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比作树》任风行

2、重逢 如鱼得水，

　　两人分别七年后，第一次相见，是在一个月前。

　　“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不过是履行承诺，吃顿饭而已。”婚姻这种人生大事，在薛景这却有些无所谓，还有一个月，就是婚宴了，她似乎毫不在乎，并且不愿继续聊这个话题。
　　转头问道：“怎么把位置订在扶华居？”

　　薛景将完成最后一步镌刻的白玉捧在手心，指腹轻蹭过鱼鳍的纹路，刻痕细如发丝、利落分明。

　　她微抬下颌轻吹气，浅白色的抛光粉便随风散落，掌心的双鱼即刻莹润皓白，尾鳍处的弧度似含着水光，灵动得仿佛下一秒便要摆尾游出。

　　手机屏幕中的叶笙笙将嘴唇抿成一条线，也没能憋住笑。

　　“让我猜猜，”薛景起了兴致，“人物访谈敲定了？”
　　“还是你懂我，景宝。”

　　薛景将双鱼仔细放进深色紫檀木天地盖方盒，表面哑光清漆，木纹深邃内敛，内衬为素绉缎，上绣一行银线小字。

　　“那位贺老板可真难搞，”叶笙笙抹了把脸，尽显无奈，“不过也合理。大人物嘛，都这样。”
　　“不说他了，我们今晚去扶华居好好放松一下，今天可是我景宝生日，全场消费，我买单！”
　　薛景浅笑，应了下来。

　　下午三点整，叩山工作室前停了一辆金色老钱风迈巴赫，后座下来的人西装革履。

　　“薛小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薛景起身相迎，手上已然捧出一个紫檀木盒。

　　“尹总，双鱼按时完工，您查看一下，如有不满的地方，我可以再度修改。”
　　“不必了，”尹千霁将紫檀木盒打开，只看了一眼，“薛小姐的技艺巧夺天工，我信得过。”

　　“半个月后是我女儿生日，还想请薛小姐帮我雕一块玉佩，作为生日贺礼。”
　　“承蒙尹总信任，我会按时交付的。”

　　“尾款我让助理打给你了，”尹千霁指了指紫檀木盒，“玉佩的要求稍晚些让助理和你沟通。”
　　“好，”薛景在大理石岛台斟茶，“喝些茶水再走吧，新到的金骏眉，尹总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你倒是提醒我了，薛小姐，那位大人物也喜金骏眉。”尹千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但他眉头反倒愈蹙愈紧。
　　“他眼光挑剔地很，但愿能入他法眼。”

　　尹千霁目光落在那颜色厚重的紫檀木盒上，“对了，薛小姐，明天的剪彩记得参加，‘栖云坞’正式亮相，它的创作人一定要在场见证。”

　　傍晚时分，落了雨。

　　薛景浏览着尹总助理发过来的玉佩样式及要求，沟通几句之后，材料和样式算是定了下来。尹总大方又细腻，是叩山的老客户，也是位很不错的甲方。

　　她提着一壶热腾腾的金骏眉去了露台。

　　近几日倒春寒，苏州的天气阴晴不定，此刻又飘起毛毛细雨，薛景拢了拢绣上白色广玉兰暗纹的披肩，坐在了檐下的躺椅里。

　　银针般细雨偶尔会随风倾斜进檐下，薛景远眺西园寺，雨滴也落进西花园的湖心，泛起层层涟漪，又凝起层层薄雾，雾气与水汽合为一体，笼罩整个苏州。

　　临近露台，一楼平地上玉兰树长得广袤茁壮，枝叶舒展如伞，遮去了漫天细雨。
　　薛景盯着枝桠间未开的花苞出神，有个身影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少年意气风发，蓬勃朝阳，他指着第一朵绽放的玉兰说，“白色广玉兰，又叫荷花玉兰，纯洁高雅，生生不息，和你很像。”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行发来的消息：“小薛，贺氏那个玉雕项目你投了？劝你别争，杨老师那边已经放话了，这个单子他势在必得。”

　　薛景看了一眼，没回复，锁了屏。

　　势在必得？

　　她端起金骏眉抿了一口，目光落回玉兰树上。

　　那就各凭本事。

　　直到听见汽笛声，薛景才将视线从玉兰树上移开。车门一开，就见到一大捧花束在副驾驶躺着，格外安详。

　　薛景收伞，仔细捧起绿色基调的蓬莱松花束，没等多看两眼，就听到叶笙笙急切的声音。

　　“千万小心！给你准备的礼物都在后座，”叶笙笙指了指，“这个不是给你的。”

　　“嗯？”薛景疑惑，而后又心领神会。

　　“所以把位置订在扶华居，主要是为了工作方便？”

　　叶笙笙即刻心虚，“没来得及跟你讲嘛，贺老板昨天返航，按说是昨天去接机，结果他去了趟山东，这不，现在才到苏州。”
　　“在扶华居有接风宴，我也是代表公司，来迎接贺先生。”
　　“但是去扶华居给你过生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提前半个月就订好房间了。这次，只是凑巧。”

