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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仰这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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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这一晚睡得很难受。
很像高二有一阵子失眠,凌晨两三点也睡不着。就算勉强睡过去,也总是一些乱七八糟、难以言状的梦境。梦里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剩下某种沉重的、无法落地的焦虑。
他一整夜辗转反侧。
中途时不时醒来。
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去听沈鹿的呼吸。沈鹿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安稳。周仰又担心自己动静太大扰人清梦,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继续往睡眠里沉。
可越想睡,越睡不着。
直到窗外垃圾清运车响起,楼下传来铁桶拖动地面的声音。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屋子里慢慢有了一点灰白的亮色,周仰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边穿衣服边回头看沈鹿。
沈鹿睡得十分板正,规规矩矩地躺在枕头上,双手叠放在身前。除了呼吸均匀,确实不太像睡着了。
周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
连睡觉都这么像沈鹿。
可能周仰的动静终归还是有些影响。沈鹿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像是想去找一个熟悉的位置,却扑了个空。他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什么也没抓到,最后又睡了过去。
周仰站在床边,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忽然更重。
他没有再看下去。
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旧房子里开溜。
回到父母家时,时间还不到六点。
家里很安静。
周仰不想惊动任何人,溜回自己房间,脱了外套重新躺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一个地方,或者终于从昨晚那种近乎悬空的状态里落到另一个熟悉空间,他反而睡了一个稍微安稳的觉。
再一睁眼,已经八点半。
楼下能听到父母说话的声音。
周仰洗漱完下楼时,还有些昏昏沉沉。
他走到餐厅门口,先闻到了咖啡和面包混在一起的香气。
林不多正在展示最近新一季学的蛋糕品种。
她不怎么做饭,但专门花过大半年去法国进修西点。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形成了习惯,每年都会抽一旬左右的时间去学一下新菜单。只要她学完回来,家里短时间内就会频繁出现各种新品。
不出意外,最近应该可以把这一季的都吃一遍。
周启山这种第一次吃蛋糕还是在大学的人,多年前已经能熟练使用虹吸壶做咖啡。家里的早餐搭配也很有规律,如果是花式蛋糕或者面包,就配美式咖啡;如果是普通吐司或者三明治,则大概率是拿铁。
如果不是因为咖啡混合着面包的香气太像早餐,周仰有时候简直觉得他们两个人像是在做某种化学实验。
好在实验已经临近尾声。
周启山正在清洗制作器皿,林不多已经拉开椅子准备吃饭。
“醒了?”林不多抬头看他,“刚好,尝一下这个。”
周仰坐下,脑子还是昏的。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即使没有额外调制,咖啡豆本身的花果香和轻微甜感尾调还在,是比昨天下午和沈鹿喝的那杯特调更好的豆子。
可周仰喝着喝着,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杯。
想起僻静巷子里局促的小店,粗麻布口袋,石柱,老板递过来的巧克力。
还有沈鹿站在那里,低头喝咖啡的样子。
周仰正愣愣出神,周启山已经坐了下来。
“昨天和沈工交流得怎么样?”周启山问。
周仰还没想好怎么答,林不多已经很自然地插了进来。
“哪个沈工呀?”她问,“最近有什么新项目吗?”
周启山大略说了说项目经过,重点说了沈鹿的技术能力,以及是周仰的大学同学。
林不多听完,点了点头。
“哦,小沈呀。”她啜了一口咖啡,很自然地感叹,“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语气里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周启山倒是有些意外:“你知道他?”
“大学就见过。”林不多笑了一下,神情里带着一点得意,“你这个做爸爸的,还是知道得少了。”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
周启山在外面颇有威严,周仰也经常被他震慑。但他在林不多面前,实在不太敌得过她那点狡黠。
尤其这种时候,如果不趁早认输,林不多多半能顺着这句话展开到他年轻时候到底错过了多少儿子的青春细节。周启山早有认知,根本不给她继续点评自己的机会。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
只有周仰坐在原地,几乎惊出一身冷汗。
他甚至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凉。
林不多知道沈鹿。
不是昨天才知道,也不是刚刚听周启山说了以后才有印象。
她说的是大学就见过。
周仰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睡眠不足的昏沉里一下拎了出来,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找不到任何落点。
周启山还有事情,吃完早饭就出门了。
周仰原本也想走,却被林不多扣了下来,帮忙收拾烤箱和器皿。
周仰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吓里。
林不多到底知道多少,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知不知道旧房子,知不知道他和沈鹿到底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这些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这些念头在脑海里此起彼伏。
他手上机械地洗洗刷刷,脑子却完全转不动。
林不多叫了他几声,他都没听见。
直到她叹了口气,称呼从小名换成全名。
“周仰。”
周仰猛地回神。
“啊?”
林不多看着他,倒也没有立刻问,只把擦干的器皿放回架子上。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林不多先开口。
“你是和小沈闹矛盾了吗?”
