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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先生 我结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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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亭中灯火星星点点,石阶宽而矮,走起路来并不费力,路灯的光只照亮一隅,漆黑的环境中,恰好遮上了一层面具。
贺亭舟将大衣披到薛景肩头,薛景下意识想拒绝。
“夜里湿冷,这个时候,你不能生病。”贺亭舟没等她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抢先说道。
果然,薛景没再拒绝。温润的木质香将她包裹住,沉静的底蕴像大山。
眉月终于露出头,伴着一颗极亮的金星若即若离。
“听廖师傅讲,岑老在医院用过支气管扩张剂,回来后又辅以中药燥湿化痰。”贺亭舟说道,“我刚才问过医学专家,他们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避免接触粉尘。”
“但是岑老似乎不太同意,我不太清楚岑老为什么突然要雕刻貔貅,好像有些着急。”贺亭舟点到为止,补充道。
貔貅。
薛景顺着贺亭舟的思路陷入了深思,师公自从之前患上支气管炎就很少雕过大件了,究竟为何突然这样着急,像是在赶什么日程一样。
她直觉不对劲。
“我会调查清楚的,谢谢提醒。”
“我可以帮你。”贺亭舟驻足,看向薛景。
夜鹭声音低沉,在山谷回响,蛙鸣微弱稀疏,伴着淅沥流水此起彼伏。
“多谢贺先生好意,不必了。”薛景回绝。
“薛景,我们不是陌生人。”
路灯的光笼罩下来,他的脸一半落在光明里,一半被黑暗吞噬。他的声音低沉舒缓,慢条斯理地,像是在讲一个老旧的故事。
“我们只是老同学。”薛景提醒道,“贺老板位望通显,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玉雕师。我们的那些所谓的同学之间的情分,早就在一场大火中被烧干净了。”
“所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互不干扰。”
沉默几秒,两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好像始终隔着一条天堑。
她的冷漠让贺亭舟无所适从。
贺亭舟声音骤哑,不再绕弯,字字沉得砸在她心上:“我很想你。”
贺亭舟侧身逼近,将她完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碾过,“离开的每一刻,都在想。”
薛景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路沿。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贺亭舟要说些什么,被堵在了喉咙。
“薛景,为什么把我当陌生人?”
“我们原本就不熟悉,贺先生。如果是我有哪些行为或者语言欠妥当,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那我深感抱歉。”
“抱歉?”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贺亭舟眼底最后一点理智的光熄灭了。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吃痛蹙眉。
薛景坦然到极致,她仅仅裹住那颗仍在颤抖的心。戴上一张厚重面具,连自己都要不认识了。只有在无人注意的暗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她只想和他划清界限。
贺亭舟彻彻底底地慌了神,垂下头来,眼眶泛着红。
理智冷静通通抛诸脑后,他开始急于挽留。
“当年是我失约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很想你,薛景,我的梦里都是你。现在我终于能站在你身边,站在你面前,可以给我个机会……”
他脑海里闪过少年时薛景弹古筝的样子、玉兰树下的初遇与邂逅、她所有的意气风发、所有的笑容与泪水,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瞬间失去理智。
薛景抬眼,眼神平静无波,一字一句:“我结婚了。”
晴天霹雳。
贺亭舟眼神落在她右手指节上,仿佛在找寻一个铁证。在包房晚餐时,他不知已经用眼神扫视过多少遍,现下却又不敢确认了。
他一把抓过薛景的手,指尖触碰到薛景掌心的薄茧,眼神瞬间软了一下。
又将手背反向展示在她面前,另一只手则指着她的无名指。
“你骗我。”
她手指上并没有出现什么碍眼的戒指。
他指尖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薛景能感到他身体的颤抖。
他轻轻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薛景,兀自喃喃:“你骗我……你骗我……”
“我不拿婚姻开玩笑,”薛景看了眼腕表,“我该回家了,不然我先生会不开心。”
“先生?”
贺亭舟不可置信地盯着薛景的嘴唇,双手覆上薛景的肩膀,弯下腰来,两人挨得太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感受到呼出的热气。
薛景试图挣脱,贺亭舟手上力道更重。
他不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口中讲出的。
“放开我!”
贺亭舟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喉结剧烈滚动。
然后,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了。
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骗我的,对不对?”