　　“可是你送的这花束，”翠绿色扑面而来，薛景没忍住，“这也太绿了吧。”

　　蓬莱松苔绿沉碧，淡绿色吸色剑兰交错其中，中央一朵清新淡雅的白色蝴蝶兰。色彩搭配倒是苍黛幽密，只是薛景觉得有些不妥。
　　没别的原因，就是太绿了。

　　“青青松松，步步高升。”叶笙笙一脚油门，雨水便从侧窗划下，像一道道泪痕。

　　“寓意好就行了，还真指着一束花让人记住你，说不准人压根就不会看，直接丢到就近垃圾桶了。”
　　叶笙笙在记者行业摸爬滚打，现如今，倒越发像个老油条了。

　　薛景小心翼翼地抚摸蝴蝶兰花瓣，又凑到鼻前轻嗅，“如果真丢到垃圾桶，我能捡回来么？”
　　“要是把蝴蝶兰换成白玉兰就更好了……”

　　叶笙笙淡然一笑，“知道你喜欢白玉兰，给你定制了件旗袍，特意挑了白玉兰的暗纹打底。”

　　那束绿透了的花束静静躺在薛景怀里，薛景道谢后，反倒觉得这花没原先那么绿了，瞬间顺眼了好多。

　　扶华居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堵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终于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薛景和叶笙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又觉得无聊，就用手机构思起尹总的玉佩初稿。叶笙笙将车停好后，嘱托薛景先去套房等她，而后匆匆忙忙地接起一通电话。
　　等薛景将注意力从初稿上移开，眼神错落在青松花束上时，她才发觉叶笙笙因什么急事彻彻底底地将花束忘了。

　　她迅速下车，叶笙笙早已不见身影。

　　薛景给叶笙笙发了几条消息，奈何没有等到回复。
　　她也不敢到处跑，担心叶笙笙想起花束时又找不到她。只好将花束抱在怀里，在地下车库来回踱步。

　　不多时，就听到聊天声音由远及近。

　　“是贺老板，就是天玺国际的贺氏。”
　　“听说他还很年轻呢，结婚没有？”
　　“听我妈讲，他目前是单身。不过，你还是别想了，最好离他远些……”
　　“怎么说？”
　　“我知道一些秘辛，传言说，他杀过人。”
　　“杀人？杀什么人？”
　　“他以狠辣著称，不然怎么有能力扶大厦于将倾，前些年贺氏险些崩盘，正是他力挽狂澜……”
　　“杀人犯法啊！”
　　“嘘——”

　　几人放低了声贝，从薛景身旁走过。

　　“那你还敢带我们过来……”
　　“心狠手辣不假，帅气逼人也是真的啊，我们就隔远些看看，饱饱眼福嘛……”

　　薛景仍旧焦灼，只无心听了一耳朵。过去了八分钟，叶笙笙还是没有回复她。
　　等几人从薛景面前走过之后，手机嗡嗡震动两声，她终于盼来了笙笙的回复。

　　是一条语音。
　　薛景长摁语音框，将其转换为文字，大概看了一眼。
　　又将手机音量调高，放在耳边听。
　　“景宝，你还在车库嘛，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花束带到大厅，我这边走不开——”
　　语音断断续续，一片嘈杂。
　　不知是谁的声音被录了进来，“来了来了！”
　　继而沉寂一片，落针可察。

　　紧接着，语音结束了。

　　薛景不难猜到，定然是那位“大人物”到场了，那也就意味着要来不及了。

　　她加紧步调，朝电梯方向走去。

　　方才与她擦肩而过的几人已然站在电梯房中，电梯门即将关闭。

　　“——等等！”

　　薛景步调愈来愈急促，小跑起来，六厘米圆头粉色皮面高跟的“哒哒”声响彻车库，来回回荡。

　　她站进电梯房，看着屏幕的数字跳动，花束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行人从眼前走过。
　　步调铿锵有力，皆西装革履，耳廓统一夹了黑色耳机。

　　“那位就是贺老板了。”

　　声音从身后传出，薛景抬眸望去。

　　保镖已然围成一圈。

　　贺亭舟走在最中间，身着炭黑色条纹西装，熨帖的衣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西装纽扣解开两颗，露出同色系马甲，棕色提花真丝领带打得规整，却不显拘谨。
　　他下颌线绷得笔直，银色细边框眼镜后的眼神冷沉，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手机贴在右耳，电话那头传来机械音，“Gonna have to pay the price, I'm afraid.”
　　（恐怕要付出代价。）

　　“at any price.”
　　（不惜一切代价。）

　　“sure.”

