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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可乐 你愿意与我 ...

  •   翌日,薛景忙完工作室的工作,去了趟医院。

      师公在贺亭舟的安排下,住进了医院,前几天病情再次加重,最近都是修然在陪床。到医院时,医生正查房出来,说师公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但是从此之后不能再居住在飞屑多的地方,要格外注意空气质量问题。

      医生走后,薛景轻手轻脚走进病房。她让修然回去休息几天,接下来由她来陪床。修然却执意说他和廖师叔已经商量好交替着来,此次能搭上贺亭舟的关系,找到专家,她已经帮上很大的忙了。

      于情于理,她似乎应该约见一下贺亭舟,向他道谢。
      干脆给刘特助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刘特助礼貌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想问一下,”薛景顿了几秒,她听见胸腔中正擂鼓。“我想问一下,贺老板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请他吃顿饭,师公的事情多亏了他的帮忙。”

      “好的,我跟老板转述一下,很快给您答复。”

      前后只过了几分钟,薛景的手机震动。

      “薛小姐,老板今晚有空,七点钟派车去接您,是去叩山接您么?”

      “不必,餐厅我来订吧。”

      “餐厅已经订好,薛小姐不用推辞。”

      薛景看了眼时间,“我在医院陪师公,刘特助你可以给我发定位,我自己过去。”

      “好的,七点钟去医院接您。薛小姐再见。”

      没给她说什么的机会,她张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知的生日宴结束后,有关叩山工作室的热度被压了下来,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贺亭舟帮了她。根据贺亭舟和宣和说的那些话,她只觉得事情太复杂。尹千霁最终也没再找她,事情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吗。

      她有些不明白。

      但她心中也清楚,不明白是因为她只是局中人,只了解到事情的片面。未知全貌,当然觉得困惑。

      薛景将这些事情吞进心里,她不再去想什么弯弯绕绕。从前,她会觉得什么事情都要争个结果,如今,她只想活在当下。

      师公的脸庞几乎没有血色,孱弱的呼吸声如同潮湿的涟漪,在平静的湖面荡开,最终又隐匿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薛景收拾了卫生,打来热水给师公擦拭着胳膊。

      师公轻声呢喃着,“小景,小景啊……”

      “是我,师公。”

      “扶我起来吧,我们说会儿话。”

      薛景将毛巾放好,把病床支起来,又给师公倒了杯温水。

      “你也别嫌我啰嗦,”师公声音很轻,“我就是一看到你啊,就会想起你的父亲……”

      “我知道,”薛景说道,“当年父亲是因为救人才导致右手受伤的么?”

      “是,”师公眉头皱着,仿佛又老了几岁。

      “从前不跟你讲,是觉得你年纪小,担心你会多想,现在看来,你性格沉稳,告诉你也无妨。”

      “我一共收了五个徒弟,怀贞是最出色的。我们师门有个规矩,徒弟出师时,师父要赠一份礼物作为信物,无论日后遇到何事,将信物交出来,师门会为他兜底,不论是何种错误,统统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薛景眼睫轻颤,“既往不咎”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往她心口上扎。她忐忑又紧张,她很快就要知道全貌了。

      “给你父亲的是青田石印章,给你廖师叔的是一块玉璧。”

      “那年,你父亲遇到了瓶颈,雕毁了几块上好的玉石,回来天池山静心。我提议让他去听水辩玉,从认玉开始,返璞归真,说不定能克服许多东西。夜间山上静,最适合做这个。他傍晚出发的,回来时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师公眼神空洞,却又像望不到底的深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孩子是被人绑架了,歹徒将孩子绑在树上,用鞭子抽打,都疼晕过去了。怀贞为了救那孩子,与歹徒近身肉搏,被歹徒捅了三刀。”师公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他撇着嘴摇摇头,“三刀啊,一刀在背上,一刀在腿上,一刀在手上。不至死,却也没法好好活。”

      “那孩子被吓坏了,高烧不退,一直昏迷。怀贞报了警,警察将孩子带走,其实啊,你父亲认识那孩子,那孩子的母亲与你母亲在一个歌舞团,关系还不错。”

