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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像梦 人活着,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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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做梦。
包厢光线很暗,暖光吊灯在两人中间,散下来的光线有些朦胧,耳边是雨声的白噪音,古旧唱片发出沙哑却又舒缓的爵士乐。
眼前人目光真挚,跟从前一样。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七年,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好像看到了当初的少年。
贺亭舟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积聚成滴,最终在眼前砸落。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侍应生布置好餐食,将一大杯加冰可乐轻慢放置餐桌上。
“贺先生还有什么需要么?”侍应生问道。
贺亭舟摆手。
“祝贺先生、薛小姐,用餐愉快。”
随着关门声响起,包厢中再度陷入安静。
“陈行越说公司有急事,先走了。”薛景说道。
“我知道。”贺亭舟拉开座椅,示意薛景坐下。
“师公的病情稳定了,多亏了你的帮助,本想请你吃饭的,结果还是让你破费了。”薛景有些不太好意思。
“谈不上破费,只要能帮到你,我的存在就有意义。”他顿了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贺亭舟端起可乐往玻璃杯中倒,气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鞭炮,又像枪响。
噩梦般的暴乱在贺亭舟脑海中翻起惊涛骇浪,他将眼神从可乐的气泡上移开,握着玻璃容器把手的手掌收紧力道,极力压制着短暂的眩晕。
“在墨尔本,受了很严重的伤么?”薛景问道。
薛景坐下身,贺亭舟在她旁边坐下,侧着身子看着她。
“小伤,没有大碍。”贺亭舟淡淡道。
“这就是你的诚意?”薛景说。
“既然如此,你也不需要什么同盟。你说我和师公是受你牵连,那就麻烦贺先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再让无关的人受到牵连。”
话音刚落,薛景站起身,“既然陈行越有事要忙,那我也先走了。”
“不是的。”贺亭舟拉住薛景的手臂。
“你不仅不讲信用,还不遵守规则,贺老板贵人多忘事,同盟的规则,恐怕你早就忘了吧。”薛景踏开步子,“是我忘了,当初与我约定的人是江亭舟。”
“绝对的坦诚与信任。”贺亭舟说道,“我从来没有忘。”
“在墨尔本,有次暴乱,我被意外炸伤,左耳失聪。不过已经没事了,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不便。”
他的话刺进薛景的耳朵,薛景转过身,聚精会神地看向他的左耳,眉头不自觉锁了起来。
上次见面,她还动手打了他。巴掌就落在左脸,力道并不小,肯定会对他的左耳造成伤害吧。
“那助听器呢,不需要戴吗?”
薛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极具温柔地抚摸他的伤疤。
贺亭舟将眼镜摘下,像薛景展示镜腿。
“这幅眼镜,融合了骨传导系统,所以我不需要戴助听器,只需要戴着眼镜,就足够了。”
耳鸣声响在脑海穿梭,贺亭舟自嘲地笑了笑,“没人知道,风光无限手握重权的贺氏掌权人,其实是个残疾人。”
薛景接过眼镜,指腹小心轻柔地触摸镜腿,外表看起来与一般的眼镜无异,只是做工更为精细。
“把眼镜摘了会怎样?”
贺亭舟侧侧头,右侧脸庞贴近了薛景,“会头疼眩晕,不过没关系。”
耳鸣声将他的声音压低,呲呲喇喇像是在放一部旧电影。
下一秒,薛景踮起脚尖,前倾着身子靠近了贺亭舟,双手扶住两侧镜腿,温柔谨慎地帮他戴了回去。
眼神定格在他的左耳,呼吸擦过他的耳廓,像是细密的轻吻。
贺亭舟定格在原地,一动也没动。他咽了咽,胸口的闷鼓如惊雷般炸响。
薛景仿佛往深不见底的寒潭中投掷了及其微小的卵石,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深谷反复传唱。
“这是秘密,是吗?”戴好后,薛景后撤半步,坐回了座椅中。
贺亭舟推推眼镜,下意识抿抿唇,再次在她身旁坐下。
“是,除了舅舅、刘珩、陈行越,没人知道。如果秘密被有心人知道,恐怕会大做文章。所以,我……”
“你不信任我?”
“没有!”贺亭舟斩钉截铁,“我是担心你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是被卷进来了,不是吗?”
“目前看来,与贺临的婚约,无非是他想绑定我的一种手段。至于尹总,我也只是他的棋子,其中也少不了你的原因。我总是在被推着走。”
贺亭舟败下阵来,“是,所以你愿意和我并肩作战么?”
