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比作树》任风行

18、表态 如果有人觉

　　根据宣和提供的信息，刘特助八百米冲刺终于找到了聚光灯的开关。刚按下开关没几秒，大气没喘几口，额角还挂着汗珠，耳机就传出老板声音。

　　“刘珩，把聚光灯打开。”

　　“什么？”刘珩不明所以，只确认了一遍任务，“老板，是让我现在把聚光灯打开吗？”

　　“打开。”

　　刘珩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等待指令的机器。
　　自从在贺老先生的安排下接触到贺亭舟，到现在已经有七年了，刘珩跟着他在墨尔本大学研习，在贺氏集团厮杀，说是他的贴身管家也不为过。

　　在这相处的七年中，他时常会记起贺老先生的话。贺崇泽曾说，贺亭舟会是一匹狼，他能带领贺氏重塑辉煌，但他也有野性与忠诚，只不过他的忠诚并不是忠于贺氏，他只当贺氏为一个跳板，我需要你找到他的最终目标。

　　说这话时，贺崇泽眉头蹙得很紧，眼神眺望远方，显露出少有的迷茫。
　　刘珩是在贺家长大的，贺崇泽于他而言，是恩人，也是长辈。他心中清楚贺崇泽的忧虑，贺崇泽身体出现问题，培养的继承人却总是不尽人意，贺亭舟恐怕是他最后的希望。
　　于是，刘珩想方设法地窥探着贺亭舟的心绪。

　　刘珩试过很多方式，譬如在贺亭舟的私人行程里找线索、观察他每个月固定的出行记录、留意他酒醉后唯一会拨出的那串号码。
　　但是贺亭舟太谨慎，他的周遭仿佛早就设下了一圈又一圈的铜墙铁壁，刘珩找不到任何缝隙能够触碰到他的内心深处，哪怕一丝一毫。

　　终于，在相识的一年后，贺亭舟托刘珩联系了国内的一位玉雕师，岑昀之。
　　一切的一切，抽丝剥茧般赫然出现在眼前。
　　刘珩终于清楚地知道了，贺亭舟心中自始至终装着一个人。

　　为了这个人，贺亭舟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随着聚光灯重新亮起，刘珩居高临下地远远地看见了薛景。

　　她泰然自若地移步到尹千霁身旁，接过他手中的话筒。

　　刘珩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耳麦，想听贺亭舟那边的动静。可耳机里只有一片安静的电流声，像深海的水压沉沉覆下来。他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贺亭舟没有再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薛景开始表态。

　　“在我刚成立工作室的那一年，曾迷茫无措，甚至不自信，是尹总给了我第一单生意，从此之后，尹总几乎成了我的固定合作对象。可以说，尹总是见证叩山工作室成长的重要见证者，因此，我心怀感恩。”

　　“至于那些照片——我和尹总见面，没有一次是在没有第三人在场的私密场合。如果有人觉得女性从业者与男性客户正常沟通就是‘权色交易’，那请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你看到的是交易，而不是合作。”

　　“今天，莫名出现了许多我的谣言，将一位女性工作者污名化，实在太简单、也太轻易了。”

　　薛景这句话时，贺亭舟站在廊柱后，手指间的香槟杯纹丝不动，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在他身侧站着的宣和笑着点点头，眼神中的欣赏几乎要满得溢出来。她想到了前几年刚创业时的遭遇，在薛景身上出现的标签与谩骂，几乎曾一模一样地出现在自己身上过。

　　她侧目看向贺亭舟的侧脸时，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瞬，像被什么打断了。他没有回看，下颌线还绷着。宣和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台上。

　　“只需要操控网络，发表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模棱两可的语言，就可以倾覆一个人所有的努力与勤奋。”

　　“在此之前，叩山工作室也经历过几次黑暗时刻，我们都坚持过来了，可是今天，我一直都感恩的尹总也深受其害，我想，我必须出来说些什么。至于尹总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想认我做妹妹，此事，恐怕我不能即刻答应，还希望尹总能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同家里的长辈沟通一下。”

　　薛景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她刚才发言时就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就像暗处有人用视线丈量你的后背。她以为是镜头，以为是记者。现在她知道是谁了。

　　“我不同意。”

