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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中午还是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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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还是沈鹿找的地方。
一家烤肉店,在离周仰公司不算远的商区。
周仰跟着导航开过去的时候,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愕然。公司、旧房子、沈鹿单位,在他脑子里大致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这个三角形以前很稳定,稳定到周仰几乎没有意识到它只是自己脑子里的地图。
现在又多了一个点。
而且这个点不偏不倚地落在周仰很熟悉、又从来没有和沈鹿联系起来的位置。
“你经常过来吃饭吗?”周仰问。
“有时候在附近办事会过来。”沈鹿翻着菜单,没怎么犹豫,抬手叫服务员,“想吃也会专门跑一趟。”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周仰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在周仰印象里,刚毕业那阵子的沈鹿,并不是这样的人。他那时候很收,不爱出门,不爱和人说话,可以在下班以外的所有时间都待在家里。周末采购也像固定流程,买什么、买多少、怎么分配到一周里,都很清楚。
那时候沈鹿不是不会生活。
现在想想,应该只是没有多少余量。
一个人没有余量的时候,很多选择都会被压缩到最少。去哪儿,吃什么,见谁,都是要消耗力气的。更别说专门为了吃一顿饭,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服务员过来点单,沈鹿很熟练地点了几样肉,又点了两个小菜。
“这个肥一点。”沈鹿把菜单递过去,“另一个不要切太厚,烤久了会柴。”
服务员应了一声走了。
周仰看着他,忽然发现沈鹿对菜单的熟悉不是第一次来的熟悉,也不是偶尔跟同事吃过一次的熟悉,而是他自己确实来过,知道哪几样不错,知道两个人吃多少刚好,知道这家店的火候和出菜速度。
这种知道,让周仰觉得陌生。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沈鹿有自己的生活。
可很多时候,知道和看见之间,还是差了很远。
“你以前不太像会专门跑一趟吃饭的人。”周仰说。
沈鹿看了他一眼:“以前也没什么钱。”
这话很平。
平到周仰反而被噎了一下。
沈鹿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需要绕开的东西。没有钱就是没有钱,没钱的时候选项少,选项少的时候生活就窄。现在有了余量,想吃就来吃,不需要把这个变化包装成什么“热爱生活”,也不需要归结为被谁改变。
周仰以前其实也知道沈鹿没钱。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们刚在一起,就是从沈鹿最缺钱、最没有余量的时候开始的。
只是“知道”这件事,在周仰那里,一直带着一点非常隐秘的居高临下。他知道沈鹿窘迫,知道沈鹿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的家庭,知道沈鹿不是完全没有父母,只是不再是他们重点培养的对象。
原本就不充足的生活费,会随着毕业同时终结。
这件事如果从最现实的角度说,甚至不能算什么极端悲剧。
沈鹿父母没有虐待他,也没有要求他反哺,至少在存活和基本学业之外,算是完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责任。没有任何规定父母必须给成年孩子继续提供充足资源,更没有规定他们必须在孩子每一个转折点都伸手兜底。
他们只是用行为表达了抚养的限度。
很冷,也很清楚。
周仰那时候却不太会这么想。
他年轻,又有一点自以为是的柔软。看见沈鹿情绪崩溃,看见他没有着落,看见他坐在学校湖边的小山坡上,像是被春招最后一点尾巴甩在了原地,他走过去,递了一瓶水,然后说出了后来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要求。
那当然不是什么偶然。
之前有知名公司来学校招聘,沈鹿投了简历,但是没有上。沈鹿也没有参加考研,三四月份,春招快结束,除了计划捡漏考研失败学生的公司,基本没什么单位会把主体招聘放在这个时候。
大四学生基本已经不在学校。
这半年大多就是毕业设计和实习,有事再回来也无妨。校园突然空了很多,连失意都显得没有围观价值。
周仰像鬼迷心窍一样走过去。
给了水。
说了话。
沈鹿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
那个点头很轻。
不像接受,也不像投降,更像一个人在非常有限的选项里,选了一个至少能让明天继续下去的答案。
周仰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那套房子,大概未必会提出那样的关系。
或者说,不会那么快。
那套房子是林不少出国前给他的。
再往前说,是外公外婆留下的旧房子。外公外婆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生在更早的时代里,却总有一种很奇怪的、不断往外走的劲儿。到了林不多和林不少这一代,那种劲儿没有变成“家训”或者“传统”,反而像某种更轻的东西,散在每个人自己的选择里。
