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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下午是沈鹿 ...

  •   下午是沈鹿带着周仰一路溜达。
      说是溜达,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目的。沈鹿像是很熟悉这一片,知道哪条路人少,哪条巷子能直接穿到后面的街,哪个路口下午不好打车,哪几家店周末排队会排到人心烦。
      周仰跟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临时接入了一张陌生地图。
      这张地图和他的公司很近,和旧房子也不远,甚至和他平时会经过的一些街道有重叠。可这些重叠以前只是重叠,从来没有真正连起来。
      沈鹿带他去喝了一杯咖啡。
      店在一条僻静巷子里,门面很小,几乎不像一家能坐下来的店。事实上也确实坐不下来。店里只有几个供人站着放杯子的石柱,旁边堆着各种生豆的粗麻布口袋,既像储物,又像装饰。空间局促得很有性格,周仰怀疑如果是冬天穿羽绒服,可能很难在那些石柱之间穿行时不剐蹭到任何边缘。
      老板看见沈鹿,先笑了一声。
      “今天终于舍得推荐朋友来了?”
      沈鹿也笑:“路过。”
      “你每次都路过。”老板显然不太信,“还是老样子?”
      “今天换一个。”沈鹿看了眼小黑板上的菜单,“新上的那个。”
      老板又看向周仰:“你呢?”
      周仰本来想说随便,但菜单上写得都很不随便。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款水果风味的。
      等待的时候,沈鹿站在石柱边,低头回消息。周仰端着水杯,目光在那些粗麻布口袋和墙上简单贴着的手写标签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沈鹿身上。
      这种店不适合聊天。
      也不适合久坐。
      它甚至不适合让人表现出一种体面的从容。
      可是沈鹿站在那里,却显得很自然。
      像他从来都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些地方不需要宽敞、不需要舒适、不需要为谁的身份和习惯让路。人来了,喝一杯,觉得不错,下次再来。觉得不好,也就算了。
      咖啡做好后,老板递过来,又顺手给了周仰一小块巧克力。
      “搭这个吃。”老板说,“别一口闷。”
      周仰听话地先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很特别。
      水果的味道没有压过咖啡,咖啡的苦味也没有把水果变成一种廉价糖浆。那块巧克力也搭得刚好,像是刚好补上了一点尾调里的空缺。
      周仰本来对这种小店多少有点警惕。
      太小,太挤,太不服务人,也太容易被包装成某种城市生活方式。但真喝到嘴里,又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有自己的道理。
      沈鹿看他一眼:“还行吧?”
      “嗯。”周仰说,“挺特别。”
      沈鹿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他家每季都换菜单。品种不多,但基本不会乱来。”
      他说得很熟。
      熟到周仰又一次意识到,这不是沈鹿偶尔来过一次的地方。
      他们拿着剩下的咖啡继续往前走。
      巷子出来不远,街上人慢慢多起来。下午的商区有一种很散的热闹,年轻人拎着奶茶,情侣在路边等车,小孩蹲在橱窗前看蛋糕。沈鹿走得不快,周仰也跟着放慢脚步。
      过了一个路口,周仰突然看见一家店。
      店面不大,门口却排着队。
      他盯着招牌看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
      这家蛋糕卷他吃过。
      而且吃过不止一次。
      沈鹿以前给他带过。口味不固定,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是伯爵茶,有时候是季节限定。周仰吃的时候觉得不错,也问过一两句在哪里买的。沈鹿说过店名,但周仰从来没有来过店面。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这家店不上外卖,也没有想过沈鹿每次买的时候是不是都要排队。
      就像很多被带回旧房子的东西一样。
      周仰默认它们是“沈鹿带回来的”。
      至于沈鹿怎么去的,排了多久,自己是不是也想吃,这些都被他很自然地省略掉了。
      队伍排得很长,即使只是一个普通周末下午,也能从店门口绕到旁边的墙下。
      周仰忍不住看向沈鹿。
      沈鹿像是会读心术,没等他问就说:“自己想吃的话,还不能排个队吗?”
