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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公 青田石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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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贺先生,我有急事要离开,合作的事情可以后续和刘特助沟通么?”
薛景挂断电话后,神色有些紧张,眉头蹙得很紧,手机攥在手中,双臂交叠在前胸。
这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防御姿势。
“真的非常抱歉,”薛景解释道,“手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关于这件事的发生,我也有责任。”
她眼神扫视餐桌上还在冒热气的饭菜,又定格在那束玉兰花上。
“饭来不及吃了,花我就带走了。”
薛景捧起花束,转身就要离开。没等踏出半步,感受到一股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侧过身,看过去。
温暖有力的手掌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臂,在她踏开步子的瞬间,手掌的力道骤然抓紧。
贺亭舟起身,目光落在她皱紧的眉头上,没有问为什么。
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拎起她的包,“我送你。”
柳树已经抽新芽,垂下的枝条随风摇曳,香樟树整齐站一排,像整装待发的禁卫军,从眼前一一掠过。
——“皎皎玉兰花。”
——“所以说贺先生将那位于您而言很特殊的人比作玉兰花?”
车载屏幕上播放着贺亭舟专访的视频,薛景充耳不闻,只将注意力放在别处,譬如窗外的夜景、譬如前车的牌号、譬如车内后视镜。
镜中两人目光在虚空中一碰,又飞快错开,像暗河里惊起的鱼,一触即散,却搅乱了一池静水。
贺亭舟默默调高了音量。
——“不尽然。我更想把她比作树。”
贺亭舟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也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薛景,跟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他现在有这样的自由,也有这样的能力了。
可当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又会担心起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他在来苏州之前,先回了趟留存他们共同记忆的山东。
他想从那里获取勇气。
只是,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切。
他们初遇、共同躲雨的那栋拆迁房,早已不见了身影。听附近的居民讲,曾经这栋拆迁房着了一场大火,被烧得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原因。
这会是一种预示吗。
所以他改变了策略,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任何情感的链接,都是需要契机的。
他不想太冒进。
于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让薛景知道,她在他心里一直是重要的,这点没有变。
可她真的知道么?她会看他的专访么?
“麻烦换首音乐吧,贺先生。”薛景冷声道。
刘特助坐在驾驶位上,目光瞥了一下车内后视镜,大气都不敢喘。
关于当年,两人默契地只字未提。
确实。
时机不对。
在别人心烦意乱时,就不要添乱了。
贺亭舟切了首舒缓的纯音乐。
是《天空之城》。
当初有一次美术课,在班级里放映了这部电影,薛景看过后跟他讲述情节,她说特别惋惜一个文明的陨落。
奈何他没有看过,只能听她讲,没办法共情,也没办法讨论。
结果有次周末,他难得主动邀约陈行越去网吧。陈行越还以为终于在他的熏陶下,让一个无趣少年迷上了竞技游戏。
陈行越打了一下午游戏,江亭舟坐他旁边看了一下午的《天空之城》,浸了眼泪的卫生纸塞满了桌面,连一个泡面桶都放不下。
《天空之城》的曲调总有种隐隐的悲凉感,薛景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琴键落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像踩在她心口。她想起那年美术课结束后,自己兴冲冲地跟江亭舟讲剧情,讲拉普达的崩塌、讲希达和巴鲁的情谊与信任。他沉默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下周两人在玉兰树下碰见时,他脱口而出:“根要扎在土壤里,和风一起生存和种子一起过冬,和鸟儿一起歌颂春天。”
这是《天空之城》中的台词。
后来她才知道,他周末一个人跑去网吧,把《天空之城》这部电影反反复复看了一下午。
再次睁开眼,见到一大片的毛竹,路也开始变窄了。车子停下后,薛景立马冲了出去。
