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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偏偏 既往不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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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事情,你未免做的太过激进了。”
一根烟抽完,宣和终于开口说话。她将烟头随手丢进盛了盛了水的茶杯中。抬眼看向倚靠在办公桌旁的尹千霁。
“贺亭舟都找上我了,之前我就讲过,尹氏既然交到了你的手上,就不要给我甩烂摊子。还有那个孙婧,她一直对你这个姐夫有想法,怎么,装不知道?”
“还是说,她的所作所为是你默许的?”
“话不能这样讲吧,姐。”尹千霁手中摆弄着薛景雕刻的玉佩,“若琼对她的家人非常包容,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只能保证我绝无二心。”
二心?
宣和似是而非地扯了下嘴角。
他拿什么保证自己绝无二心?拿烂透了的基因来保证吗?若不是宣和那个她从不愿承认的死去的父亲尹康泰有了二心,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尹千霁的存在。
尹千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沉默了一瞬,拿起一沓资料,走到宣和面前,将资料递到她的手中,又从烟盒中拿出了一支烟,恭恭敬敬地点上。
宣和眼神划过资料,一眼就看到了薛景的照片。
她接过烟,抽了一口,又放回了尹千霁手中。
“下了不少功夫,”宣和简单翻了几页,“还挺详细的。”
她将资料扔到桌几上,再次将烟从尹千霁手中拿过来,这次,没再递回去。
“你知道薛景和贺临结婚的事吗?”
“知道,”尹千霁给宣和倒了杯蜂蜜水,“在我与薛景合作完第一次后,贺临告诉我的。听他话中的意思,他不希望我与薛景合作,为她提供账单。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查薛景。”
“姐你也知道,我天生就对姓薛的人有好感。很快,我就发现,她的父亲竟然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薛怀贞。当然了,薛景的技艺非常专业,想必也是得到了岑老的真传,她的商业价值,我是认真权衡过的。”
尹千霁笑了笑,“上天还真是眷顾我,现在反倒是多了几分庆幸,幸好在贺临给出态度时我仍旧选择了跟薛景合作。”
“我从来没想过,她和贺亭舟还有一段过往。这也是我第二次查她。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宣和稍抬眼皮,瞥了尹千霁一眼。
尹千霁继续说道:“贺亭舟的亲生父亲,是个强/奸犯。他的母亲居然为了一个强/奸犯被贺氏除名了。”
他的语气兴奋起来,不过很快就沉寂下去,“他现在的行踪,我倒是没有查到,你说会不会已经坐牢了?”
“还有,你知道薛怀贞是怎么死的吗?”
“我没兴趣,”宣和把烟抽完,“你小心玩火自焚,到时候别把烂摊子甩给我。”
“我知道,姐你一直不认我,你觉得是张萱插足你的家庭,我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我不怪你,这都是应该的。”尹千霁眼中泛泪,“我也恨她,为什么把我生在外面,从小就是个没爹的孩子。”
宣和站起身,要离开了。这些话尹千霁每次喝醉酒都要跟她讲,如果见不到她,就会给她打电话或者留言。总而言之,听得宣和耳朵都起茧。
“姐,要是我是你的亲弟弟,那有多好,就不用等着尹康泰死了,尹家绝了后,才勉强被尹家认回,所有人都说我是私生子,说张萱是小三。只有你,姐姐,我的宣和姐姐,你肯带着我玩。”
他落了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宣和没再管他,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
“我肯定是不小心走丢的对吧,姐?”
宣和顿住步子,没接话,也没回头看,只在门口多停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像阵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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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薛景如愿找到了张萱,得到的答案却不尽如人意。
看到张萱时,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古筝。见到来人,只抬头看了一眼,又接着忙自己的。
薛景礼貌地打过招呼后,无论再说什么,张萱都没有任何回应。她瘦得有些干瘪,眼神中尽显疲态。
她注意到张萱的手——她右手拇指的指腹上有一道陈年疤痕,正好在触弦的位置。对于一个古筝演奏者来说,那个位置的旧伤会影响按弦的准确度。
“你的右手……”她停了一下,“弹琴会痛吧。”
张萱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薛景。
“想听我演奏,就去找霁儿安排时间。”
霁儿?
薛景敏锐地注意到张萱对尹千霁的称呼。
他们应该不是雇佣关系,薛景心想。
既然她是父母的旧友,那说一件父母从前的事情,她说不定会有所反应。
“吴门歌舞团表演的经典曲目《渌水》,张萱老师可以演奏么?”
