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比作树》任风行

24、侠女 她喜欢玉兰

　　由于结识了汤圆这个朋友，薛景回到家时比正常时间晚了15分钟。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从小院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刚推开房门，书脊砸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不想回这个家，就再也不用回来了！”田承惠的声音从卧室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薛景弯腰把砸落在地的书拾起，“对不起妈。”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薛景才松了口气。

　　把捧在手里的书放在书桌上，是《中国古玉器图典》，这是爸爸薛怀贞的书，在薛景的记忆中，小的时候，爸爸经常把她抱在怀里，一起翻看这本书。
　　书中的玉器巧夺天工、土沁斑斓，薛景对这些玉器非常有兴趣，在薛怀贞的熏陶下，她也慢慢开始研究起来。薛怀贞会挑来一些质地下乘的滑石，来教薛景上手雕刻。

　　“玉都是有生命的，你的心是怎样的，雕出来的玉就是什么样的。雕玉实则是在雕心。”

　　每每这时，薛怀贞的眼神中总会流露出薛景读不懂的悲伤。

　　接下来的几天，薛景时不时都会给汤圆带去吃食，期间只与江亭舟碰见过一次，很快，又到周一。
　　常林已经换上了老高自费给她买的校服，站在国旗下，做出了深刻的检讨，主旨是认识到了错误，感谢老师再给一次机会。
　　她讲完后，退到演讲台一侧，目送薛景站上演讲台。
　　薛景认错、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我还以为古风女子不会认错呢，”陈行越偏过头对江亭舟说道，“能屈能伸，是个神人。”
　　江亭舟隔着人群看着薛景，不自觉扯起嘴角。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有些刺眼。

　　“我知道，在此之前，同学们或多或少对我有一些看法，或是喜欢或是讨厌，不过我想借用伟人的一句话，我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既然是太阳，那就是各有光芒，所以请认真看清自己的光芒所在，而不是迷失在万丈光芒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知为何，江亭舟总觉得她与旁人不一样，如果非要论清楚哪里不一样，他认为，薛景身上有一种侠气。

　　“以后，别再叫她古风女子了。”江亭舟对陈行越说道。

　　“啊？为什么？”

　　“以后就叫她，侠女。”

　　-

　　江亭舟离开山东后不久，汤圆的住处——那间上了锁的拆迁房，起了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薛景四周寻遍，在灰烬中翻找，最终也没有找到汤圆的痕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此事再也无人提及。江亭舟走了，没人记得汤圆，他们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彻头彻尾地消失在薛景的世界中。
　　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讲，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临摹，直到那条伤疤又硬又长。

　　薛景关掉手机，侧头看向窗外雨幕。他拿来做头像的那张汤圆的背影图却在眼前挥之不去。
　　车子在雨中驰骋，夜色浓暗，路灯的光圈被晕开，模糊了视线。
　　寂静的车内，雨声的白噪音，舒缓柔和的香氛，总让人想起旧事。薛景不想再沉溺于过去，于是主动开口。

　　“听尹总说，栖云坞很快就可以正式营业了。”

　　自从上次尹千霁邀薛景重回栖云坞，最终商定下方案后，都是袁之宜在跟这个项目。

　　“是，尾款你应该收到了吧。”贺亭舟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动作娴熟，神态松弛。
　　“嗯。”薛景点头，“与贺氏珠宝行的合作事宜，前几天之宜和刘特助沟通过了。”
　　“好，继续跟进就可以了。”
　　贺亭舟话音刚落，薛景的手机铃声响起。

　　薛景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我接个电话。”

　　贺亭舟余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默许点头。

　　“小景，你怎么没在叩山？”贺临问道。
　　“嗯，没在，有什么事情吗？”
　　“我刚好路过，给你带了些甜点，结果你不在，去哪了？”
　　对于贺临这种窥探，薛景很讨厌，她讨厌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下意识想逃避。

　　“师公生病了，我去探望。”

　　刚说完，眼神落到车窗上。外面漆黑一片，车内的景象被映射在窗上，她借着窗，看到了贺亭舟的侧脸。

　　薛景莫名觉得有种奇怪的氛围，她在和自己的合约老公撒谎，实际上是在和一位旧人吃饭，此刻正坐在这位旧人的副驾驶上，等他将自己送回家。
　　扯的谎话像是欲盖弥彰、别有用心。

　　“是么？”贺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屏幕中显示出的红点出现在东方大道。

　　真是个小骗子。

　　这分明是相反的方向。

　　“周末陪我回趟老宅吧，母亲总是念叨我们。”贺临说道，“马上就要到婚宴了，也要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贺亭舟侧耳听到了贺临的话，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握了握，当即心下一紧，看来贺临是要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他眼神瞟到车内后视镜上，看着薛景面无表情说出了一个字。

　　“好。”

　　电话那头的贺临勾起唇角，雀跃的心情都写在脸上。

　　袁之宜递给贺临一杯热茶，之后躲在拐角处，用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存放进设置了密码的相册。
　　她又输入密码，点开相册，草草浏览了一遍储存的照片。
　　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侧脸，有的是手掌，甚至是车辆、衣物。拼拼凑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影。
　　此刻那个人影正翘起二郎腿坐在藤椅里，悠然地打着电话，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袁之宜刚递给他的那杯热茶。

