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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仰看着手 ...

  •   周仰看着手机上那句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地狡猾。
      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说项目整改思路。
      整改思路。
      比整改方案轻,甚至看似允许很多不确定,像是只要大概讲一讲方向、态度和下一步安排,就能先把事情接过去。但如果真有人觉得随便说说就好,那和自取其辱区别也不大。
      周启山很少在这种地方把话说死。
      说死了,下面的人反而好办。能做就是能做,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最多挨骂。可“思路”这种东西,轻飘飘地落下来,反而最考验人。因为它既不是最终答案,又不能没有答案;既允许你说现在还不清楚,又不允许你真的什么都不清楚。
      说实话,这个消息对周仰来说,还是有点异样的波澜。
      至少这十来年,他一直没法把周启山当成一个单纯的爸爸。也不知道那些可以在公司里颐指气使,把工作丢给别人、把责任顺手往下压的二代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能人和人的天赋确实不一样,有的人天生适合在父辈的地盘里长成另一种父辈,有的人光是把一把椅子换到自己舒服的位置,都要找一个人少的时候自己处理好。
      就像很多公司职员偷偷藏在桌子下的折叠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周仰又不能不参与。
      相比于公司其他人,他被要求参与更多的事务,坐更多本来未必需要他坐的会,听更多他暂时还没完全听明白的情况。偏偏每一件事情又都有一个实际负责的人,张威也好,李志文也好,下面各个部门负责人也好,他们都各自把情况牢牢抓在手里。周仰像是被要求站在场中间,但手里并没有真正能拉动全场的绳子。
      不参与不行。
      参与得太像那么回事,也不行。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公司指定的通讯软件。平时能用这个软件单独通知他的,除了会议通知,基本只有周启山。
      张威犹犹豫豫地问:“是周总那儿有什么指示吗?”
      “嗯。”周仰低头回了一个收到,顿了顿,才说,“下午三点,汇报项目整改思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听起来也不像要把谁怎么样。
      但会议室里还是安静了一下。
      其他人陆续把自己手头的资料留下,找了些去补材料、去对清单、去联系采购的理由走了。倒不是他们不配合,只是这种时候留在会议室里也没什么意义。问题一旦从“大家一起赶材料”变成“下午三点要去周总办公室说整改思路”,每个人都会本能地把自己往边界外挪一点。
      这也正常。
      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顺手写进整改思路里的人。
      最后只有张威没走。
      他留在会议室里,帮周仰一起整理材料。说是帮忙整理,其实他自己也有一肚子话,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是该说这个项目本来就复杂,还是说王浩东前期配合不好?是该说自己这段时间也没少跑、没少催、没少在甲方和公司之间当夹心饼干,还是该说现在把问题都摊开,对项目推进未必是好事?
      可周仰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谁的意思,只是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开,照着昨晚沈鹿给他拆过的思路,重新列甲方需求、功能目标、现有方案、缺失资料和待确认问题。
      这让张威更摸不透他。
      张威以前在更大的公司干过,是被挖到周仰家公司的。他在这个公司的工龄不比周仰短多少,真要算项目经验,甚至还要更长一点。以前他对周仰的判断,大概是面上乖巧、脾气不坏、没什么主见,但也不会乱搞的那一类。
      没主见有时候不算坏事。
      尤其在他们这种实体公司里,一个不乱搞的人,通常比一个很想证明自己的人安全。现在这个实体公司寿命动不动只有个位数的社会,很多选择其实不是保守和激进的二选一,而是在保守地多活几年和激进地马上去死之间二选一。
      周仰至少一直像前者。
      当然,张威留在这里与其说是好心,不如说是怕周仰去周启山那里告刁状来得更实在一点。
      王浩东走了这件事,和他不想说有关系,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可张威早就不是那种觉得对手死了自己就能活的年纪了。相反,他心里很清楚,王浩东跟他根本算不上对手,甚至某种程度上还应该算同盟。
      项目出了问题,张威要挨骂,王浩东也要挨骂。
      项目做成了,张威有项目业绩,王浩东也有技术成果。
      大家不过是站的位置不一样,说话的时候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张威觉得王浩东太死,王浩东觉得张威太滑。可是现在王浩东一走,张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死的人走了以后,剩下的滑也未必能把事情滑过去。
      这么一想,张威有些懊恼。
      何必呢?