　　挂断电话后，才大步流星走到尹千霁身旁。

　　尹千霁春光满面与其寒暄，周围看似零散地站了些着装正式人员，实则皆以贺亭舟为中心。
　　大厅的水晶吊灯光彩夺目，映在光洁的墙壁及地面上，像白日一般。

　　门外，雨还在下。

　　判若两个世界。

　　大多赶来采访的媒体及拜访的人员皆被保镖拦在外围，人群摩肩接踵，却无嘈杂之声。
　　不多时，贺亭舟一行人正欲离开此地，前往包间。

　　“感谢诸位捧场，贺某先行一步。”

　　贺亭舟转过身，官方地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他眼神流转，却又在一瞬间定格。

　　银色细边框眼镜将水晶吊灯的光线折射开来，在名为眼睛的湖水中央，泛起一层接一层的波浪。

　　薛景心跳漏掉半拍，隔着人群，与他四目相对。

　　那眉眼、那轮廓。

　　她甚至忘了呼吸，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回来了？

　　他好像、看见她了。

　　直到叶笙笙接过薛景环抱在臂弯的花束，她才骤然清醒。

　　他姓贺，不姓江。

　　大千世界，长相相似也并不奇怪。
　　更何况七年不见，她定是看走眼了。
　　她认错人了。

　　“景宝，你怎么啦？”
　　叶笙笙看着薛景呆滞的表情，说道：“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这位贺老板这么年轻，第一次见他照片时，也被惊艳住了……”
　　“不过我觉得，真人更威压，”她趴在薛景耳边说，“我又觉得他有几分魅魔气息。”

　　薛景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她隐住情绪，将目光移开，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波澜。

　　“是么，你快去送花吧，别耽误了正事。”

　　“请诸位将花束放到这边吧，”刘特助控场，并目送贺亭舟离开。

　　贺亭舟踏出几步，又折返回去，沉声与刘特助说道：“留下那束蓬莱松。”

　　之后，一众人才离开了大厅。

　　薛景不知不觉走到角落，看着门外的雨滴洒落。

　　雨好像下大了。

　　包厢中富丽堂皇，围着暗里色北美橡木材质大圆桌有二十几号人物，桌上摆放一大束虞美人。房间的洛可可纱窗帘拉着，霓虹光线透过蝴蝶纹样落在古筝上。
　　演奏者身穿姜黄色旗袍，抚琴轻奏，身影被灯光虚分成三五叠，映在窗帘上浮动。
　　贺亭舟被琴声吸引，稍抬眼皮，掠了过去。继而将目光定格在纤柔修长的指节上。

　　恍惚之间，犹如昨日。

　　不可否认的是，他看见她了。

　　他记得，薛景弹得一手好琴。

　　贺亭舟思绪被来回拉扯，低头将茶水递到嘴边。

　　热气翻滚，在眼前腾雾。

　　金骏眉的香气氤氲开来，他喉结上下滚动，饮了一口，含在口中。

　　“早就听闻贺先生喜古筝，今日擅作主张，特邀张萱老师献奏。”
　　“嗯，有心了。”贺亭舟说道。

　　“我还为贺先生准备了一份贺礼，”尹千霁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紫檀木方盒。捧在手中，小心打开。
　　“白玉双鱼，”尹千霁说道，“出自陆子冈传人之手，烦请贺先生笑纳。”

　　在外人看来，尹千霁送礼送到了贺亭舟心坎上，大家多有耳闻，这位贺老板喜古筝、喜白玉，尤其喜欢收藏陆子冈大师的作品。

　　贺亭舟接过，一双白玉雕鱼恰好嵌入素绉缎包裹的凹槽之中，鱼儿灵动翩跹，玉质温润如脂。
　　盒盖内侧，同样衬着一层绒布，上绣一行银线小字。
　　贺亭舟指腹拂过双鱼，将素绉缎取下，银线小字若隐若现，勾得他眉峰微蹙。

　　——“如鱼得水，君子有玉。”

　　贺亭舟细细端详，将落款处的字轻声念了出来。

　　“叩山？”

　　不过，被尹千霁迅速捕捉到了。

　　“是，正是叩山。”

　　贺亭舟脑海中闪过一抹身影，她灿烂明媚，“遇到山，那就翻过去。用脚步丈量，用行动征服。”
　　曾经信誓旦旦要翻山越岭的碧玉少女，何故叩山。

　　“栖云坞已经按照规划整修完毕，明日剪彩仪式，贺老板会到场吧？”

　　栖云坞是贺亭舟回国后投资的第一个项目，也是他亲自创造的与薛景再续前缘的机会。

　　“会。”他沉声答道。

　　银龙划过天际，雷声轰鸣贯耳。贺亭舟站在扶华居顶层落地窗前，领带与外套皆搭在真皮座椅上，他衬衣领口微张，眼镜摘下，左手拎着，右手指腹摩挲着白玉双鱼。

　　房中没有开吊灯，只有壁灯投射出山坳般的暖光。
　　眼前流光溢彩的夜景仿佛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的不真切，幻梦一般。

　　闪电炸裂迸发时，他一阵耳鸣，眼神落在那束绿色基调的蓬莱松花束上，脑海浮现的却是她捧花时的错落惊愕。

　　今夜的一切，仿佛冥冥中都与她有关。

　　抑或是心魔作祟，曾经的千丝万缕仿若牢笼，将他箍住。

　　是命中注定。

　　十八岁那年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如今，二十五岁的他未改其志。

　　不多时，贺亭舟腕表震动。他将眼镜戴回，看了眼信息。

　　刘特助：“老板，白玉兰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