      “是张萱对么?那个孩子是如今尹氏的掌权人尹千霁?”薛景确认道。

      师公点点头,“是。”

      “本来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结果,没过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进门就开始砸东西,非让我把你父亲交出来。那个时候,你父亲还在养伤,廖珲,你廖师叔还有你其他几个师叔将他们拦住,但是来者不善啊,争斗过程中几人都负了伤,廖珲的腿被打折,从此落了疾。”
      “此事之后,我将他们都赶走了,让他们远离这里,你父亲心中愧疚,去了警局报案,但这件事没有等来任何结果,只说他惹了不该惹的人。他认为拖累了师门,我将他赶走了,怀贞和承惠回了山东,这一走啊……”

      “再也没见过他。”

      “尹千霁想认我做义妹,说是为了父亲当年对他的恩情。”薛景斟酌后,决定询问师公的意见。

      只见师公迟疑了一瞬,“你可能不知道,当年绑架尹千霁的正是尹康泰原配的兄弟。”
      “张萱没名没分,尹千霁是私生子。”

      薛景的脑海中即刻闪过宣和说过的话。

      “——我姓尹。但是我想和尹家摆脱关系。”
      “——我带他出去玩,我去买棉花糖,转眼间人就不见了。”
      “——我们后来一直在联系你父亲,我们想给他钱,帮他治伤,却得知他已经离开了苏州,岑老闭门不出,谢绝会客。”

      她说过的话,好似瞬间变了味道。她似乎突然间明白了尹千霁此次“认亲报恩”的目的。
      他是在为年幼的自己鸣不平,他想把当年的不可说搬到台面上。

      “你答应了?”师公问道。

      “没有,”薛景说,“现在知道了这些,我更加不会答应了。他的目的也不在于我答不答应。”

      师公浅浅喝了口水,低着头,“一直没问你,怀贞是怎么去世的。”

      当初薛景来到苏州,找到师公,师公问怀贞可还好,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没跟她一起回来。薛景只说她的父亲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车祸,”薛景状若无事,“都怪我。”

      “我读六年级,爸爸来接我放学,为了给我买糖,过马路时被车撞了。”

      那个画面在脑海挥之不去,她一字一字讲出来,语气平静无波,眼神中的苦楚仍旧溢了出来。

      “肇事司机是一个作案团伙,他们刚洗劫了银行,正被警察追,车速太快,爸爸当场死亡。”

      “他攥着我的手,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怀孕的妈妈流产了。”

      泪珠就要将眼睛灼伤,滚烫着积压多年的苦痛,她还是没忍住抽泣。

      “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一切不会发生。”

      她得出结论。

      “孩子,每个人都有他的缘法,这不能怪你。”师公心疼怀贞的遭遇,又担心薛景的心绪。

      “当年技术太落后,一直没有抓到那个犯罪团伙,爸爸不能安息,我有罪。”

      窗外风声作响,盎然的枝叶翩然起舞。

      门被敲响。

      薛景擦了擦泪,转身去开门。

      陈行越提着营养补品出现,他注意到了薛景通红的眼眶。

      “岑老,我是薛景的朋友,我来探望您。”他将礼盒放在桌几上,“廖师傅在门外,我与薛小姐有事要谈。”

      “好,你们去吧。”

      天暗下来了,路灯被依次点亮。不知车子开了多久,飘起了小雨。

      抵达地方后,薛景跟着陈行越上了顶楼。

      “舟哥临时有事要处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嗯,”薛景点点头,她已经把情绪调整好。

      顶层是一家私房菜,之前叶笙笙一直想来打卡,但是非常难约。折腾几次之后,叶笙笙认为自己与这家私房菜无缘,便放弃了。

      去到顶层后,铺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木料香,掺杂着高汤香气,未漂白的米白剑麻地毯上是细微纹理的浅浮雕。
      没有显眼的招牌,甚至大门只开了一侧。