他的肩膀在发抖,像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不是普通的拒绝,她结婚了,意味着贺亭舟在她这彻底失去可能。
在异国他乡的多少个日夜,都是依靠着薛景这一个念头强撑下来的。他为了得到舅舅的认可能够早日回国,他牺牲了太多,一步一步从吃人的商业乱斗中爬出来,几次站在死神面前从腥风血雨里挣扎起身。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想回到薛景身边。跟她解释当年的身不由己,用实际行动来赎罪来挽回。
可是他太自大了。
他竟然忘了。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他。
贺亭舟突然耳鸣,心底有个声音开始叫嚣。
“贺亭舟,不要发疯——”
“不要发疯——”
他用鼻尖抵住薛景的鼻头,呼吸声在交互,他的泪落在薛景的脸颊上。
“你一定是在骗我,”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啪!”
耳光清脆,世界瞬间安静。贺亭舟僵在原地,左脸火辣辣的疼,旧伤引发的耳鸣炸响在颅内,和心口的钝痛绞在一起,连呼吸都发颤。
薛景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上还残留着他带来的灼热。
贺亭舟怔愣在原地,目送她快步没入夜色。他弯腰捡起被薛景挣掉的大衣,仿佛还能贴着她的余温。
他坐在长椅上,指间的烟明明灭灭。左脸火辣,左耳内的嗡鸣持续不断,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与心脏的钝痛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刑网。
面颊在发烫,左耳仍旧鸣响。
干脆摘下眼镜,颓靡地抹了把脸。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压住那阵生理性的眩晕与恶心。
刘特助在远处观察了一番,时间差不多了,他才靠了过来。
“老板,您的旧伤,不能接受撞击,尤其还是左边脸,医生交代过……”
贺亭舟抬起手掌,滞空三秒,刘特助看懂他的示意,把嘴闭上没再继续说下去。
贺亭舟起身,长舒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她结婚了。”
“我怎么不知道?”
眼神睨下来,像一把带着冰霜的剑。
刘特助没敢接住他的目光。
“是在那件事发生后,您撤销了对薛小姐的关注。”
声音因耳鸣和烟熏而极度沙哑,他抬起头,眼里是未曾有过的冰冷与偏执。
“去查,是谁和她结的婚,什么时候结的婚。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夜风穿过空旷的公园,卷起他脚边的烟灰。那点微弱的红光,在他漆黑的眼底,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固执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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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景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
她垂下眼,点开与贺临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终究还是打了下去:
“见一面吧。”
消息发出,她锁了屏,将手机扣在腿上。掌心还残留着贺亭舟握过的温度,她的指腹拂过脸颊,他的那滴泪,很烫,掺杂着种种过往,似乎延伸出了很多的灼痛,不肯消退。
这样将他逼走,会不会太武断了。
他们还会有另一种可能吗。
薛景眼底掠过一抹惆怅,继而迅速消弭掉。
他只是个骗子。
贺临正倚在会所的沙发上,杯中红酒轻轻摇晃。手机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嘴角缓缓上扬。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碰了碰,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对着黑色头像按了发送键。
“鱼,咬钩了。”
翌日,薛景九点钟才从床上爬起。昨夜失眠,凌晨才堪堪入睡。
她的心里如同有一团扯不断、理还乱的乱麻。
洗漱完后,吃了点面包,实在没什么胃口,喝了一大杯茉莉花茶才坐到了工作台前。
距离尹总小女儿的生日没几天了,之前沟通好的那块玉佩只雕刻出了轮廓,她沉下心继续雕刻。把目光从案前移开,落到窗外时,已经正午了。
薛景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金骏眉,踱着步子走向露台,倚靠在栏杆上,像是灵魂在游走。
金骏眉的香气在口中氤氲,咽下喉头,整个人都被包裹起来。
人在累到极致的时候,大脑会放空。
她眼神眺望远处,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又一棵的树。
树不会讲话,但它哭泣时会有叶子层层叠叠地掉落。
树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树还是在那扎根。
思绪被来回拉扯,他们也是因树结缘。
薛景鼓足勇气站在白色广玉兰树下说出那句“好久不见”时,已经是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了。
考完试后就放学了,比平时周五放学早了一个小时。
回家途中,她鬼使神差地来到玉兰树下。
站定后,仰起头,才发现树上有个人。她下意识后撤一步,打算离开。
可眼神却盯着那人不放,她心中期盼着是她想见的那个人,却又有些无法言说的羞涩。
“被我迷得走不动道了?”