      问题是,总是选保守方案也不是个事儿啊。
      一个项目不往前推,就永远没有结果。一个方案不先拿出来,就永远不会进入下一轮。可现在好了,前面为了把事情往前推,绕过了那些一时讲不清楚的坎,结果坎没有消失,只是等在后面,变成了一个更不讲情面的坑。
      张威磨磨蹭蹭地陪周仰整理到快中午,等周仰连汇报大纲都写完了,才找了个理由离开。
      离开前,他借着帮忙拿资料的动作,往周仰电脑上瞟了一眼又一眼。
      上面倒没有什么特别情绪化的词。
      需求分析。
      目前方案问题分析。
      资料缺项。
      暂停采购及风险控制。
      下一步专题复核安排。
      全是干货。
      可汇报这个东西,落在纸面上的都是干货,实际怎么说才是更重要的一部分。张威看不出周仰下午准备怎么说,也看不出他会不会把前期项目推进的问题往自己身上引。但周仰毕竟是周总的亲儿子。公司里不能说,回家也能说。
      这才是张威最不踏实的地方。
      说好下午三点,周仰提前几分钟就到了周启山办公室门口。
      他站在门外,又把手里的资料清点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清点的,需求书、会议纪要、现有方案、问题清单、整改思路,他上午已经翻过不知道多少遍。可人一旦站在这个门口,手上总要有点动作,不然就像专门站在这里等审判。
      正在看的时候,办公室门从里面打开了。
      管生产的副总李志文从周启山办公室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原本低着头,像是还在想事情,看见周仰站在门口,反而愣了一下。
      “怎么不进去?”李志文问。
      周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志文大概以为他是看见办公室有人,所以不好进去,顺手就替他把门推开了。
      周仰只好吸了口气,拿着资料走进去。
      周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胳膊肘支在桌上。这个姿势他平时也常有,谈不上多严厉,可他这个人一旦不说话,只用目光压着人,就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还没递上去,就已经被审了一遍。
      “先说说情况。”周启山道。
      周仰把资料放到桌上,没有先说责任,也没有先说王浩东辞职。
      他按照甲方需求、可能目标形态、目前方案对比,尽量把事情讲了一遍。讲的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技术底子不够,很多地方不能像沈鹿那样把原因直接拆到传感器、互锁、异常工况和状态反馈上,只能把它们翻译成更像管理汇报的话。
      甲方要的不是单一动作,而是整体功能闭环。
      现有方案能描述正常流程,但对异常情况、互锁条件和复位方式考虑不足。
      目前资料之间没有形成统一技术路线,采购清单、流程图、方案说明和甲方需求之间存在不匹配。
      前期沟通材料需要重新梳理,确认哪些是甲方明确要求,哪些是公司自行理解,哪些是尚未闭合的问题。
      这些话听起来一点也不激动。
      甚至因为太不激动,反而显得问题更不轻。
      周启山一直没打断他。
      等周仰讲完,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呢?”周启山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现在你有什么意见?”
      周仰捏着资料边缘的手指顿了顿。
      “先暂停采购,重新进行项目评估。”
      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轻。
      果然,周启山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可能需要终止?”
      “目前看不到这一步。”周仰说。
      这句话他倒说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周启山不会接受终止这个答案。或者说,不到万不得已,这样的公司都不会轻易接受终止一个已经签下来的项目。自己的技术实力只是一个部分,还有信息检索、资源统筹、外部协作、供应商支持。只要技术没有超出市场供应范围,就意味着钱可以解决,区别只是要花多少钱、花谁的钱、花到什么程度,以及最后能不能在甲方那里交代过去。
      这些都不是周仰现在能拍板的。
      公司绝大部分资源也不在他手上,他甚至没有真正接触过那些可以被调动的关系。可是他至少知道,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把握,就继续让采购和生产往一个可能不对的方向走。
      “我的意思是,先止损。”周仰补了一句,“现在继续按原方案推进,后面如果发现方向错了,成本只会更高。”
      周启山看着他。
      那目光让周仰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周启山生气。周启山其实没有生气,甚至可以说,他现在是在认真听。但这种认真本身就带着一种父辈和老板混在一起的审视,好像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刚好听见了几句有道理的话,还是终于开始知道事情该怎么拆。
      “我知道了。”周启山若有所思。
      他伸手翻了翻周仰那几页汇报材料,忽然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这话问得不重。
      但周仰还是卡了一下。
      周启山不是怀疑张威等人的能力。恰恰相反,他太熟悉张威他们的能力,也太熟悉他们的立场和视角。张威能做出推进材料,能做出解释材料,能把一件事写得看起来还有空间。但这份东西不一样。
      它不漂亮,不圆滑,也不急着把问题糊成一个可以继续推进的样子。
      说它是周仰自己做的,周启山大概也不是不能信。
      只是周仰昨晚如果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能一夜之间从听不穿技术变成会拆需求、拆方案、拆风险,那这药最好给公司项目组也来一份。
      周仰张了张嘴。
      沈鹿和他算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
      朋友?
      认识的专家?