      侍应生面带微笑,借过陈行越的大衣,“陈先生,晚上好。”
      陈行越礼貌点头。

      “给您预留了老位置。”侍应生一边引路,一边说道。

      陈行越转头看向薛景,“我平时喜欢一个转角的小包厢,环境更静谧,也能看到尹山湖的夜景。你觉得可以么?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换一间。”

      叶笙笙几次三番都预约不上的地方,陈行越张口就是可以随便换一间。

      薛景心中诧异,却还是浅浅笑了笑,“我还没有在这个角度观赏过尹山湖的夜景呢。”

      “好,”陈行越点头,对着侍应生说道,“那我们还是老位置。”

      包厢中环境及其安静,沙发和座椅的皮革有自然使用的旧化感,壁台上有一支姿态奇特的吊钟,餐桌上方有精准打到菜品上的暖光,周遭环境偏暗。
      尹山湖的夜景星星点点,从薛景的角度看过去,一览无余。雨滴拍打在窗上,把远处的灯光虚化。

      “我可以拍几张照片么?”薛景握着手机,“之前一直想来,可惜没有机会。”

      “当然可以,”陈行越回答道,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想来可以直接过来,不用预约。”

      薛景接过,“你这家餐厅的股东?”

      “可以这样讲,这家餐厅的老板是我姑姑,她把每年给我的压岁钱都投进了这家餐厅。”

      “很多年没见,听说你的工作室很有名。”

      薛景笑了笑,“得亏了有这么多喜玉爱玉的人,玉雕行业才能发展到现在。”
      “上次在茶室,我听到你讲……他的耳朵是受伤了么?为什么要戴助听器?”

      陈行越挑眉轻笑,“确实是受伤了,在墨尔本,很严重的伤。”
      “很严重?”薛景往前欠了欠身子,几乎屏住呼吸,重复道。

      “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得让他亲口告诉你。”陈行越看了眼手机,“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了。公司有急事,我得过去一趟。”

      他起身,披上大衣,踏出几步后,又转头朝薛景说道:“你应该没忘记,你是一个勇敢的侠女吧。”

      留薛景怔愣在原地。

      有人说,你和一个人是什么时候遇见的,那面对他时,你就会回到那个年纪。

      薛景之前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想来,果真没错。

      高中时期,她也曾有过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在时间的磋磨下,那个勇敢无畏的侠女,还会回来吗。

      雨好像越下越大,外面的天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山影如兽脊匍匐在夜色中,远处灯火碎成一片虚浮的金箔。

      贺亭舟轻着步子靠近,从黑暗中脱身,褪下湿漉的外衣后,踱步至薛景身边,他的发丝微湿,手中捧着一瓶橙汁。

      “上次请你吃饭,特意为你准备的橙汁你一口都没喝。这个是我重新找的特调橙汁,评价很不错,你想尝尝么?”

      在高中时期,薛景喜欢吃的是糖醋鱼块,她喜欢喝的是鲜榨橙汁。

      但是贺亭舟不知道,薛景并不喜欢喝橙汁,是她的妈妈田承惠不允许她喝她喜欢的可乐,允许她喝的饮料,只有橙汁。
      她一直都在极力扮演一个能让妈妈欢心的孩子,让妈妈的苦楚与难过减轻一些。
      可是,那始终不是她自己。
      她失去自己太久了。

      薛景抿抿唇,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贺亭舟时,才发觉眼眶中的泪水模糊了眼前人的容颜。

      她哑着声音说道:“我想喝可乐,加冰全糖。”

      贺亭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是不接受橙汁,但是她肯对他提要求了,贺亭舟立马放下橙汁,按了服务按钮,重复着薛景的要求。

      “拿一杯可乐,加冰全糖。”

      他没注意到,按下按钮的手指竟然不可控制地发抖。

      贺亭舟脸上终于露了笑意,“之前白弘光的事情,你和岑老先生都是受到了我的牵连,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

      他郑重道:“薛景,你愿意与我同盟,成为我的盟友吗,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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