林不多喜欢出去学习,喜欢接触新东西。她懂很多,却不太用教育的方式把这些理解灌输给谁。林不少更是如此,他像一个不太需要被地方拴住的人。够生活就行,能走就好。钱和房子当然重要,但重要到一定程度也就够了,再多一些,在他那里就没有非要攥在手里的意义。
所以那套房子后来到了周仰手里。
这件事从现实上说,当然是资产流转。
从周仰年轻时候的理解来说,就是他突然有了一个可以不被父母完全看见的空间。
一个房子。
一个地址。
一个门锁。
一个他可以决定谁住进去的地方。
也正因为有这套房子,周仰才敢把那个荒唐又不完全荒唐的念头说出口。
那时候他一个月零花钱比大部分同龄人多很多,但也没有多到离谱,大概四千块。他倒是大方,可能也想过上班以后多少比现在有钱,就按自己每月的标准,全额给了沈鹿。
四千块。
现在看当然不算什么天文数字。
可对那时的沈鹿来说,四千块和一套可以住的房子,已经足够把他从毕业后的空档里托住。
后来沈鹿进了现在的单位。
因为是补录,报到时间安排到九月。对别人来说是大好事,毕业以后还能出去玩几个月,或者在家躺一阵子,缓一缓学生时代和工作之间的缝隙。
可对沈鹿来说,就是大大的不好。
意味着他从毕业到报到至少两个月没有钱。
也没有宿舍。
更无法承担房租。
只能说,幸好有周仰。
或者说,幸好有那段关系。
宿舍最后下通牒那天,其他同学大多拿完毕业证就已经离校。沈鹿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给周仰发了消息。
周仰开着周启山淘汰下来的车去接他。
沈鹿四年大学,最后收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背包,一箱行李,一个编织袋装着被褥,一个塑料桶里塞着衣架、洗漱用品和一些零碎物品。说不出来是上学还是进厂。
学校的床普遍只有八十厘米左右宽,被子也是单人被。都是一般家里不会再用到的尺寸。周仰看见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酸,但他也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合适。
说“这些不要了,重新买吧”,太像施舍。
说“你东西怎么这么少”,太像不识人间疾苦。
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又太像某种廉价承诺。
于是他只帮沈鹿把东西搬上车。
旧房子那天第一次真正像是要被人住进去。
周仰带沈鹿看了一圈。
厨房在哪儿,热水器怎么开,洗衣机怎么用,楼下有什么店,最近的超市在哪里,地铁站和公交站怎么走。日用品他早就准备了新的。舅舅在过户前把房子重新装修过,算是比较现代化的了。家电、台式机、书桌,该有的都有。
周仰那时候站在房子里,隐隐约约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像是他终于能给出一个完整的东西。
一个房间。
一张床。
一个可以关上的门。
以及每个月按时到账的钱。
他以为那是安置。
也是照顾。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这件事证明了自己至少不坏。虽然动机并不纯粹,关系也不体面,可他确实解决了沈鹿那时候最现实的问题。
周仰后来很少重新拆这件事。
不愿意拆,也没必要拆。
他们就这么过下来了。
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很多一开始悬着的东西,时间久了以后都会落地,落地之后就不太有人愿意再问,它最初究竟是怎么被放下来的。
肉端上来了。
服务员把几盘肉依次摆到桌上,又换了新的烤盘。烤盘很快热起来,油脂落上去,发出细小的滋啦声。
沈鹿夹起一块肉放上去,动作很稳。
周仰看着他非常专心地烤肉。
他不是急切地拨动,也不是随便丢上去等熟。大块的肉两面先烤焦,封住汁水,再用剪刀剪开,翻到切面继续烤。肉在烤盘上微微卷起,油脂一滴一滴落下去,香气迅速升起来。
油脂的香气和美拉德反应的色泽,非常猛烈地勾动着人类的食欲。
把周仰意识里那点“烧烤不健康”的念头摁了下去,了无痕迹。
沈鹿夹了一块烤好的肉放到他盘子里。
“这个火候刚好。”沈鹿说。
周仰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肉。
他忽然发现,这几年沈鹿身上很多变化都不是突然发生的。
只是他每次看见的时候,都把它们拆成了单个瞬间。
沈鹿开始运动,是某一个晚上他回家时看见玄关多了一双运动鞋。
沈鹿开始买更合身的衣服,是某一次周仰伸手搂他,发现掌心下的肩背线条变得更硬一点。
沈鹿开始分享好吃的店,是某一次周仰随口说,有什么好吃的也可以推荐给我。
沈鹿开始和同事、朋友有更多往来,是从微信里偶尔亮起的消息、周末短暂的外出、回家时带回来的包装袋和陌生店名里一点一点露出来的。
每一次都很小。
小到周仰可以看见,又可以不当成一回事。
等这些小事在某一天突然连起来,才变成眼前这个坐在烤肉店里、熟练点单、知道火候、知道哪家店值得专门跑一趟的沈鹿。
不是被谁教会生活。
也不是被谁养好了。
只是他自己慢慢有了余量。
有了钱,有了稳定工作,有了不必每天算计下一顿吃什么的空间,有了病后重新想活的念头,有了健身和学习,也有了一个人跑去新店吃饭的闲心。
一个人长出生活,并不需要旁边的人宣布他被谁改变过。
周仰把那块肉吃下去。
味道确实很好。
外面微焦,里面还嫩,油脂香得很直接。
沈鹿又往烤盘上放了几块,顺口问:“下午你准备去哪儿?”