眼神的期许与忐忑平分秋色,不掺杂任何掩饰。
“万一,是你想多了,贺临是真的喜欢我呢?”
“我知道,你很优秀,被你吸引、喜欢上你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按下不表,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利用你。”
“你们的合同,我看过了,”贺亭舟继续说,“目前没有找到很明显的漏洞,或许他的重点并不在于合同,也不在于这一纸婚书。”
盛满可乐的玻璃杯被薛景用双手环绕着,冷气在杯壁凝雾,水汽在掌心拂开,凉意却蔓延至全身。
“你们之间,还有做过什么约定吗?”
“距离我和贺临的婚礼还有两周,如果他想有什么动作,这会是最好的时机。”
贺亭舟从内衬口袋中拿出一张储蓄卡,放到桌几上,指腹轻轻压在上面,推到薛景面前。
“这张卡里有五千万,你可以直接把这张卡给他。”
薛景轻轻一笑,“你想成为我的债主?”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制于人。”
贺亭舟语气中带着担忧,他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划出一片阴影,笼罩住他的眸光。
他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去墨尔本,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我并不想你出席这次的婚宴。”
“不用了,我当初既然敢签下这份合同,那我就有把握,你知道的,我习惯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做最坏的打算。”
贺亭舟立马追问,“你做的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边说着,他站起身,踱着步子靠近落地窗,黑色背影没入夜色,结实的脊背绷得很紧,他身后传来薛景的声音。
“和他白头偕老,或者为他生下一子。”
黑暗中,薛景没有看到贺亭舟咬紧的牙关,只听到他冷冷的声线,像淋过雨后掠过的一阵冰凉的风。
“我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如果,是我心甘情愿呢。”
强烈的不安感再度席卷而来,直至将贺亭舟淹没,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结果。
或者说,他不敢设想这种结果的发生。
如果这一切变成事实,他真的会疯掉。
发疯的样子,应该会和他的亲生父亲江兴德一模一样吧。那个他最痛恨的样子,他恨不得剥肉剔骨,不再流淌着他的血液。
落地窗上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眼神中的狠戾挣扎着突破牢笼与桎梏,猩红的眼尾却再次压制心底的疯狂。
尽管戴着眼镜,左耳仍旧耳鸣,仿佛是内心深处的困兽使出浑身懈力发出的嘶鸣。眼前的霓虹如梦似幻,贺亭舟皱着眉闭上双眼,攥紧的拳头不可控制地颤抖。
终于,泄气一样,哑着气声发问,“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和他白头偕老?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那我呢?
这三个字,他始终没有问出口。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只闷着声,“我只希望你什么都不要背负,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人活着,总要背负些什么。”
薛景声音平静无波,和贺亭舟比起来,她像是一个冷血冷心的怪物。
她握着玻璃杯的手用了力,将可乐递到嘴边,感受弹起的带着凉意的气泡在呼吸之间跳出杯沿,含在口中,闭着眼咽下去,喉头却像有无数个刀片在对她进行围剿,苦楚的痛感过后竟然是轻快的回甘。
“你背负着母亲的期盼、家族的兴衰,同样的,我也背负着父亲的夙愿,玉雕的传承,为了这个夙愿,我可以付出一切。”
她侧过身望向他的背影,眼神仿佛在叹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在贺亭舟不告而别后,她又背负上了一个不可名状的遗憾。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背负呢。
“否则,我永远不会快乐,”薛景又吞了几口可乐,起身拿出手机,带着笑意看向贺亭舟的侧脸。
“加个微信吧。”
贺亭舟自嘲地笑了笑,他再一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行越离开前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已经将他的微信名片推给了薛景,他还在心中打鼓会不会收到薛景的好友申请。
树,一手撑地,一手拂天波。勇气与率真是她翠绿而又繁盛的枝叶,春风吹过,野火不尽。
她挺拔的身影,总让贺亭舟想起初遇时的那棵葳蕤蓊郁的白色广玉兰。
贺亭舟打开微信二维码,低侧着呈现在薛景身前。
扫描过后,薛景发送了好友申请。点开头像进行备注时,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薛景点进他的头像,放大后能够看到一只猫。
换做其他人,只会注意到猫的背脊及翘起的尾巴。
但薛景知道,这只猫有名字。
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怅然,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猫。那是藏在她心底,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一段遥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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