      这个人应该是技术可靠又人品可信的,才能出现在这个场合里。可是这些词一旦要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突然都不太合适。
      大学同学太轻。
      朋友太泛。
      专家又像是临时给沈鹿套了一件周仰自己都没问过对方愿不愿意穿的衣服。
      至于更私人一点的说法,在这里根本没有位置。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说:“找人帮忙看了一下。”
      几边不沾,好歹是个人。
      周启山没有追究这个含糊,只问:“什么背景?”
      认识这种人不是坏事。
      对周启山来说,需要考虑的是动机和能力。一个人为什么帮忙,凭什么判断,能不能信,后面怎么合作,才是问题。
      “大学同学。”周仰说,“做小方向设备维护检修和专用装备设计的。”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单位里的。”
      “单位里的”这个词,在国内有时候很有意思。
      它指向明确,又足够模糊。它多了一层信用背书,也意味着对方通常不直接参与市场竞争,当然,时常还会和没什么钱联系在一起。
      周启山对这个答案显然还算满意。
      能力尚可,背景清白,关系不算完全市场化,同时也意味着可以交换。多年的经济生活让他深切知道,不付账的东西不代表便宜,恰恰可能是最贵的。
      “这个周末能请他来公司碰一下吗?”周启山问。
      他说的是周末。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工作日万不可能随便翘班。休息时间也未必真是休息时间,还得看单位有没有事情、对方自己愿不愿意。好在今天已经周五,如果要碰,周末反而是最现实的时间。
      周仰没有立刻答应。
      他也答应不了。
      “我试着和他约一下。”
      技术咨询这事儿,只要不涉密,没有其他明确规定,原则上不算什么问题。但很多人依然有顾虑,怕麻烦,怕说不清楚,怕最后意见被人拿去当责任依据。尤其沈鹿这种人,更不见得愿意给别人家的公司擦屁股。
      “如果他同意,就通知项目组。”周启山做了决定。
      周仰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
      他手里拿着那几页资料,突然有种事情被往前推了一步的感觉。可是推是推了,推到哪里还不知道。周启山的意思很明确:人可以请,事可以碰,后面能不能用,还得看对方有没有本事,也看周仰有没有本事把这个人请到该来的位置上。
      周仰在打电话和编辑短信之间纠结了一会儿。
      理论上说,以他和沈鹿这样的关系,他不该纠结。
      可问题是,现在他邀请的不是晚上坐在餐桌旁边给他讲到十一点的沈鹿,也不是那个他可以扣着裤腰往回拽、可以挂到身上的沈鹿。
      他现在是在邀请专家沈鹿。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邀请一个需要被明确职责、边界和风险的外部技术人员沈鹿。
      人生里很多关系搞不好,通常就是因为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想用旧关系拿新好处,想用私人亲近跳过公共规则,最后不是别人为难,就是自己难看。周仰以前未必能把这件事想得这么明白,但他至少知道,沈鹿不喜欢这种含混。
      想来想去,他还是拨了电话。
      短信太像通知。
      电话至少像是商量。
      沈鹿大概快下班了,电话接得不算慢,背景里有一点很轻的杂音,像是在走廊或者办公室外面。
      “怎么了?”沈鹿问。
      周仰把前面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还是用了最顺嘴也最不完全合适的说法。
      “我爸想邀请你作为外部专家指导一下,周末都行,看你的时间。”
      他说“我爸”的时候自己也卡了一下。
      周总听起来不知道在说谁,虽然“我爸”这个词也并不太适合这个场合。可他们之间有些称呼就是这样,放在公司里不合适,放在私人关系里又太轻,怎么说都像是有一点偏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果然,沈鹿犹豫了。
      周仰已经开始想,如果沈鹿拒绝,他应该怎么跟周启山说。说对方没时间,还是说对方不方便?说周末有事,还是说单位性质不适合参与?这些理由都能用,也都不算假。
      可沈鹿最后没有直接拒绝。
      他开口问:“你们的外部专家职责和这个项目的边界需求是什么?”
      周仰愣住。
      沈鹿剩下没说的,其实周仰也能听出来。
      到底要做什么?
      是方案审核?是提意见?是只做一次技术判断?还是需要给出整改方向?
      公司现有技术能力如何?能完成到哪一步?哪些问题是内部能消化的,哪些需要外协?成本控制在多少?意见最后由谁采纳,谁负责,谁对甲方解释?
      这些问题一条条落下来,比“周末有没有时间”实际得多。
      周仰这才发现自己想岔了。
      他考虑了很多权衡。考虑怎么跟周启山说,怎么跟张威说,怎么把沈鹿介绍给项目组,怎么让这个邀请显得不突兀、不冒犯、不像私人关系被公用。
      可是他甚少考虑事情本身。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现在还答不上来。”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周仰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穿着沈鹿那件略宽衬衣的影子。
      这依然是个难回答的问题。
      但难回答,好像也不能再不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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