      这句话说得随意。
      言下之意也很清楚。
      不为你。
      至少不止为你。
      周仰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倒不是觉得失落。
      准确说,那种感觉比失落更莫名其妙一点。像是他和某种一直以来的连接突然断了一下,整个人轻轻浮在半空,不上不下。
      以前沈鹿带回来的蛋糕卷、咖啡、熟食、小吃,都被他很自然地放进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里。
      沈鹿买回来,他吃。
      他喜欢,沈鹿下次还会带。
      这个逻辑太顺了,顺到周仰从来没有意识到,这里面还应该有沈鹿自己的那一部分。
      沈鹿自己想吃。
      沈鹿自己排队。
      沈鹿自己觉得某个口味不错。
      顺便给周仰带一份。
      “你想买吗?”沈鹿问。
      周仰看了眼队伍:“算了。”
      沈鹿也没坚持:“下次吧。”
      这句“下次”说得很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指向。可周仰听着,又觉得它很重。因为它不是“我下次给你带”,也不是“我们下次再来”,只是一个被放在未来里的、不急不缓的可能。
      他们又走了一段。
      周仰后面几乎有些浑浑噩噩。
      沈鹿偶尔说几句路边的店,哪家早几年做得好现在味道变了,哪家只适合工作日中午去,哪家看着一般但汤底还可以。周仰听见了,也记住了,但又像没有真正接住。
      沈鹿应该是看出了他的不在状态。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没有再继续往外走,只在附近超市买了点火锅食材。
      “回去吃吧。”沈鹿说。
      周仰点头。
      他确实也想回去了。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跟着沈鹿在外面走多久。
      回到旧房子以后,沈鹿把东西放到厨房,开始拆包装、洗菜、分盘。
      他会做的菜到现在也不算很多,火锅算是最稳妥的一种。底料是现成的,食材处理好,按顺序下锅就行。说不上多高明,但很安全,也不会出什么大错。
      周仰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塑料袋被扯开,水龙头打开,菜叶在盆里翻动,刀刃碰到砧板。
      这些声音很日常。
      日常到周仰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以前他不太会有这种想法。或者说,即使有,也会很快被别的东西盖过去。旧房子里的很多事情都有惯性,谁做什么,不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一种不用再追问的分工。
      可今天不一样。
      周仰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周启山也会在家里做饭。
      一般是林不少来的时候,也有少数时候是林不多晚上饿了。
      那时候没有外卖,如果不想出门,就会在家里做一点简单吃食。周启山做得不算花哨,但很熟练,煮面、炒饭、煎蛋、热汤,能很快弄出一顿不难吃的夜宵。
      周仰对林不多的印象里,她虽然自己不会做饭,但饮食上颇为挑剔。家里的口味永远是按照她来。她想吃东西的时候,似乎也会有一点不好意思,会站在厨房门口陪周启山说话,叽叽喳喳地讲今天看到的事,或者某个老师、某本书、某个地方的奇怪见闻。
      周启山嘴上不怎么接,可手里的动作会一直不停。
      他总怕油烟熏到林不多,或者厨房里太热,让她出去等。理由也很固定,男的代谢快,男的身体好,热一点没事。
      周仰小时候听多了,一度生出一种当女生真好的想法。
      后来才知道,不是当女生真好。
      只是不用做的人比较轻松。
      比如他自己。
      周仰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简单的加热、煮东西,他不是完全不会。读书的时候饿得快,也下过面条,热过饭菜。只是这些能力很少在旧房子里被正式调用,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默认自己是不进厨房的人。
      沈鹿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帮忙。”周仰说。
      沈鹿看他一眼,没有拒绝。
      “那你把这个洗了。”他说,“蘑菇根部摘一下,别掰太碎。”
      周仰接过来。
      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速度确实快了很多。沈鹿负责切和分装,周仰负责洗菜、拆袋、把丸子倒进盘子。动作都不复杂,只是空间不算大,两个人偶尔会碰到手臂,或者需要侧身让一下。
      周仰一边洗菜,一边忍不住看沈鹿。
      沈鹿换了白T,外面套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住,扎出一点很清楚的腰线。他低头切菜的时候,神情很认真。说熟练也算不上多熟练,至少不像那些真正常年下厨房的人一样行云流水,但有模有样,步骤清楚。
      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没那么会,也会慢慢学。
      不漂亮,也能做出来。
      不依赖谁夸他,也不需要把自己不会的东西都变成某种值得被照顾的理由。
      周仰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如果没有自己的话,沈鹿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
      也很不合时宜。
      沈鹿也许会租一个小房子,未必很大,但能住。也许会慢慢升职,慢慢攒钱,慢慢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许会认识别人,和别人一起吃饭,一起逛店,一起排队买蛋糕卷。也许也会成家,或者不成家。但无论怎样,他应该都会把日子一点点过起来。
