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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仰其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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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其实没怎么和沈鹿在外面吃过饭。
说出来很奇怪。
他们一起住了这么多年,吃过很多顿饭。沈鹿做的,阿姨做的,外卖送来的,食堂打包的,周仰从饭局上带回来的,甚至有时候只是冰箱里剩下的东西热一热,随便凑出一个不至于饿死人的晚上。
可是单独在外面吃饭,几乎没有。
不知道是基于周仰的谨慎,还是沈鹿也从来没提过,总之在周仰的印象里,两个男生单独出去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很少见。
可以是三个人,也可以是四个人。可以各自带着女朋友,也可以一群人找个地方喝酒聊天。两个男的单独坐在一家餐厅里认真吃饭,除非其中一个刚刚失恋,马上要去寻死觅活,另一个的作用就是阻止他寻死觅活。
所以两个男的就很可疑。
男生似乎从来不是那种会分享自己生活的生物,自然也太不可能以“吃美食”为目的相约吃饭。至少周仰的生活经验里是这样。哪怕这个想法说出来很荒唐,很像某种刻板印象和自我规训的混合物,但他确实一直是这样理解的。
再加上周仰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什么光彩的事。
非要说的话,类似于偷偷在外面养了一房。
这个比喻非常难听。
可是周仰在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就是这么偷偷摸摸地想过。他把沈鹿安置在旧房子里,给他钱,给他稳定的生活,又生怕这件事被谁看出一点破绽。好像只要不在外面单独吃饭,不在公开场合自然地并肩走路,不把沈鹿带进他的日常社交关系里,这段关系就可以一直停留在某个不需要解释的地方。
为数不多的几顿饭,都是段逸云还在本地的时候。
两男一女,氛围就突然合理了。段逸云条件比周仰还要好一些,人也自带一种“我坐在这里就是场面本身”的稳定感。她一在,周仰就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和沈鹿坐在一起,沈鹿也不用被任何多余的目光审视。三个人相谈甚欢,甚至有时候会让周仰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关系。
相比之下,沈鹿似乎没有那么多“应该怎样”的想法。
他很热衷于去品尝各种新开的店。不是那种一定要发朋友圈、一定要拍照打卡的热衷,而是很认真地把吃饭当成一件生活里可以被尝试、被比较、被记住的事情。哪家汤底好,哪家小炒锅气足,哪家融合菜做得不算装,哪家店老板看起来很想创新但是味觉系统可能还停留在把所有调料都放进去就是丰富的阶段,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只是一开始,沈鹿并不会和周仰分享。
后来有一次周仰随口说,好吃的店也可以推荐给我。沈鹿才开始把好吃的店和菜品分享给他。有时候是和同事吃到的,更多时候是他一个人去吃的,也有时候是外卖。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沈鹿吃饭。
如果周仰说想吃,沈鹿也会打包一份。周仰没事就过去吃,有事就让跑腿送到公司或者家里。
这件事其实也很沈鹿。
他不会主动把自己的生活摊开给别人看,但你问了,他也不是不能给。
他只是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店、一个人尝试新东西有什么需要解释。
大学时候的沈鹿不是这样。
至少在吃饭上不是。
那时候沈鹿吃饭是个很专一的人。一个菜品可以一直吃下去,每家店对沈鹿来说菜品都是固定的。去一食堂吃什么,去二食堂吃什么,哪家粉,哪家盖浇饭,哪家炒面,全都有对应关系。周仰一开始以为这是习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对当时的沈鹿来说,这可能也是一种省事。
一个人余量不多的时候,选择本身也会耗费力气。
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周仰尝过沈鹿做的饭。
