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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释 商人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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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景坐在茶室的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柔和得与今夜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余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由于刚才握话筒握得太紧,指节上还残留着泛白的痕迹。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传来几阵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声音忽近忽远,只是薛景想被蒙在鼓里,什么都听不真切。再然后是安静,死一样的沉寂。
直到她听到有人停在门口。
那道缝被推开了几寸,不多,刚好够一只手伸进来。
那只手里捏着一支螺钿发簪。簪头的莲花正肆意绽放,在昏暗的光线里仍然泛着细碎的光。
薛景下意识抬手摸了下盘起的头发,这时才意识到,别在发中的簪不知何时脱落了。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正思索着发簪可能掉落的契机时,门被人完完整整地推开了。
薛景侧着身,眼神抬起,恰好对上了贺亭舟的双眸。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又好像只有一瞬。薛景率先开口。
“贺老板,刚才多谢你。”
薛景站起身,贺亭舟踱步走了进来,却把门完全打开,站在一个让人从外面也能一眼看到的位置。
“这支簪子是你的吧,”贺亭舟没有接薛景的话,发簪在他手中被翻来覆去。
“嗯是的,”薛景跨出几步,伸出手准备接,“多谢。”
贺亭舟突然将手垂了下来,把发簪掩进衣袖,“你是说那个聚光灯吧,尹千霁私下没有同你商量,这样做确实不地道。”
薛景见他没有要归还发簪的意思,提醒道:“那支簪子是我的。”
“你有想过他为什么这样做么?”贺亭舟将手插/进口袋,那支发簪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薛景眼前。
薛景也也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不再去纠结发簪的事情。
“无非是想让我答应。在此之前,他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既然当时你没有答应,他为何要在众人面前给你难堪,逼迫你应下呢?”
这个问题薛景不是没有意识到,从聚光灯下发生的一切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确实在考虑这件事情,只是她像是被困在一个被人设定好的茧房里。
“可能出于舆论的考量?”薛景思索道,“或许,真的是因为我父亲对他的恩情。”
贺亭舟倏尔一笑,“你总是把人往好处想。”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玩味,“作为你的老同学呢,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你工作室的黑帖,包括突然涌现的一大批差评,是谁在带节奏,想必你能猜到,就是杨保的师门,贾实一派的手笔。”
这是意料之中,薛景点头表示清楚。
“按理来说,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是不会引发如此大规模的震动。据我所知,在此之前叩山也经历过几次这样的舆论压力。”
“这次则不同,或许你也有意识到,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薛景记得袁之宜大慨查阅了黑帖的出现时间,似乎是分批次出现的。
“据我调查,那个为此次事件定调的黑帖,质疑你与尹千霁关系的帖子,与尹千霁脱不了干系。”
“更直接一点说,贾实一派给这次的舆论压力点了把火,尹千霁则在背后扇了风。”
实则在第一批出现黑帖时,贺亭舟便留意到了,吩咐手下人去查,不出所料,是贾实一派的报复手段。本想将黑帖压下去,再另行找他们算账。结果,黑帖如同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冒。
并且,后面的节奏越来越乱,不能轻易查到发帖人。拐了七八个弯才出现了尹氏的名字。彼时,他正乘车赶来澜汀御府,恰巧碰到了宣和。于是,同她多聊了几句探探虚实。
他并不知道尹千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理由呢?”薛景说道,“我怎么会值得尹总如此大动干戈。”
“你应该记住,他是一个商人。”贺亭舟说这话时,眼神躲开了薛景的方向,随便落到别处,“商人重利。”
他的潜台词昭然若揭,尹千霁口中有关薛景父亲的恩情,或许并不重要。
“我会查清楚的,多谢贺老板。”薛景说道,“我还有其他事情,先走一步了。”
刚才小知缠着薛景吃蛋糕,被孙若琼抱走了。趁现在没人注意她的行踪,她还是想再去找一下张萱,不想留在这里与贺亭舟过多纠缠。
没等踏出步子,就听到门口传来声音。
“——薛小姐留步。”
薛景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宣和端着两只酒杯出现在眼前。她自若走进来,看到贺亭舟也在。
“不巧了,贺老板。”宣和说道,“我是来找薛小姐的,所以只带了两杯酒,没有你的份哦。”
看到宣和的出现,贺亭舟干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们聊。”
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应该说‘我先回避一下’么?”宣和走到薛景身旁,将那两杯酒轻轻放在桌几上。
听他们的交流,虽然只有这两句,也让薛景觉得他们关系匪浅。
“我又不会吃了她。”宣和打趣道。
贺亭舟没再给出什么反应,像不存在一样。
“我们坐一会吧,”宣和牵住薛景的手腕,“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很累吧?”