周仰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不多,整个人像是又被惊了一次。
林不多叹了口气。
“你这个表情,倒像是我刚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周仰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林不多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怕他真给摔了。
“我大学真见过他。”她说,“你不记得了吗?”
周仰整个人都卡住了。
他当然不记得。
或者说,他记得大学时很多和沈鹿有关的画面,却不记得林不多什么时候看见过沈鹿。
林不多接着说:“有一次我和你舅舅去学校接你,你同学说你去看辩论赛了。我们就去了辩论赛现场。”
她说到这里,像是回忆起什么,笑了一下。
“别人都在看比赛,只有你一直看着小沈。”
周仰呼吸都停了一下。
林不多看了他一眼,语气倒还是平的。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大抵是有些喜欢他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到不像揭穿。
更像是多年以后,随手把一件早就放在那里的旧东西拿出来,掸了掸灰,放回周仰面前。
周仰整个人却被钉在原地。
林不多继续道:“后来还有一次,你舅舅回来,我以为他在老房子那边,过去拿点东西,没想到碰到的是小沈。”
周仰脸色更白了一点。
林不多似乎看出来了,补了一句:“你不用摆出这么一副要被审判的样子。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正因为不是今天才知道,周仰才更加说不出话。
他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把那段关系藏得很好。
至少在父母这里。
周启山也许有些察觉,但不会去问;林不多常年在外学习,偶尔回来也不怎么管他,更不太可能知道得那么具体。
可现在林不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她早在大学时就看见过沈鹿。也早在后来某次去老房子时,见过住在那里的沈鹿。
这些年,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没有说。
林不多把洗好的器具擦干,整齐放好。
“本来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她说,“只要不到超出你自己可控范围,作为父母,确实不该干涉太多。”
她顿了顿。
“当然,这个‘可控’也不是说由我来判断。你成年了,你的关系就是你的关系。我看见,不代表我要进去替你们做什么。”
周仰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不问?”
林不多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都更值得回答。
“问什么?”她说,“问你们是什么关系?问你是不是喜欢他?问他为什么住在那里?问你们以后怎么办?”
周仰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每一个他都想过。
也每一个都没有真正答出来过。
林不多轻轻摇头。
“我问了,你就能说清楚吗?”
周仰被这句话堵住。
林不多又说:“你说不清楚的时候,我问,只会让你更想把事情藏起来。小沈也一样。一个人住到别人给的房子里,原因可能很多,难处也可能很多。我要是真的拿出长辈的身份去问,问出来的未必是真话,也未必是对你们有用的话。”
这很像林不多。
她不是不关心。
她只是始终觉得,看见一件事,不代表就拥有解释和处理它的权力。
周仰忽然想起周启山。
周启山如果发现一件事,第一反应多半是评估风险、安排位置、控制损失。谁负责,怎么处理,后续怎么收口,话要怎么说,关系要怎么放。
这套东西很有效。
也很周仰。
而林不多不一样。
她看见了。
然后允许它先在那里。
这比不知道更让周仰不安。
也更让他无处躲藏。
林不多看他脸色实在不好,语气终于放缓了一点。
“你一直思虑比较重。”她说,“有些问题,与其自己想,不如开诚布公地和其他当事人一起讨论一下。”
周仰低着头,没说话。
林不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今天就去说清楚什么。人和人的事情,也不是说清楚一次就能解决的。”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放回柜子里。
“只是你不能一直自己在脑子里替别人把答案都想完。”
周仰手指动了一下。
林不多转身去洗手,水声响起来。
她像是已经说完了,也并没有打算继续追问更多。
周仰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昨晚一整夜翻来覆去,想的好像都是沈鹿。
可现在林不多一句话点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想的也许根本不是沈鹿。
他想的是自己以为沈鹿应该怎么想。
沈鹿应该委屈。
沈鹿应该介意。
沈鹿应该有别的可能。
沈鹿如果没有自己,应该会过上另一种更正常的生活。
沈鹿成为别人的家人,应该会幸福。
这些句子每一句看起来都像是在为沈鹿考虑。
可每一句,都是周仰自己想出来的。
林不多关了水龙头,抽纸擦手。
“行了。”她说,“别站着了。你要是今天没事,就把剩下那些蛋糕带一点走。”
周仰抬头。
林不多说得很自然:“小沈不是爱吃甜的吗?”
周仰怔住。
林不多已经转身去装蛋糕了。
那一瞬间,周仰忽然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他藏了很多年的事,在林不多这里,似乎并没有被判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她知道沈鹿。
知道他喜欢过沈鹿。
知道沈鹿住过那套旧房子。
甚至还记得沈鹿爱吃甜。
可她没有替他们定义关系。
也没有替他们开脱。
她只是把蛋糕装进盒子里,像是给一个自己知道的年轻人带一点东西。
周仰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
又堵了一点。
因为他发现,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看见。
也真的可以不伸手。
周仰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