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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蛰 小舟从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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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华居顶层。
薛景泡在温泉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赤霞珠酒体饱满,果味浓郁,雪松香气在口喉中乱窜。
“酒不是这么喝的。”叶笙笙夺过酒杯,“这可是我存了很久的好酒,被你当水喝。”
热气环绕着薛景,她的面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涣散,盯着窗外的雨看。
薛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赤霞珠的酒液晃出一圈涟漪,她盯着窗外被雨雾模糊的霓虹,声音轻得像呓语。
“那位贺老板,叫什么名字?”
薛景只听别人叫他“贺老板”、“贺先生”,刚才在大厅看到尹千霁时,也大概猜到,他口中的“大人物”应该就是这位“贺老板”。
她并不知道他的全名是什么,至少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可他的脸,挥之不去。
就像温泉腾出的热气一般,赶不走、吹不散,猛扑上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贺亭舟。”叶笙笙回答道。
热气熏得她指尖微颤,薛景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慌,声线轻得像飘在水面:“是哪两个字?”
叶笙笙没犹豫,“凉亭的亭,龙舟的舟。”
“他是从墨尔本回来?有他的履历吗?”薛景追问。
叶笙笙一脸不可思议,“是从墨尔本回来,贺氏就是在墨尔本发家的,墨尔本可以说是贺氏的大本营。”
“你怎么知道的,”叶笙笙转念一想,这并不是秘密,她知道也不足以让人惊讶,只是她的状态,让人觉得意外。
“你认识他?”
“嗯。”
薛景轻声回应,一瓶红酒见了底。面颊上晕开红晕,眼睫轻颤,只剩小声嘀咕。叶笙笙凑得更近才堪堪听清。
“我从前喜欢两句诗,”薛景自说自话,“一句是‘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还有一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她顿了顿,酒意冲红了眼尾,“偏偏他占全了,真可笑。”
叶笙笙作为新闻人动用她敏锐的观察力及发散的思维,即刻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
贺亭舟从墨尔本回国,第一时间没有回到贺氏盘根发展的苏州,而是去了山东。
薛景就是山东人。
她与薛景是大学室友,两人是在苏州结识的。
也就是说,薛景一定是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贺亭舟了。
最起码是大学以前。
灵光一闪,叶笙笙突然想起大学时薛景的床头有两个造型分为精致的书签,上面就写着这两句诗。
叶笙笙立马拿出手机,翻看有关贺亭舟的信息。翻来翻去,一条有用的都没有,最早的记录便是在墨尔本大学攻读商科。
她又打开了几个不同的搜索软件,一一键入他的名字。
皆没有更早的履历记录。
叶笙笙嘀咕道: “这么神秘?这也太刻意了,肯定是故意删的。”
薛景抱着酒瓶,指节捏得发白,眼神落在窗外的雨上,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他说过不会走的。骗子——”
“我恨他…… 更恨我自己还是忘不了他。”
恨为爱之极。
叶笙笙得出一个结论。
有故事!
这故事还非同寻常。
毕竟能用上“恨”这个字来概括的,绝非只有恨这么简单,恨比爱更长久、也更复杂。
叶笙笙心里咯噔一下,只伸手去抢她手里的酒瓶:“景宝,你到底…… 跟他是什么关系?”
“恨又从哪里来?”叶笙笙试探性问道。
“恨从哪里来。”薛景嘟囔着复述一遍。
“姓氏都换了,怎么不狠心一点、干脆把名字一起换掉。”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雨幕看,雨势渐大,倾斜着拍落到落地窗上,凝成泪痕独自下坠;又落到室外鱼缸,隐匿起来杳无踪迹。
不轻易被人察觉到。只有她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带来的是心尖一角的潮湿。
这片湿润,从来没有干涸过。
薛景身体渐渐不受使唤,侧了侧身子,睡着了。
叶笙笙眼巴巴看着她,自知没戏了,轻叹一口气,错过了一个绝佳吃瓜机会。无奈摇摇头,将薛景捞起来,两人出了温泉池。
与此同时,贺亭舟将房门打开,见刘特助右手提了一个食盒,左手拎着一只皮制盒,怀中还抱了一束白玉兰花束。
“老板,依照惯例,今年准备的是一套粉钻首饰,用来搭配您挑选的戒指。”
贺亭舟每年都会精心挑选一枚宝石,用来定制一枚戒指,刘特助则负责关注所有拍卖会场的拍品,挑选一套可以与戒指搭配的首饰,不论价格如何,尽管拍下。
首饰已经搭配了七套,却从没送人。
只是简简单单地锁在保险柜里。只有两个日子,贺亭舟会拿出来一一摆放整齐,盯着这些冰冷又华贵的首饰,抽一夜的烟。
一个是惊蛰这天,另一个是大雪这天。
刘特助清楚,惊蛰这天是薛小姐生日,可大雪那天有什么特殊意义,老板从没提起过,他也从来都不知道。
“老板,那束蓬莱松是闻达栏目负责人叶笙笙送过来的,三月十二,也就是下周三,您要参加闻达的人物专访。”
“知道了。”
贺亭舟观摩着刘特助带过来的那套粉钻首饰,却心不在焉。
“贺氏珠宝行的贺临先生提交了企划书,打算引入玉雕元素,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交融联名,以此推广。”
“奢侈品更需要文化赋能,这也响应了贺老先生的心意。”刘特助继续说道,“我将本土玉雕工作室的信息整理归纳好了,请您过目。”
贺亭舟示意刘特助将文件夹放在一旁,调转话题道:“这是什么?”