“我……”
薛景不清楚宣和的来意,甚至连她的身份都不知道。对她的了解,除了在孙婧挑衅时树立了公正的姿态,就是其他人口中讲宣和与贺亭舟有婚约,而自己倾尽心力牢牢把握住的栖云坞,也是贺亭舟给她的见面礼。
她咽了一口酸涩,抬眼看了贺亭舟一眼。
她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来酸涩呢。是她先结婚的,贺亭舟总要结婚生子,这些都与她不再有任何干系。
她垂下眼,把疯长的念头压下去。
“我还有其他事情……”
“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宣和打断了她的话,“千霁应该跟你提了张萱的事情,他口中的话你应该有些疑惑的地方。”
可能是看出薛景迟疑的表情,宣和接着说。
“我姓尹,这点你应该不知道。”
像是在向薛景保证,有关尹千霁的事情,她有权插手,也比谁都清楚。
薛景确实不清楚,她只听别人叫她“宣和”,从未有人叫过她“尹小姐”。
宣和笑了笑,“我姓尹,但是十年前我更喜欢大家叫我宣和,当时刚开始创业,我想和尹家摆脱关系,证明我自己的成功与尹家无关。所以我只允许大家叫我宣和,久而久之,后来创业成功,大家也都习惯称我为宣和。”
“现在想想,还挺幼稚的。”
宣和将酒杯端起,轻抿了一口。
“不是幼稚,”薛景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走了一条只能依靠自己的路,肯定吃了很多苦。”
“所以你刚才在聚光灯下说,‘将一位女性工作者污名化,实在是太容易’。我很赞同你的说法,我感同身受。”
宣和的眼神尤其真挚,薛景感到动容,看着她那双似乎闪着泪光的眼睛,她不知不觉地抚上了她的手掌。
像是轻声细语的安慰。
“抱歉,”宣和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是会心疼当年的自己。”
“懂得心疼自己谈何容易,不心疼自己,就意味着是在失去自己。”薛景十分走心地说。
她的眼神中似乎翻过许许多多昨日的自己。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不止这些。作为千霁的姐姐,我想把你父亲的事情告诉你。”宣和说道,“当年,是我带他出去玩的,我去买棉花糖,转眼间人就不见了。五个小时中,我都忘了哭,发疯似地找。最后,父亲接到了一通电话,他们是有预谋的,想用千霁胁迫父亲交赎金,否则就撕票。”
“一筹莫展时,是你父亲救下了千霁。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薛怀贞先生,在与歹徒打斗过程中,手部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们后来一直在联系你父亲,都被回绝了,我们想给他钱,帮他治伤,却得知他已经离开了苏州,岑老也闭门不出,谢绝会客。”
“而张萱,是你母亲的朋友,据她透露,当时你父亲决意离开这里,是因为你的爷爷去世了,在此之前,他的雕刻技艺遇到了瓶颈。”
“所以,你想让我同意尹总的提议?”
既然事实如此,尹千霁为何要兜那么大的圈子,宣和又为何特意在尹千霁没有亲口与薛景解释之前找到她,告诉她这一切呢。
“这也是我的心结,毕竟是因为我,千霁才丢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父母对千霁屏蔽了你父亲的消息。他当时太小,有些事情也记不清楚了。”
宣和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会儿,像在等薛景消化,又像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饮尽,把空杯搁在桌几上。
“言尽于此。”她站起身,朝薛景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薛景。”
薛景握住她的手。宣和的手指是凉的,力道却很稳,像她这个人。
“张萱还在东厅。”宣和松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她今晚应该不会走。你如果想问她什么,趁今晚是最好的时机。”
她看了贺亭舟一眼。贺亭舟仍然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塑。
宣和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景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宣和掌心的凉意。她低头看着桌几上那杯没有动过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暖光里像一面极小的、静止的湖。
然后她听见沙发方向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贺亭舟站起身,走到桌几另一侧,隔着那张矮桌,把那支发簪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她手边。
“商人是重利。”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你父亲的事是真的。宣和说的那些,没有假话。”
薛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亭舟走出几步,又顿住步子,转过身,对着薛景说道:“我和宣和是三年前认识的,除了生意上的往来,私下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任何情感上面的关系。”
“有关婚约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
他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但薛景听到了惊涛骇浪。
他心中追悔着那错失的七年,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个七年。他只想快些,再快些,把丢掉的日子都补回来。
“打造栖云坞,只是因为你。”
门被推开,又被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渐渐听不见。
薛景一个人站在桌几前。落地灯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一小截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低头看着那支发簪,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来,慢慢地、仔细地簪回发间。莲花重新回到她的发髻上,仿佛完整了一个虚虚实实的缺口。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的乐声和杯盏碰撞的响动,隔着几道墙,像另一个世界。
薛景辨了一下方向,朝东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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