“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薛景打了声招呼,便朝前方跑了过去。
居室依山势而建,掩映在松竹中,有直通山泉的引水渠、竹林小径,以及用当地山石铺就的、被岁月磨亮的台阶。合院布局隔绝外界,自成天地。
屋顶是深灰色瓦片,青苔在此处长生。墙体用天池山毛石砌成,留有通风采光口,阳光照射下来时,会有浮影,像小鱼轻盈游动。门口的老青石上镌刻着“工不隐名”四个字。
贺亭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事,看着她隐去的背影,默默下了车。
“师叔!”薛景一边跑一边喊道,但又不敢高声大喊,只好压着嗓子,用微弱的声音。
像庭院中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
薛景略过会客厅,绕到后院,直奔师公的起居室。
到门口后,她站定了身子,抬头看了看牌匾上“得其环中”四个大字,深呼吸几个回合,等呼吸平缓、心跳也没有那么急促了,才重新踏开了步子。
房中点着安神香,袅袅升起的烟给薛景的眼睛蒙了一层雾,她将眼泪憋回去。帷帐半掩着,仿佛能听见稍粗的喘气声。
薛景轻着步调靠近,看到师公蜡黄的一张脸,再也没忍住,又不敢出声,只好呜咽在喉头,抹了抹眼泪,轻轻唤了声“师公”。
岑老的眼皮涌动了几下,像是强撑着力气,才缓缓抬起眼皮,他眉头皱了皱,又松开,留了一声长叹。
“怀贞——”
薛景垂下眼。父亲的名字像一根刺,每次被提起,都会在心上扎出一个洞。
“怀贞啊,你回来了……”
薛景的眼泪喷涌而出,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紧紧握住了岑老的手。
师公的手瘦得像枯枝,骨节分明,冰凉刺骨,掌心却还有年轻时雕刻留下的厚茧。她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师父后悔啊,”岑老眯着眼,尾音拖得极长,“悔——”
“不该让你上山……毁了你的前程……”
“印章……印章你还收着吧,”岑老表情苦涩,像一味难以下咽的药,“说好了下次回来就还给我,你食言了,怀贞啊——”
印章。
青田石印章。
薛景内心震动,“没有食言,没有食言。”
“师公等我,我一定会把印章拿回来。”
她把岑老的手放下,起身后才发现廖修然正站在门口。
“小景姐,你回来了,”廖修然放下木盆,往这边靠了过来。
薛景背过身将眼泪擦干净,调整了表情,“出去说。”
修然是廖师叔的独子,比薛景小三岁,大学毕业后就回到这边修习玉雕,两人也挺久没见了。
“师公的病情……”薛景说道。
“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去过医院了,现在病情稳定了很多,师公执意要回来。”
两人站在庭院中,山间的夜风有些凉,薛景的口唇仿佛被冻僵了。许久,她说不出一句话。
按照约定,还有三个月她就可以拿到青田石印章了。
可是,师公能等这么久吗。
“师公最近一直在赶工,不肯休息,也不肯放松,”修然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们拗不过他,可他又不让我们碰,就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没日没夜地雕刻……”
薛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公一定会没事的。”
“廖师叔呢?”
“在后院煎药呢,我陪你过去吧。”修然说道。
“不用,你守着师公吧,我自己过去。”
今夜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盖住,月光很是晦暗。白日里昂扬挺拔的粗壮树木,在夜间突然变成了黯沉可怖的鬼魅残影。
中药味蔓延在整个后院,假山上潺潺流水声像是一个倒计时漏刻。
院中只有几盏泛黄的灯,映衬得整个庭院都像是一本古旧的书。
一个人影缩在煎药锅后面,被浓烟呛得咳了几声,手上的摇扇没停,火苗似隐似现,仿佛点亮了这湿冷的夜。
薛景向着火光走去,“师叔?”
那人闻声抬头,仰视看向薛景的眼。
“你怎么在这?”
贺亭舟的额角沾了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手里还握着摇扇,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
薛景愣了一瞬。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以为那句“我送你”只是客套。可他不仅没走,还在这里煎药,被烟呛得直咳。
没等贺亭舟讲话,廖师叔跛着脚从侧房出来,“小景你来了,看过师公了吗?”
“师叔,看过师公了,修然在陪着师公。”
廖师叔接过贺亭舟手中的摇扇,“贺老板是我们的贵人,我们啊,也得几年没见了。”
“你们认识?”
廖师叔点头,“贺老板曾帮过我们,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原本想去看望师父,被我截胡了,你跟师父肯定有话要讲,你父亲啊,一直是他心底的一道疤……”
“不说这些了,刚才贺老板说,有几个治疗方案,要不你替我了解了解,我年纪上来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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