      成为他的家人,应该会很幸福。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周仰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轻轻塌了一下。
      他知道这念头本身也不完全对。
      它太像又一次替沈鹿安排人生。
      像是在想象一个没有自己的、更正常、更值得被祝福的沈鹿。可即便知道这念头不对,周仰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
      一步。
      又一步。
      沈鹿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抬头看他。
      “水一直开着。”
      周仰回神,连忙关了水龙头。
      “想什么呢?”沈鹿问。
      “没什么。”周仰说。
      沈鹿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
      晚饭吃得很安静。
      火锅味道只能说马马虎虎。底料是现成的,食材也不差,但不知道是不是水加多了一点,味道比想象中淡。沈鹿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去拿了点盐和调料补救。
      周仰说:“还行。”
      沈鹿看他一眼:“你不用安慰底料。”
      周仰笑了一下。
      可这一点笑意很快又散了。
      他整顿饭都有些食不知味。
      沈鹿中途看了他好几次,像是察觉到他不太对,又不知道缘故。周仰自己也说不清。他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后悔,更不是突然想要离开。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一天看见了太多东西。
      咖啡店。
      蛋糕卷。
      超市。
      厨房。
      周启山做夜宵时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林不多站在厨房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
      沈鹿把肉烤好放到他盘子里的手。
      还有他自己在旧房子里很多年都没有主动伸出来的手。
      这些东西并不激烈,却很密。密到周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从里面走出来。
      吃完饭以后,沈鹿收了碗筷。
      周仰这次没有再坐着。
      他跟着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沈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水声停下来以后,屋里突然安静。
      安静得有点过分。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卧室。
      这是周仰最熟悉的地方。
      熟悉到很多动作不用想就会发生。衣服会被脱下,灯会被调暗,人会在床边靠近。过去那么多年里,很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最后都会落到这个房间里,被身体接住,被疲惫覆盖,被第二天早上的日常轻轻带过去。
      周仰站在床边,看着沈鹿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很想靠过去。
      这欲望不是假的。
      甚至比平时更明显。
      因为今天的沈鹿太陌生,又太具体。陌生到让周仰不安,具体到让他想确认。确认这个人仍然会回到这里,仍然会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仍然允许他靠近。
      周仰往前走了一步。
      沈鹿抬眼看他。
      很平静的一眼。
      周仰忽然停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步不是单纯地想要沈鹿。
      他还想把很多白天里散开的东西重新拢回来,想把沈鹿从咖啡店、蛋糕卷、会议室、周启山和王浩东的目光里,重新拢回这个他最熟悉的房间里。
      这念头一出现,他就没法再往前走。
      沈鹿看了他一会儿,问:“累了?”
      周仰喉咙动了一下。
      “有点。”他说。
      沈鹿没有拆穿他。
      “那睡吧。”
      这句话给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一个出口。
      也像某种并不追问的让步。
      周仰点了点头。
      他们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以后,很多东西反而更清楚。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很浅的线。
      周仰躺在床上,听见沈鹿的呼吸就在旁边。
      很近。
      却不像以往那样,可以被某个熟悉动作轻易拉近。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抱住沈鹿。
      沈鹿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只是过了几秒,把手搭在了周仰手背上。
      没有更多动作。
      也没有更多话。
      那一晚他们仍然睡在同一张床上。
      只是周仰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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