张萱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迟疑地拿起琴罩,仔仔细细地将古筝遮盖起来。
“如果您可以演奏的话,我去和尹总商量一下演出事宜。”
“——等等。”张萱见薛景要走,立马开口阻拦。
薛景见有效果,又重复道:“我妈妈以前是吴门歌舞团的成员,《渌水》是她最拿手的曲目。”
“忘了,”张萱轻轻地摇头,眼神却四处躲闪,“全都忘了。”
没再等薛景说话,张萱低下头,用指腹搓揉着额头及太阳穴,力道并不轻。
“请回吧,我累了。”
薛景知道今日肯定问不出什么,于是识趣地离开了。
今晚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当薛景走出别墅,凉风擦身而过时,她突然颤抖了下身子,好似从一场大梦中清醒。
母亲田承惠不太与她讲从前的事,她只知道她的妈妈曾经是一名舞蹈演员。生产时羊水栓塞落下后遗症,后来由于多发性硬化症,让她永久地失去了站在舞台上的机会。
也是那时,父亲走投无路,变卖了师公留给他的青田石印章。
后来,无数次的深夜,父亲总会说他是一个逃兵,是他叛变了,他对不起师门。
薛景追问时,他也只用手背抹去蜿蜒在脸庞上的泪,“师父说,只要我拿着这块印章回去找他,从前的一切,既往不咎。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既往不咎,是什么意思呀?”薛景肉嘟嘟的脸上全是天真烂漫。
薛怀贞只笑笑,抱着年幼的薛景在房顶数星星,也正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他才能什么都能说。
“老师说,人在难过的时候才会流泪,”薛景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可是爸爸在流泪的时候,为什么会笑呢?”
“爸爸高兴。”
“高兴为什么会哭?”
“爸爸无怨无悔。”
直到很久之后,薛景才终于明白了既往不咎的意思。
既往不咎,出自《论语·八佾》孔子说的“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原指对宰我违礼之事不再追究。
通常用于长辈对晚辈、上级对下级的宽恕。
可她彼时与江亭舟同级同龄,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个词呢。
那是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后,照例回到学校领取成绩单及周末作业。高三生在上半学期时已经将高中全部内容完成一轮复习。等周一回来时,就要进入二轮及三轮复习,同时进行车轮战考试。
距离江亭舟的父亲是强/奸犯这件事被曝光,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为成绩而战的高三生,似乎没人再关注这件事。
薛景在教室收拾完东西时,听到班级里有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理想院校,他们神采飞扬,眼神中都透着光。
她将几本习题册放进书包,又整理了些应该用不到的书籍,将它们塞进桌肚时,低头看到了一颗纽扣。
纽扣是白贝色的,里面有几缕彩色的纹样,一旦有光照在上面,就会折出更亮一些的光。
纽扣就放在桌肚的靠近外面的角落,薛景将它拿起,心中疑惑,仔细追忆着这纽扣的来历。
就在这时,她听到同学们的讨论声里出现了江亭舟的名字。
“可能是觉得在这呆不下去了吧。”
“就他爸爸那事,给学校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啊……”
“那他要去哪?你们知道吗?”
“这还真不知道,问问她啊,她肯定知道……”
果然,有人冲薛景开口了。
“薛景,你知道江亭舟要转学吧?他要转去哪啊?”
转学?
薛景不知道。她也没有听江亭舟提过。
几双眼睛盯着薛景,大家都在等她开口。
只见薛景笑了笑,“知道。”
“转去哪啊?跟我们透露透露呗!”
薛景将那颗不知来历的纽扣攥在手里,背上书包,“我也不清楚。”
她落荒而逃一般,走出了教室。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谁知道呢。”
“知道也不会告诉我们吧。”
他们的声音在身后追,薛景自顾自走掉。刚到转角,迎面碰上了董姝,打完招呼,常林也气喘吁吁地从楼道跑上来。
董姝拉住薛景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听说江亭舟要转学走人,这事是真的吗?”
她也是为了这件事来,薛景又看了眼常林。
常林曾经是她高一的同桌,两人文理分科后就不在同一班级了,但关系一直很不错。
只见常林冲她点头,“这事都传疯了,大家都在说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才要转学的。”
“今天早上,他来了班级一趟,随行的有两个男人,西装革履的,把他东西全都收走了,下学期就不再回来了。”董姝接着说,“我来的晚,没碰见他,是听同学说的。”
董姝和江亭舟是同班,听她讲的有理有据,这件事八成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她不知道呢。
“对,他要走了。”薛景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心虚,又像是在附和。
她双手攥紧背包的背带,垂下头来。
“不过也没关系,你们不是要考同一所大学么,只有半年不在一个学校而已。”董姝宽慰道。
他们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江亭舟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却会在午餐铃响起后第一个冲到餐厅,只为给薛景买一份炙手可热的糖醋鱼块。学校是男女分餐制,总会有人在去往女生餐厅的路上碰到提着餐食等待薛景的江亭舟。
放学时,江亭舟会在校门口等她,两人一起回家。
所以,大家都知道,薛景于江亭舟而言,无疑是重要的。可是倘若他要转学,那便意味着分别。
“嗯。”薛景不再讲话,哽咽在喉头,若是讲话,眼眶会像决口的堤坝。
她咽了咽,“我先走了。”
如今回忆起来,她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心情,伤心难过还是委屈酸涩,她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天的风特别冷。
她心中有预感,江亭舟会在玉兰树下等她。
果不其然,胡同转角后,看到了江亭舟的身影。他背对着薛景的方向,面对着玉兰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所有人都知道你要转学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寒风呼啸而过,薛景听见自己说。
很快,她的声音就被冷风卷走,只剩一个麻木的躯壳。
白色广玉兰的叶片厚实,表面带有蜡质光泽,能有效减少水分蒸发,帮助它抵御寒冬,即使在冰冻刺骨的冬天也不会落叶。
它四季常青。
薛景的眼神划过江亭舟的脸庞,落在白色广玉兰不曾掉落的叶子上。
“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不转学,我既往不咎。”
她的语气倔强,可是,她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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