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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仰觉得自 ...

  •   周仰觉得自己应该跟沈鹿一起上去。
      这个念头在他车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楼道灯一层一层暗下去,也没有完全散开。
      按理说,他们刚刚一起吃过饭,谈完了项目,谈完了外聘专家的职责边界,也谈完了一些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谁都知道已经被碰到的东西。周仰应该上去,或者至少问一句要不要一起上去。
      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上去。
      是在这样一个晚上,用一场激烈的关系去证明旧的关系还在?还是以一种示弱的姿态去讨好沈鹿,去欲盖弥彰地遮掩彼此之间那些无法言明的东西?
      周仰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不是突然变难的,而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以前被生活里一些稳定的习惯盖住了。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觉得,像他们这样的关系,处在右位的人才是关系的主宰者。类似于支配扮演游戏中的服从者,如果所谓支配者本来就是主宰者,本质上依然是一种权力关系的重演。看似颠倒的关系,才是对双方心理上某种微妙需求的满足和平衡。
      这想法听起来很像年轻时候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又试图给自己的欲望找一个稍微高级一点的解释。
      但周仰确实这么想过。
      他觉得自己给钱,给房子,给稳定的生活,好像天然站在一个更强的位置上。可一旦关上门,沈鹿平静地看着他,或者很淡地说一句“不行”,或者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周仰反而会觉得自己是被允许靠近的那一个。
      这让他安心。
      也让他觉得这段关系并不是那么难看。
      可是此刻,这个关系仿佛正在疯狂地扭转和颠倒。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周仰一直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周仰提前开车来接沈鹿。
      给专家派车是应有之义。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人自己打车过来,或者回头还要走公司报销交通费。何况这专家还是周仰自己的关系。
      沈鹿下楼的时候,穿得是标准的单位工程师开会着装。
      浅色衬衣,休闲西裤,一件行政风的夹克外套,背了一个双肩包。既不刻意正式,也不随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周末被临时抓去参加一个技术评审会,心里大概不太高兴,但也已经接受现实的那类人。
      周仰看了一眼,竟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不好看。
      恰恰相反,沈鹿穿成这样,比昨晚在旧房子里穿T恤更像某种可以被别人看见、被别人称呼、被别人邀请到会议室里讲话的人。
      “资料都带了吗?”周仰问。
      “带了。”沈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们那边昨天晚上补的材料,我只看了一部分。今天主要还是先听他们讲。”
      周仰点头。
      他原本想说你不用太认真,也想说麻烦你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前一句像轻视,后一句又太客气。最后只好发动车子。
      到了公司以后,周仰用自己的工作证帮沈鹿刷开门禁。
      门禁“滴”了一声,玻璃门向内打开。
      周仰一边往里走,一边给沈鹿介绍各个部门和公司的设置。这里是综合部,那边是财务,二楼是设计和项目组,生产那边不在这栋楼,仓库和加工车间在后面园区。平时甲方来访、供应商来谈事、同行单位过来交流,周仰都要做类似的接待。
      这是一个他很适应的位置。
      这种接待活动他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轮。如果说最初还有什么不自然,也经不住长年累月。来的人无论是不是重要,至少这一段流程不会出错。介绍部门,介绍公司基本情况,介绍会议安排,寒暄几句天气、交通、最近业务,都是现成的动作。
      只是周仰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关系”介绍过。
      尤其这个“自己的关系”,还不是能被轻易放进某个正常框架里的关系。
