风里飘得很远。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多保重。”
沈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萧公子也是,一路顺风。”
萧鸷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墨色的披风在风里扬起,像只振翅欲飞的鸷鸟,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秦随从跟在他身后,临走前还回头对沈莳拱了拱手。
院门外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拂过药圃的沙沙声,还有檐角风铃的轻响。
沈莳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门,手里还捏着那把小银锄,锄尖沾着的泥已经开始发干。她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七钱碎银,弯腰捡起来,小心地放进钱袋里。
阿黄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问人怎么不见了。
“走了呀。”沈莳摸了摸阿黄的头,声音轻轻的,“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转身回到药圃,继续起挖当归。银锄插入泥土的声音依旧清脆,只是动作慢了些。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萧鸷身上那股皂角混着药味的气息,清冽又安心,像他护在她身前时的样子。
她知道,这位“萧公子”绝非寻常客商,他的身份、他的去处,都与这药庐无关。就像那些移栽后不适应土性的药苗,终究是要回到适合自己的地方去的。
她把起好的当归捆成束,放在竹筐里,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泽。药圃里的草药还在安静地生长,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
只是偶尔,在起挖当归的清晨,或是分株紫苏的午后,她会想起那个眼神如鹰隼的男子,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时的决绝,想起他闻着药味时不自觉放松的眉眼。
风从药圃吹过,带来清苦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像极了他临走前那个清晨的味道。
沈莳低头笑了笑,拿起银锄,继续手里的活计。
日子还长,药苗要侍弄,日子要过,至于那些过客,记着也好,忘了也罢,都只是这药庐岁月里,一缕短暂飘过的风罢了。
只是那风里的味道,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漫进心里,带着点清苦,又带着点莫名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