江亭舟侧躺在树上,将黑色背包压在身侧,意识到有人来时,张望一眼。发现是薛景,便开始假寐。
结果这人像脚被灌了铅一样,迟迟不肯走。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真他妈像个流氓。
心下暗骂一句,而后坐直了身子,双腿自然从粗壮枝干上耷拉下来。又觉得薛景就站在他脚下不远的位置,他怕居高临下显得冒犯,干脆收了散漫姿态,盘腿倚在枝干上,耳尖藏在叶影里,微微发烫。
没成想,薛景没上他的套,支支吾吾地说:“……好、好久不见。”
看来没把他忘了,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上次,谢谢你。”
薛景手心攥住双肩包的背带,直冒汗。
正值金秋,白色广玉兰的花期早已结束,生长趋于停滞,叶片呈深绿色,在薛景的角度,能看到大多数褐锈色绒毛的叶片背面。
凉风拂过,她发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
“我是想帮你的,我没有逃走,但是等我折返回来时,连你们人影都没看到。”
薛景解释道。
“知道。”江亭舟接话。
在薛景折返回来时,江亭舟已经将麻烦送走,自己爬上玉兰树,藏在繁叶之下,迟迟没有回家。见到薛景抱着一块大石头,连脸颊都在用力,顿时发觉她有些特别。
明明已经脱离危险了,为什么还要走回头路。
江亭舟不解,因为他不会这样做。
他恨不得快些甩掉这些麻烦。
要夸她勇敢讲义气呢,还是责她多管闲事不自量力。
他犹豫着,借着深虑的由头,多看了她几眼。
“以后少走夜路。”
“嗯!”薛景点头如捣蒜。
自从上次事情发生后,她再也没敢一个人走过夜路。可是马上就要冬天了,冬天天黑的早,她还是得走夜路的。
“还是要谢谢你,”薛景像说车轱辘话似的,翻来覆去地谢,“你也读高一么?”
薛景知道他读高一,还知道他在二班。但是她就是要问出口,因为她认为只有面对面介绍过,才算真正地认识了。
“嗯,”江亭舟又换了姿势,右手撑着枝干,低下头来看着她,“高一二班,江亭舟。”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刹那间,只有这句诗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名字很好听,我在九班,我叫薛景,薛仁贵的薛,风景的景。”
“你喜欢雪么?”
江亭舟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薛景有些懵住了。迟了两秒,才答道,“喜欢的。”
“薛景,雪景,你是冬天出生的?”
“啊?”薛景觉得他的话有些无厘头,她是姓薛,单名一个景字,又不是叫景雪。
但还是礼貌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的,我生日是在惊蛰那天。”
“那你小名叫薛惊蛰?”
“???”这话问得薛景有些头大,“我没有小名。”
江亭舟勾起嘴角笑起来,“好巧,我也没有小名。”
薛景表情呆住,她在努力地思考着他说出的话,试图去理解明白他的意思。
徒劳无功。
她还是不明白他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用意是什么。
江亭舟见她表情僵在脸上,尴尬地扯扯嘴角,无比生硬地笑了两声。
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女生相处。
“你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么?”
薛景眼神有些躲闪,想离开,又觉得上一个话题结束地太尴尬,为了避免江亭舟觉得她不好相处,她的眼神四处游走,终于落定在玉兰树上。
耳边再次响起董姝的话。
——“周源说那棵树是他的,江亭舟爬那棵树就是想把他踩在脚下。”
“这棵树有一百二十年了,”江亭舟用手掌抚摸过它布满岁月痕迹的枝干,之后一跃而下,指了指方向。
“最开始,这里一共种了九棵白色广玉兰,只活下来这一棵。”
说这话时,薛景总觉得他眼底有掩盖不住的悲伤。
他抚过玉兰粗糙的枝干,声音轻得像风:
“种树的人死了,树还活着,你说这是为什么?”
薛景并不能立刻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据董姝所说,江亭舟应该是刚搬过来不久,怎么对这棵树这样了解,难道之前和这里有些渊源。
总之,她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可以深入谈论这些的时机。
她的目光落在江亭舟手指的方向,一片空地,后边是一堵随时会坍塌的泥墙。
“为了迎接这一刻。”
眼神回收,望着少年有些单薄的背脊。
“这一刻?”
“你的感悟。”
闻言,江亭舟猛地回头,撞进她清亮的眼底,长久以来的沉郁,忽然就散了。
释然一笑。
她总是能出乎他的意料。
逝者已矣,生者无疆。
薛景嘴角扬起,敛了敛目光,低眸时眼神扫过远处的阑珊、近处的栏杆。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又不受控地想起他了。
手机震动,是廖修然来电。
“小景姐,我终于找到合同了。”
此前,薛景给廖修然发了消息,询问师公赶工的貔貅是谁的订单。当时,廖修然也意识到奇怪,因为他只在两周前见过一位西装革履的人,在见过他之后的第三日师公便开始雕刻貔貅。
但廖修然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签名的人,是白弘光。”
“白弘光?”
薛景心脏骤然一紧。
她听叶笙笙说过,当时保释杨保之子的,就是白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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