刘特助把食盒放到桌几上,“是大夫人准备的,说是有糖梨、撑腰糕、酒酿饼,特意为惊蛰这天准备的。”
“大嫂这是怪我呢,”贺亭舟眸中沉寂,仿若古井,“责备我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老宅问好。”
刘特助扯着嘴角,似笑非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贺家当然也不例外。
贺老先生长子,也就是贺亭舟的大哥贺泓中风偏瘫,如今仍旧卧床;次子一头扎进学术科研圈,对家族企业不闻不问;三子在一次意外中离世。
除了贺亭舟这位掌权人,也就只有贺泓的儿子贺临对贺氏集团上心,毕业后从基层做起,现在已经成为贺氏珠宝行的话事人了。
可说来说去,这毕竟都是老板的家事,刘特助自然不方便说什么。
“那老板何时回老宅?”
“不急,”贺亭舟将珠宝首饰的方盒扣好,“先看看我那位大侄子准备怎么迎接我。”
他拿出一支Cigaronne,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贺亭舟深知贺临在他没有回国时,就已经开始布局,他倒要看看,贺临的第一步棋要怎么走。
回国后,明争暗斗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更多。
毕竟,除老爷子之外的贺家人一致认为贺亭舟是外人。
“先把这些放回熙春山。”贺亭舟指着那冷冰冰的首饰说道。
紧接着又将眼神聚焦于白玉兰花束上,欲言又止。
“我方才去过叩山了,薛小姐人不在。”刘特助解释了没有将花束送出去,并且将花束带到这里来的原因。
“不过,您在参加尹总举办的接风宴时,我看到过薛小姐。”
“她今夜就留宿扶华居。”
贺亭舟手上的动作顿住,眼睛稍眯,不经意间蹙起了眉头。
近乡情怯。
再也没有比这四个字更能描述他当下情绪的了。
贺亭舟眼神落在桌几上,刘特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生日贺卡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甚至在桌几的一角还有一摞被宣告淘汰的贺卡。
在刘特助的注视下,贺亭舟又思忖一番,挑了一张最满意的贺卡,别在了玉兰花束上。
只是这笔迹与平时有所不同,倒像是在刻意掩去往日的锋芒,多了几分规整,难道是在模仿曾经的自己?
刘特助暗自想到。
“托酒店服务人员将玉兰花送到她的房间吧,”贺亭舟把烟掐了,“不要留下痕迹。”
刘特助得到指令后,抱着花束正准备走。
“等等。”
贺亭舟又把他叫住了。
刘特助突然很怀念那个杀伐果断又决绝、说一不二的贺老板了。他从未见过老板如此反复、这般犹豫。
刘特助心中吐槽,却还是卖了个笑脸:“老板,您讲。”
贺亭舟靠了过去,低头浏览一圈,最终从那白玉兰花束中,挑了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一支。
之后淡淡道:“去吧。”
他找了个流光花瓶,将玉兰花摆好,放在书桌一角,抬眼就能看到。
接着开始翻看刘特助整理好的本土玉雕工作室信息。
墨黑色磨砂文件夹上的指尖白皙,指甲修剪的严丝合缝,弯起的关节微微透着红,指腹轻拂过白色纸张的一角,随着呼吸频率掠过一张,又翻过一张,眼神仅停留几秒,眉头就不经意拧成了一团。
倒像是在找什么。
很快,贺亭舟将眼神停留在某处,仔仔细细地探索着,指腹也不自觉地覆了上去,眉间皱起的细纹,被勾起的嘴角弧度代替。
眼前的照片,薛景穿白衬衣、扎高马尾,很官方的证件照。
他旋即从前胸将双面圣徒浮雕怀表式吊坠拿出,将其打开,一面是母亲照片,另一面则是薛景的人物小像。
有些模糊,多添了几分朦胧感。他将两张照片比对,显然,她褪去了几分青涩,稍显成熟的面颊上,贺亭舟总觉得带着些俏皮。
不自觉地笑了笑,眼皮微抬,玉兰花撞了进来。
他握着吊坠的手紧了紧力道,将她与玉兰花联系起来,简直毫不费力。
毕竟小像中也有玉兰花。
贺亭舟记得很清楚。
那天台风过境,学校提前下课,给他们放了假。
倾盆大雨过后,路边到处是水洼。薛景在玉兰树下捡起花瓣,她说这花瓣比手掌还要大,浮在水面,就像小船,像一叶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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