　　饮尽之后，贺临起身要走。

　　“不再等会儿么？贺先生。”

　　袁之宜快步走出，隔着柜台踮起脚尖，刚才虚晃着擦拭玉器的毛巾被捏在掌心，皱得不成样子。

　　“不等了。”

　　贺临听见袁之宜的声音，停步回望。

　　袁之宜从墙边拿起一把直杆伞，几乎是小跑着，“外面雨大，带上把伞。”

　　她将直杆伞打横托起，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

　　贺临看了眼门外，雨幕淅淅沥沥，雨落成线水花四溅。他的车子停得很近，五步以内就能上车。

　　伞，可有可无。

　　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这么决绝，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呢。

　　处处留情，也不失为一种计谋。

　　“谢谢。”贺临接过伞，只身走入雨帘中。

　　雨声像乐章，弹跳的音符在袁之宜心头荡漾。他刚才接过伞时，眼神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她只要这三秒。

　　接下来几天，薛景都待在叩山，除了雕刻，就是与之宜商讨与贺氏的签约。

　　“为什么不直接与贺临先生签约呢？”袁之宜问道，“你们还是夫妻，他之前也有表明态度想与叩山合作。”
　　薛景摇摇头，“很快就不是了。”

　　纸张的一角被袁之宜蜷缩出弧度，掩盖在掌心，她追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今中午吃什么，我去买。”
　　“我去吧，”袁之宜抢先起身。

　　出门后，穿过马路，刘婆婆的店前支起了遮阳伞，稀疏地坐着几个人。
　　刘婆婆也坐在其中，与一位气质脱俗的男人交谈着。

　　“之前还会早起和我一起练剑呢，老头子还送了她一把桃木剑，镇邪驱鬼，不过要我说啊，小薛那孩子，根本不需要。”
　　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掌随意搭在那一大杯盛满苏式绿豆汤的透明玻璃杯上，“怎么讲？”

　　“我觉得啊，小薛一身正气，”刘婆婆努努嘴，“老头子偏和我犟，我看他就是武林小说看多了，偏说小薛一身侠气。”
　　“言必信行必果，谓之侠。”刘老头接话，手中握着一本周易，“侠不屑于蝇营狗苟，却也难免步步落套，我那是未雨绸缪。”

　　刘婆婆和他拌嘴，“你就不盼点好！”

　　“不过小薛也有一阵子没和我一起练剑了，她很忙哟，自打她在这开了工作室，吃住都在这，没日没夜地雕刻，这么逼着自己，我看了都心疼……”

　　起先，贺亭舟只是在叩山附近闲逛，他让刘特助去调查近几年薛景工作室的相关合作项目，将交易资金进行统计。

　　万一，她真的还不上那五千万。
　　万一，她真的要和他白头偕老。
　　……

　　贺亭舟不敢继续往下想，他只能先了解一下薛景到底有多少把握。

　　才在街边走了没多久，就遇到了刘婆婆，刘婆婆高血压上来了，头晕目眩，差点摔倒，这时贺亭舟上前扶了一把。
　　这一扶，就扶到了叩山对面的店铺，刘婆婆非要请他喝亲手做的绿豆汤。
　　贺亭舟没有推辞，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叩山。两人聊了几句，刘婆婆就跟他讲起了这边的风云人物——薛景。

　　“两年前，听说有几家大玉商垄断了高品质翡翠原石，小工作室根本拿不到好料子，有次原料拍卖会，小薛发现了一块被所有人看不上的料子，玉商抬价逼她放弃，但小薛没肯，最后切开发现确实是上乘材质，价值翻了百倍小薛却没独吞，联合几家小工作室，用这块料产出作品后共享利润，打破了垄断。”
　　“结果过去没多久，叩山就被人砸了，还被泼了厚厚的油漆，擦都擦不掉，”刘婆婆边说着边摇头，眼神中仿佛又看到了当日景象，“我本想去安慰她，结果小薛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别害怕，对周边的邻居造成的困扰让她很抱歉，她没关系，她再慢慢雕就是了……”

　　这件事，贺亭舟听刘特助提过，他除了欣赏与敬佩，更多的是担心。

　　“你看叩山门前，那些小房子全都是为流浪猫盖的，不止是猫，还有免费的水，专门给环卫工人准备的。”
　　“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小薛，之前还想撮合她和我儿子呢，”刘婆婆说道，“小薛却回绝我了，她说只想一心放在玉雕上，不考虑其他的……”

　　听到这，贺亭舟敛了敛笑意，眸光垂下来，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看。

　　“不过，可不少人追小薛呢，原本我还觉得那个尹总不错，后来才知道人家有家室，还有那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贺，也常往这儿跑呢，好像还有个医生，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刘婆婆话锋一转，“不过，小薛跟我说过，这些人，她一个都不喜欢。”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贺亭舟搭话。

　　“她说，她喜欢玉兰花。”刘婆婆笑笑，“前几天白玉兰都谢了，这路边还有残花呢。不过，广玉兰倒是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