只能说熟了,能吃。
偶尔还会把自己吃进医院。
周仰后来不得不给沈鹿找了一个钟点阿姨。阿姨是找段逸云借的,一天只做一顿饭,时间并不算稳定。再后来段逸云去了外地,把阿姨一并打包带走了。好在那个时候沈鹿已经学会一点简单的小炒和炖煮类的菜,加上食堂和外卖,吃饭总归不算什么大问题了。
现在想想,沈鹿这些年把吃饭这件事过得越来越丰富,周仰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鹿已经不需要他操心“吃得下去”这件事了。
周仰约了沈鹿出去吃饭。
原本还纠结了半天要不要再带助理。后来觉得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就算是老同学见面聊工作,也用不上这么生分。再说这顿饭本来就不只是工作,带了别人反而更不像话。
沈鹿接到电话的时候,似乎并不意外。
他大概知道周仰还是要说之前没说完的事。为了稍微清净点,挑了一家没上平台的老店。那家店他经常去,通常是点两三个菜打包,倒也没怎么在店里坐过。
周仰头一次在沈鹿下班的点去接他。
近两天的事,像是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本来就是同学,勉强算是朋友,现在又多了一层咨询专家。每一条都可以是放在台面上的理由。
周仰把车停在沈鹿单位大楼外面,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沈鹿从里面出来。
沈鹿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他和旁边的同事说说笑笑,手里拿着电脑包,肩背挺直,姿态很放松。路上还时不时有其他同事追上来搭话,有人问他周末是不是还要去现场,有人问他上次推荐的那家店是不是要排队,还有人隔着两步远喊他沈工。
直到沈鹿快走近了,看到周仰的车,才和同事道别。
“车到了。”
其他同事纷纷道:“沈工再见,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沈鹿笑着和他们挥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来。
周仰看着他坐好、系安全带,一时没有立刻发动车。
这个形象和他记忆里的沈鹿有重叠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沈鹿一直是个很亮眼的人。
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不懂得和光同尘。没有背景的话,这种人学生时代可能还能冒头,工作以后很容易被当成刺头磋磨没了。周仰其实一直觉得,沈鹿迟迟没有结束和自己的关系,工作不顺也是一个原因。
毕竟工作如果不顺,旧房子、稳定的生活、按时到账的钱,总会显得更难割舍一些。
可是现在的沈鹿不像被磋磨没了。
他像一把光泽内敛流转的宝器。不是没有锋芒,而是锋芒终于不必每时每刻都露出来证明自己还没被折断。
“怎么了?”沈鹿问。
周仰这才意识到沈鹿早就系好了安全带。
“没什么。”他说。
然后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沈鹿选的店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里,门脸很窄,招牌也不显眼。周仰跟着导航开到附近,差点错过。店里人不少,但因为没上平台,来的大多是附近熟客,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种不算吵的白噪音。
沈鹿提前让店里预留了一张角落靠窗的桌子。
这个位置很好。既不会太显眼,也不至于像刻意躲着谁。窗外是老街的行道树,枝叶挡住一部分光,落在桌面上有一点晃动的影子。
两个人分别点了两道菜。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以后,周仰才发现自己确实有阵子没在这种场合吃饭了。不是饭局,不是应酬,不是家里人安排的聚餐,也不是坐在旧房子餐桌边吃沈鹿随手热好的菜。
就是两个人,坐下来,点菜,等饭,然后说话。
沈鹿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他。
“你是怎么考虑的,直接说吧。”
周仰本来还想从别的地方绕一下。
比如这家店你经常来吗,今天下班早吗,周末有没有安排。可沈鹿一句话把这些多余的铺垫都切掉了,切得还很自然,像他只是帮周仰节省了一点不必要的启动时间。
周仰只好问:“你觉得我们这个项目能做下来吗?”