      沈鹿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跟着周仰往里走,听到需要记住的地方就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生产和技术是不是分开管理、项目资料归哪个部门留存、现场调试人员平时由谁协调。问的问题都很实际,没有一点第一次来周仰公司参观的好奇。
      这反而让周仰更加意识到,沈鹿今天不是来参观的。
      他是来工作的。
      等进了会议室,周仰惊讶地发现王浩东也在。
      王浩东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旧电脑包,人看起来比离职前更瘦一点,脸色也不算好。看见周仰和沈鹿进来,他只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材料。
      周仰下意识看向周启山。
      周启山发现了他的目光,道:“我叫来的。项目技术负责人怎么能不来。”
      这句话说得平常,像只是一个安排。
      可周仰听得明白。
      周启山把王浩东叫回来,不是为了表示宽宏大量,也不是为了给谁难堪。他只是判断这个人还有用。项目到现在这个程度,王浩东走不走已经不是个人情绪问题,而是技术链条断没断的问题。
      老板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未必懂所有技术细节,但他知道哪颗螺丝松了以后,整个东西可能会响。
      按照会议正常流程,先介绍参会各方。
      公司内部大家都很熟了,主要是给沈鹿逐一介绍。项目负责人张威,技术这边几个人,采购,生产副总李志文,还有被周启山叫回来的王浩东。
      周仰负责这个环节。
      他介绍得很平稳。轮到王浩东的时候,王浩东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表情。
      到了介绍沈鹿的时候,周仰原本已经准备好了那几句话。
      大学同学,外部技术顾问,从事专用装备维护和设计。
      可是周启山先开了口。
      “这位是沈鹿沈工,也是相关领域的专家。”周启山语气不重,但给足了礼数,“这次请他过来,一起提提意见、把把关。”
      周仰微微一顿。
      沈工。
      不是小沈,也不是周仰的同学。
      周启山这句话说得很稳。既没有过度抬高,也没有压人一头。周启山以前也在单位里工作过多年,管理上确实不会想着动不动就给谁下马威,或者非要穷途见匕。这也是公司这些年管理上一直比较稳定的原因。
      他不浪漫,但他懂场面。
      沈鹿站起身,简单点了点头。
      “各位好。”
      也就这么一句。
      前面的部分,基本还是昨天踢皮球大会的延续。
      张威介绍项目背景,讲甲方需求、合同节点、前期沟通情况。技术人员逐一介绍自己完成的内容,机械说机械,电气说电气,控制说控制。每个人说的都不能算没用,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可每个人说完,事情依然像被拆散的零件摆了一桌,没有人能说清楚它们最后应该怎么装回去。
      采购也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周启山终于抬手打断。
      “情况就差不多到这里。”他说,“先说说下一步方向。”
      如果说前面还是热闹非凡,此刻就算得上鸦雀无声。
      周启山看了一圈,最后点名:“王浩东,你先说说看。”
      王浩东抬起头。
      他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不擅长先铺垫一大段“在公司领导关心下”。虽然他上面还有管技术的副总,但除了生产车间那部分,大家平时都在一个办公楼里,对周启山也没有那么多畏首畏尾。
      他沉默了几秒,把面前的几份资料往外推了一点。
      “这个项目不是不能做。”他说,“但是不能按现在这个方向做。”
      张威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王浩东继续道:“甲方要的不是单个动作,是一套过程控制。现在方案里把动作拆出来了,但是状态没有拆出来。比如到位、夹紧、允许动作、动作完成、异常停机、人工复位,这些不能全靠流程顺着走。它们之间有互锁,有判断,有反馈。没有这些东西,设备正常情况下可能能动,但是现场一旦有偏差,就不知道该停在哪里。”
      他说到这里,明显有一点上来了。
      “还有传感器这块,不是随便加几个开关就行。识别对象不一样,选型就不一样。位置、压力、位移、夹紧状态、异常状态,这些要先定义清楚。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连要识别什么都没有定死,后面说控制就是空的。”
      周仰听得比昨天明白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至少他知道王浩东这段话和沈鹿昨晚说的是同一类问题。只是王浩东讲得更散,也更像是技术人员憋了很久以后终于被允许开口,所有东西都往外倒。
      周启山听得不算轻松。
      他能听懂问题严重,但听不懂每个技术词后面到底意味着多少工作量。