周仰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上午一直跟到现在。
周启山说让他好好招待沈鹿。
招待。
这个词在周仰脑子里转了半天,最后落到沈鹿这里,变成了一顿沈鹿自己找的烤肉。
“我还没想好。”周仰说。
沈鹿看他一眼,倒也不意外。
“那你先想。”
他说完,低头继续烤肉。
周仰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
沈鹿没有逼他,也没有嘲笑他,更没有因为他想不出安排而露出什么失望。沈鹿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有可以,没有也无所谓。你来,他就分你一块刚好火候的肉。你不来,他也能自己把这顿饭吃好。
可正因为这样,周仰反而更难受了一点。
如果沈鹿抱怨,他还能顺着抱怨去解释。
如果沈鹿委屈,他还能顺着委屈去补偿。
如果沈鹿终于提出要求,他至少知道自己要往哪里用力。
但沈鹿只是把肉翻面,然后说“你先想”。
好像周仰想不想得出来,影响的只是下午安排,不影响沈鹿本身。
周仰看着烤盘上的肉,忽然说:“你当年搬进去的时候,是怎么想那套房子的?”
沈鹿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周仰。
“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仰也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可能是因为今天沈鹿走进了他的公司,又带他来到自己常来的店。可能是因为周启山介绍沈鹿的时候叫他沈工,王浩东围着沈鹿问问题,张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是因为这家店离公司不远,离旧房子也不算远,却在周仰的认知地图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以为自己给过沈鹿一个地方。
可现在才发现,那个地方也许从来不是全部。
“就是突然想问。”周仰说。
沈鹿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把肉夹起来,放到周仰盘子里。
“能住。”沈鹿说。
周仰怔住。
沈鹿语气很平,像在评价一间房子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功能。
“能睡觉,能洗澡,能放东西,通勤也还行。”他说,“当时这就够了。”
周仰一时没有说话。
这答案太实际了。
实际到他年轻时候那些隐秘的得意、怜惜、欲望、控制和自我感动,全都显得有点无处安放。
沈鹿又补了一句:“而且有网。”
周仰:“……”
沈鹿看他表情,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沈鹿问,“你以为我当时怎么想?”
周仰张了张嘴。
他当然想过很多答案。
想过沈鹿会不会觉得屈辱,想过他会不会感激,想过他是不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想过那套房子在沈鹿心里是不是曾经代表过什么难以说出口的东西。
可沈鹿说,能住。
能睡觉,能洗澡,能放东西,通勤也还行,而且有网。
周仰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很多年里,确实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太像自己。
他总是习惯把关系放进位置里。
谁给,谁收;谁安排,谁接受;谁照顾,谁被照顾;谁主动,谁默认。
可沈鹿当时只是需要一个能住的地方。
一个能让他在毕业和报到之间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至于这套房子从哪里来,谁留下的,谁转给了谁,又在谁心里代表过自由或者体面,对那时的沈鹿来说,可能都没有“今晚能不能睡觉”重要。
沈鹿把烤好的肉又分了一半给他。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仰低头吃肉。
油脂的香气还在往上冒。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真正明白什么。
只是那些一直被他当成背景的东西,终于开始有了一点轮廓。
他看见沈鹿,也看见房子,看见周启山,看见林不少,看见自己很多年前递出去的那瓶水。
它们原本不在同一个故事里。
现在却好像慢慢连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