　　贺临自从来到澜汀御府后，就没有从那辆蓝色宾利上下来，烟花表演时，他才匿在人群中，观察着薛景的动态。
　　现在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于他而言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在看到网上黑帖后，即刻进行了调查，锁定了几个人，几乎可以判定是贾实一派的手段。但后来涌现的一批黑帖，他到现在还没有查到始作俑者。
　　他一边说着，从人群中走出，在镜头前摆摆手，像是打招呼，眼神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贺亭舟的方向。

　　看到贺临的突然出现，薛景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话筒，指尖泛白。

　　“我觉得，小景你不能答应尹总的要求。”贺临忧心忡忡道。

　　薛景后背僵了一瞬，但脸上维持住了表情。她转头看向那像一颗定时炸弹的贺临，余光扫视已经退到身侧后方的贺亭舟。

　　他远离聚光灯，在暖光灯之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其中一位记者提问道：“贺总，不知道您和薛小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件事情要经过您的同意呢？”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贺临踱步到薛景面前，右手搭上她的后腰。

　　薛景轻声质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贺临笑了笑，对着摄像机说道：“两周之后，是我和薛景的婚宴，欢迎各位来喝我们的喜酒。”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再也没人关心薛景与尹千霁的绯闻，也没人再去追问薛景是否同意尹千霁的认亲。大家议论纷纷，薛景是怎么和贺临搭上的关系，两人是怎么相识，又是怎么谈论论嫁。

　　贺亭舟仍然站在廊柱后，香槟杯还在手里，但杯壁外侧的水雾已经被握得斑驳，风吹动廊上的灯笼，他的影子跟随着昏黄的灯光晃了晃。

　　刘特助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然后又是沉默。

　　宣和侧过脸，看了贺亭舟一眼。他的目光还落在台上那个方向，没有收回来。宣和垂下眼，把杯沿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没有咽下去。

　　“贺总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有婚约。但贺总似乎忘了，婚约只是婚约，我的人生、我的事业、我的选择，都是我自己说了算。今天尹总认我做妹妹也好，明天我站在哪里工作也好——如果有人觉得我的婚姻可以定义我的一切，那才是真的小看了我。”

　　贺临的目光在薛景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回应在他意料之外。他没料到她会接住这颗球，而不是躲开。
　　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当众否认婚约才是他真正的杀招，她却绕开了。没关系，婚讯已经公开了，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各位，今天是小姑娘的生日宴，我就不喧宾夺主了。”贺临对着镜头摆了摆手，姿态松弛得像在闲聊，“婚宴那天，再好好招待各位。”

　　他说完，转身往台下走。经过贺亭舟所在的廊柱方向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嘴角反倒轻轻勾了下，像是在无声庆祝他的胜利。

　　尹千霁在短暂的怔愣后迅速回过神来，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晚的主角是小女小知，刚才的插曲让大家见笑了。晚宴还在继续，请各位移步室内用餐，自助餐台已经备好了。薛小姐刚才说了不少话，也该让她歇一歇。”

　　他说着，侧身看了薛景一眼，那一眼里似乎划过一抹歉意。

　　人群开始松动。记者们虽然不甘心，但尹千霁已经下了逐客令，他们也不好再围堵。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室内方向移动，议论声仍然嗡嗡地响着，但至少不再以薛景为中心。

　　薛景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的手指还泛着白。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像是刚刚打完一场根本没准备好的仗。

　　然后她感觉到腿上一沉。

　　“姐姐——！”

　　小知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尹夫人的手，一路小跑冲上台阶，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小女孩仰着圆乎乎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姐姐陪小知去吃蛋糕嘛！小知的蛋糕有好多好多草莓！”

　　薛景低下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蹲下身来，把小知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小女孩柔软的头顶，闭了一下眼睛。

　　孙若琼跟了上来，伸手虚扶着薛景的后背，压低声音说：“先下去歇一歇，我带你去后面的茶室。”

　　薛景点了点头，抱着小知站起身，跟着孙若琼往侧廊方向走去。

　　经过那根廊柱时，她的余光扫到了一片深灰色的衣角。杯沿上有一圈细细的水痕。她认出了那只香槟杯，从她发言开始，就一直被握在同一只手里。

　　她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但她在心里默数了三步，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玻璃杯被搁在木质桌面上的声响。

　　他把杯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