      这就是之前的问题。
      王浩东和周仰说,周仰听不明白。
      王浩东和周启山说,周启山也不可能真的听明白。
      王浩东和张威说,张威会把它理解成技术人员又在设门槛。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意见,却没有人能把这些意见变成下一步动作。
      沈鹿忽然开口:“传感器这块,我知道有三家公司能满足。”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沈鹿把自己的电脑转了一点,打开一份选型资料。
      “参数、协议、精度都能覆盖你刚才提的几个识别点。本市都有办事处,可以申请样品测试。先不急着定品牌,至少能证明这个方向不是做不到。”
      王浩东明显顿了一下。
      沈鹿继续道:“执行机构也可以重新比。你们原方案里有些动作是为了配合现有结构硬凑出来的。如果把夹紧和动作执行分开,某些位置可以考虑气动或电动组合,没必要全部按原来那套走。关键是先把状态定义出来。”
      他拿过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几个框。
      “我建议先不要按A、B、C顺序动作去拆,而是按状态拆。”
      第一个框:待机。
      第二个框:工件到位。
      第三个框:夹紧确认。
      第四个框:允许执行。
      第五个框:动作完成。
      旁边又列了几个异常状态:未到位、夹紧失败、执行超时、人工复位、急停后恢复。
      “你们现在的流程最大问题是,把状态判断当成了流程步骤。”沈鹿说,“流程是你希望它怎么走,状态是现场实际允许它怎么走。现场不按你希望的来,所以必须用状态去管流程。”
      王浩东突然抬头。
      “对。”他说得很快,“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完以后,像是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我之前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威低头看材料,表情有点难明。
      沈鹿没有接这句话里的情绪,只是继续把框图补完。
      “A和B之间要加互锁。夹紧没确认,不能执行后续动作。动作过程中如果位置偏差超限,不能继续硬推,要进异常状态。异常状态下不能让操作人员随便复位,至少要确认故障解除。你们如果担心成本,可以先做必要的闭环,不用一开始追求全自动。”
      这话说得很清楚。
      清楚到连周仰都能感觉到,事情突然从一团雾变成了几条路。
      不一定哪条路最好,也不一定马上能走通,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转圈。
      王浩东已经顾不得周启山还在场,直接把沈鹿发过来的选型手册打开,凑过去看参数。刚开始还只是看,后面忍不住问:“这个响应时间能到多少?通讯协议是标准的吗?现场抗干扰怎么样?”
      沈鹿答了几个,又说:“具体要样品测。手册只能筛掉明显不合适的,不能代替现场。”
      王浩东点头点得很快。
      那种别扭和硬气突然消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人员终于看到东西能往下做的兴奋。
      会开到这里,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周启山看了一眼时间,宣布暂时休会十分钟。
      一休会,王浩东就拿着电脑凑到沈鹿旁边,两个人又稍微碰了一下。说是稍微,其实王浩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沈鹿倒也没嫌烦,只是把能判断的和需要测试的分开,顺手在白板旁边又补了一列待确认项。
      周仰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
      沈鹿在旧房子里也是这样,讲东西的时候语气平,手上动作很稳。可现在他站在会议室里,旁边围着公司技术负责人,白板上是他画出来的结构,周围人都在等他把话说完。这个画面让周仰有一种迟来的不真实感。
      不是沈鹿变了。
      是他终于看到了沈鹿在另一个场景里原本就应该有的位置。
      会议重新开始后,由王浩东大致介绍后续项目计划。
      这一次他讲得明显比前面顺。
      先补现场信息和甲方需求确认,再根据状态框图重新梳理动作逻辑。传感器选型先申请样品测试,采购暂停新增关键件,已采购部分按可用、可改、需替换三类重新核。程序部分先按状态机拆,不再按顺序流程硬写。
      他说得还是不漂亮,但能听出底气回来了。
      王浩东这种人,一旦知道方向能走,整个人就会从“谁都别来烦我”变成“都让开,我要开始干活”。前后差异大到有点好笑。
      周启山最后点评了几句。
      大意是项目不能再靠口头推进,后续由王浩东牵头技术复核,张威负责项目协调和甲方沟通,采购、生产配合重新清点资料和物料。涉及外部资源的,由周仰统一协调。甲方那边暂时不再做新的承诺,等内部形成复核意见后再统一反馈。
      话不多,但该落的位置都落了。