沈鹿想了想。
“难倒是不难。”他说,“主要是结构复杂、传感器比较多,另外就是流程设计和互锁逻辑。如果你们之前拿出来的方案,代表你们公司目前的较高水平,只靠内部完成会比较困难。”
这句话说得很平。
但周仰还是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只靠内部完成会比较困难。
换句话说,不是不能做,是你们现在的人和方式做不下来。
“你有大致方向吗?”周仰问。
沈鹿把之前那张大概的框图掏出来,拿笔在上面加了几个框。
“至少硬件上还缺这几个功能。”他说。
他说着便开始写。
服务员中途过来倒茶水,沈鹿点头致谢,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很自然地接着往下讲。像是这个小小的插曲完全没有打断他的思路。
“程序上问题更多,主要是关联和闭锁处理。你们现在的方案更像是把每个动作单独列出来了,但是动作和动作之间为什么能接,什么时候不能接,出了问题以后停在哪里,谁来确认,怎么复位,这些都没有闭合。”
周仰算是听明白了。
明白的意思是,他知道大概应该有哪几块,也知道公司现在缺了哪几块。可是这离知道怎么做,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做题了。
但这和会做题仍然不是一回事。
“你愿意过来帮忙做这个项目吗?”周仰忍不住问。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得不太好。
沈鹿果然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个问题。”沈鹿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仰一时间有些混乱。
其实他不知道沈鹿可以做到什么。
是看懂了,知道问题在哪儿?
还是可以判断方案要怎么改?
还是其实他可以设计出整个方案?
周仰不是没有想过要问。
可是怎么开口去问一个认识了十几年、一起住了这么多年的人:你会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太荒唐了。
荒唐到它甚至不像一个问题,更像一种迟到很多年的承认。承认他确实不知道沈鹿白天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单位里被别人叫沈工的时候,到底代表什么,不知道他那些小方向设备维护检修和专用装备设计,具体已经走到哪里。
沈鹿没有替他把话说完。
他只是问:“你们的外聘专家计划如何付费?”
“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周仰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更糟。
“不不不。”沈鹿很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不像生气,只是把歪掉的东西扶正,“我是问你们公司的外聘专家怎么付费。”
周仰卡住。
沈鹿继续道:“如果是按次,一般对应材料审核或者评审。如果是任务式,就是任务内包干。按小时、按次、按阶段,还是按成果,都不一样。你们现在连这个都没有定,我不知道你说的‘帮忙做这个项目’具体指什么。”
周仰顿时更说不出话。
这些事他也不知道。
一般的专家也到不了他这个层面。或者说,以前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知道得这么细。有人会联系,有人会走流程,有人会把费用和成果包装成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合作方式。他需要听汇报,需要点头,需要知道大概钱花在哪里,却不一定要亲自问一个人:你愿意以什么价格、什么身份、承担什么边界,进入这个项目。
每道菜陆续上来。
这家店确实不错,是本地难得有融合特色的地方菜。既有地方特色,又不至于口味畸重。鱼片很嫩,汤底清亮,另一个小炒火候也好,香味很踏实。
但周仰只觉得有点食不下咽。
关于工作的事情,他和沈鹿交流得太少了。
少到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对方在做什么、在忙什么,竟然仍然可以说得上一无所知。可能像是周仰见过的那些父辈们对自己的二房那样,只有今天过不过来,要不要准备饭,需要多少钱。
这想法非常难听。
可周仰没法不这么想。
沈鹿除了周仰每个月按时打给他的钱,甚至都不会管他要钱。只有周仰发现沈鹿缺什么,才会给他添一点。衣服、电脑、手机、某些看起来该换的东西。可这种“发现”也越来越少了。
周仰已经好久没有给沈鹿买过东西了。
不是因为不舍得。
而是因为沈鹿好像越来越不缺了。
或者说,沈鹿越来越不需要等他发现。
沈鹿夹了一筷子菜,吃完以后才抬头看他。
“周仰。”他说,“我可以去参加一次内部技术复核会。”
周仰抬眼。
沈鹿继续道:“但是只限于复核你们现有资料和甲方需求之间是否匹配,指出主要问题和风险点。我不替你们出完整设计,不替你们对甲方承诺,也不承担你们项目后续执行责任。”
这些话说得很清楚。
清楚到周仰反而有点怔。
“如果后续需要我继续参与,”沈鹿说,“那就要重新明确任务内容、交付物、费用、责任边界。费用走你们公司流程,不走你个人。”
不走你个人。
这几个字很轻,也很重。
明明钱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陌生的东西。周仰给过沈鹿很多年钱,沈鹿也接受了很多年。那些钱意味着稳定,意味着生活,意味着某种不必摆在台面上的交换,也意味着周仰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赖以确认关系的方式。
可是现在沈鹿把钱从他们两个人之间拿出来,放到公司流程里。