      会议结束前,周启山又专门向沈鹿表示感谢。
      “今天辛苦沈工了。”他说,“确实帮我们把问题理清楚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王浩东心思已经飞到后续设计上,鼓掌都鼓得慢半拍。张威倒是很认真,只是脸色难明。也不能说他不高兴,项目终于有方向,他应该松一口气。可这个方向一旦出来,也意味着前面那些被他用“后续深化”包过去的东西,都要重新摊开。
      沈鹿只是点了点头。
      “还是要看现场和资料。”他说,“今天只是把方向先拉出来。”
      会后,周启山把沈鹿留了一下。
      他原本想拉着沈鹿吃顿工作餐。按周启山的习惯,人家周末来帮忙,饭总要吃一顿,后面合作不合作另说,礼数先不能缺。更何况沈鹿是周仰的大学同学,背景又是单位里的,处理起来不能完全按普通供应商来。
      沈鹿婉拒了。
      “下午还有点事。”他说,“下次有机会再说。”
      这话说得礼貌,也不让人难堪。
      周启山也没有强留,只说咨询费用按公司外聘专家标准走,让周仰回头对接流程。说完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不走公司流程。”周启山语气温和,“一点心意。你和周仰是同学,就当长辈给晚辈的。”
      这个说法很周启山。
      既不影响下一次再合作的价格,又表达了感谢。钱给得不算难看,理由也找得体面。长辈给晚辈,大学同学,周末帮忙,哪一条都能解释得通。
      沈鹿却没有接。
      “周总客气了。”他说,“今天我是以外部技术顾问身份来的,费用按公司流程走就可以。私人心意我就不收了。”
      会议室外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周仰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线,把所有快要混在一起的东西重新分开。
      周启山看着沈鹿,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信封收了回去。
      “好。”他说,“那就按流程。”
      他并不生气。
      相反,他对这个回答甚至更满意了一点。
      一个能收钱的人未必好合作,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也未必可靠。知道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反而说明这个人边界清楚,后面真要合作,至少不会在最基本的地方含混。
      周启山又转向周仰:“那你今天好好招待一下。”
      招待这个词,意思就复杂了。
      可以是吃饭,可以是喝茶,可以是找地方休息,也可以是吃喝玩乐一条龙,顺便去一去景点。介于公私之间,既像公司安排,又像父辈顺手给年轻人腾出的一点空间。
      周仰应了一声。
      他突然有了完整的时间和充足的借口可以和沈鹿泡在一起。
      这对周仰来说其实是很不容易的。
      周仰现在一半时间还要和父母那边保持联系,至少很多晚上需要回去。剩下还有时不时的工作、会议、应酬打乱节奏。沈鹿也不是一直在旧房子里等他,偶尔需要加班,也会出差,有时候甚至比周仰还忙。
      他们有很多亲密。
      却很少有这种在白天、在外面、在一个被别人默许的理由下,共同空出来的时间。
      周仰一时想不出来要去干什么。
      吃饭刚被沈鹿拒了。
      看电影太奇怪。
      喝咖啡像谈事。
      去景点更像完成某种中老年人理解里的招待任务。
      直接回旧房子又显得他刚刚在公司里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只会把沈鹿带回那个旧位置。
      沈鹿看了他一眼。
      “你想好怎么招待了吗?”
      周仰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得很诚实。
      沈鹿似乎并不意外。
      周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很多事情上都像这样。旧关系他很熟,旧房子他很熟,身体亲近他很熟,给钱和安排生活他也很熟。
      可一旦脱离那些已经形成惯性的部分,他好像并不知道该怎么和沈鹿正常地度过一个下午。
      沈鹿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平常。
      “那先走吧。”
      “去哪儿?”周仰问。
      沈鹿看着他。
      “你不是负责招待吗?”
      周仰一时语塞。
      沈鹿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终于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玩。
      “周总。”他说,“你的整改思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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