它就不再是“周仰给沈鹿的钱”。
它变成了专业劳动的报酬。
这当然是对的。
正因为对,周仰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明天怎么介绍你?”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周仰忽然觉得比刚才所有问题都难。
沈鹿看着他。
“按事实介绍。”沈鹿说,“大学同学,外部技术顾问,从事专用装备维护和设计。”
大学同学。
外部技术顾问。
从事专用装备维护和设计。
这几句话都准确。
也都生疏。
周仰想,原来他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到公司场景里,最后能被说出口的只剩下这些。
沈鹿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顺手补了一句。
“你不用解释我们私下是什么关系。”
周仰抬头看他。
沈鹿低头夹菜,语气很平。
“项目上,这个身份够了。”
周仰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围各桌的说话声仍然像白噪音,碗筷碰撞,服务员报菜名,有人笑着说太辣了,有人叫老板加饭。
这是他们很少有的、坐在外面单独吃饭的时刻。
没有段逸云,没有其他同学,没有各自带着谁来冲淡这件事。
两个男的,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谈一场私人关系里很难谈清楚的工作。
周仰忽然意识到,他以前担心别人看出破绽。
可真正的破绽也许不是他们被谁看见。
而是他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清楚过。
沈鹿吃了口菜,像是终于想起来今天这顿饭不该全被项目占领,便把其中一盘往周仰那边推了推。
“这个还可以。”他说,“你尝尝。”
周仰低头看着那盘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味道确实很好。
只是他一时也说不出到底好在哪里。
吃完饭以后,周仰把沈鹿送回旧房子。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太多项目的事。沈鹿低头看手机,应该是在处理工作消息。周仰开车,余光偶尔扫到他亮起的屏幕,又很快收回来。
到楼下的时候,沈鹿解开安全带。
“我晚上把明天复核需要的资料清单发你。”他说,“你让他们提前准备,不然会开不出东西。”
“好。”周仰说。
沈鹿推门下车。
周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沈鹿。”
沈鹿回头。
周仰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每一句都不太对。谢谢太轻,道歉太重,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开脱。最后他还是问了一个听起来很不合时宜的问题。
“你以前为什么不叫我出来吃饭?”
沈鹿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站在车外想了想,像是真的在回忆,而不是在等一个可以刺人的机会。
“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去。”沈鹿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反问,也不是抱怨,更不是多年以后终于找到机会翻旧账。语气甚至称得上客观,像在描述一件早就被确认过的事实:明天会下雨,这家店周末人多,周仰应该不想和他单独出去吃饭。
周仰心里却莫名冒出一点委屈。
很没道理的委屈。
他几乎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
可是这句话还没到嘴边,他就突然意识到,沈鹿大概也没有说错。
这么多年里,他确实没有表现出过想去。
他想过很多。两个男的单独出去吃饭会不会奇怪,会不会被人看出来,会不会有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想过如果遇见熟人该怎么解释,也想过沈鹿会不会因为他太明显的回避而觉得难堪。
可他想了这么多,最后落在沈鹿那里,也许就只剩下一个很简单的结果。
周仰不想去。
沈鹿看着他,像是并不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需要继续解释。
“不过你要是想吃,”沈鹿又说,“我不是也会给你带吗?”
周仰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把那点委屈又轻轻按了回去。
沈鹿不是在控诉他,也不是在说自己受了多少冷落。对沈鹿来说,这件事好像一直很简单:周仰不想去,那就不去;周仰想吃,那就给他带一份。关系并不会因为少一顿在外面的饭就被判定失败,生活也不会因为某个人不同行就停下来。
可是越是这样,周仰越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沈鹿看了眼时间。
“明天别迟到。”他说。
说完,他转身进了楼道。
周仰坐在车里,看着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很多没说出口的谨慎,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周全。
它们没有保护沈鹿。
也没有保护他们。
它们只是非常稳定地,把沈鹿挡在了很多事情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