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周仰不说话 ...

  •   周仰不说话。
      他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准确来说,他知道有问题,也知道沈鹿说的问题大概确实是问题,但是不知道问题具体在哪里。这个感觉非常像学生时代上课,老师讲到某一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听懂,可是连自己是从哪一句开始没听懂都说不上来。再往后听,当然也不是完全听不懂,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也都像有道理,但是这些有道理的句子连在一起,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很陌生的东西。
      周仰看着沈鹿,表情多少有点无辜。
      这表情放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大概还能算懵懂,放到三十多岁就只剩下某种很诚实的茫然。好在周仰长得好,年纪上来以后也不是不好看,只是那种干净漂亮里多了一点被工作和家庭关系磨出来的疲惫,眼睛一抬,倒也不至于显得特别蠢。
      沈鹿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先别看你们方案。”沈鹿把资料往旁边推了推,“先看甲方到底要什么。”
      周仰点了点头。
      沈鹿把甲方需求书翻到前面几页,拿了支笔,在空白处简单画了几个框。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能动的东西。”沈鹿说,“能动只是最基础的结果。真正要拆的是这个设备要完成哪些功能,每个功能在什么条件下启动,什么条件下停止,什么情况下不能动作,出了异常以后是停在原位、退回安全位置,还是允许人工干预。”
      周仰皱着眉听。
      沈鹿继续往下画。
      “比如这里,他们写的是自动识别和联锁控制。那你至少要知道它识别什么。识别位置,识别状态,识别有没有到位,识别有没有人或者异物进入,识别当前动作有没有完成,识别完成以后下一个动作能不能接上。不同的识别对象,对应的传感器就不一样。行程开关、接近开关、编码器、压力、位移、光电,甚至现场如果环境复杂,还要考虑误触发和抗干扰。不是说你画一个判断框,写一个‘是否满足条件’,它就真的能判断了。”
      周仰听到这里,终于有点明白了。
      也只是有点。
      沈鹿也没指望他一下子听懂,接着把他们公司的技术方案拿过来。
      “你们现在的问题是,前面效果图画得很完整,后面施工图没接上,采购清单又像是另一个人写的。甲方要的是一个能落地的整体系统,你们给出去的东西看起来像系统,实际上是几套东西拼在一起,中间缺了最关键的逻辑。”
      周仰想了想,说:“类似装修效果图画得很好,但是买回来的材料和效果图完全对不上?”
      沈鹿看了他一眼,点头:“差不多。甚至还要更麻烦一点。装修至少最后还能看出来墙刷错了、柜子尺寸不对。设备这个东西,很多问题是你不运行到某个工况,它不会立刻暴露。正常情况下勉强能跑,不代表现场就能用。”
      他又翻了一页。
      “这里写了一个动作流程,看起来是从A到B再到C。但是你看甲方需求,A到B之间其实有一个状态确认,B到C之间还有一个互锁条件。你们流程里没有。没有就意味着程序或者控制逻辑默认它一定会顺利到下一步。”
      周仰低头看了半天。
      沈鹿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场最不可信的就是‘一定’。”
      这句话周仰听懂了。
      但听懂以后更头疼。
      因为这意味着问题不是改几页PPT,不是把流程图上多加几个判断框,也不是让张威明天找个人把方案润色一下就能交差。甲方要求的是一套能在现场跑起来的东西,而他们现在拿出来的方案,连“现场会怎么不按他们想的来”都没有认真想过。
      沈鹿没有停。
      他从功能拆到设备,从设备拆到传感,从传感拆到动作逻辑,又从动作逻辑拆回到甲方需求。讲到后面,周仰已经从最开始的“我好像知道哪里不对了”,变成了“我好像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有多少”。
      这个感觉不算好。
      尤其不好的是,沈鹿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胜利感。
      他没有嘲讽张威,也没有嘲讽周仰家公司,更没有把问题说成“你们怎么能这么蠢”。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出哪里缺了前提,哪里少了反馈,哪里只是描述了目标却没有给实现路径,哪里最后实现出来的东西和最初设计效果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这反而让周仰更难受。
      如果沈鹿说得尖酸一点,他大概还能找个地方让情绪落下去。偏偏沈鹿只是讲事情本身,语气平,逻辑也平,像是这些问题不值得生气,只值得被一条条拆开。
      等沈鹿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沈鹿把笔放下,喝了口水。
      周仰的脑子乱糟糟的,眼睛感觉更直了,整个人在“我知道了”和“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之间来回摆动。直到听见沈鹿喝水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看见沈鹿穿着一件很普通的T恤,袖口松松地卡在上臂边缘。大概是刚才讲了太久,沈鹿坐姿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端着,身体微微往后靠,线条分明的小臂搭在桌沿,修长的手指托着杯壁,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表情还挺专注,像连喝水也需要把这件事认真完成一样。
      周仰在心里呲笑了一声。
      倒也不是笑沈鹿。
      是笑自己。
      他突然觉得沈鹿和自己印象里不太一样了。
      在周仰的记忆里,沈鹿应该更瘦弱一点,更单薄一点,也更拘谨一点。大学时候的沈鹿当然嘴毒,但那种嘴毒更像是一个人没有多余的余量,只能把自己削得锋利一点。后来有一阵子,他又像叛逆期推迟的青少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对什么都能配合,对什么又都像隔了一层,很乖,也很不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五六年前?
      还是更久?
      周仰突然发现自己有点记不清。
      沈鹿喝了小半杯水便停下,转头看见周仰直愣愣地望着自己。
      “要喝水吗?”沈鹿问,“我去重新接一杯。”
      说罢便准备起身。
      周仰却伸手扣住了沈鹿的裤腰,把人往回拽了一下。
      沈鹿被他拉得后退了几步,杯子还拿在手里,不得不略弯下腰。周仰的手已经贴到他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摸到绷紧的肌肉。沈鹿这个姿势难免核心用力,周仰摸了两把,手又不太安分地往下滑。
      沈鹿低头看他,表情很无奈。
      “你还喝水吗?”
      周仰没有回答。
      他攀着沈鹿的后腰站起来,直接亲了上去。
      沈鹿手里还有杯子,只能偏了偏身,先把杯子避开。周仰这才突然注意到,现在沈鹿是微微低头的姿势。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两个身高差好像没有这么明显,甚至大学毕业那会儿,沈鹿还借过他的西装。那套西装沈鹿穿着略微宽一点,肩线落得不算特别合适,人站在那里又清俊又窘迫,让周仰那点非常不体面的救风尘幻想一下子长得枝繁叶茂。
      可现在沈鹿低头看他。
      不是低很多。
      但确实是在低头。
      周仰稍微退开一点,视线落到沈鹿滚动的喉结上,没忍住轻轻咬了一口。
      沈鹿吃痛,往后退了一步。
      周仰却在这点退让里发现了别的反应。
      他轻笑了一声。
      沈鹿看着他,倒也没有不自在,只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像是终于确认今天的技术讲解到此为止。
      “你是准备接着改,”沈鹿问,“还是准备休息?”
      周仰摇头:“不行,已经学习到头大了。”
      说完他突然像两人刚在一起那阵子一样,直接跳到沈鹿身上,夹着他的腰,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住他。
      这个动作其实已经很不符合他们现在的年纪了。
      但周仰偶尔就是会这样。
      他在外面不会,在公司更不会,在周启山面前可能连多余的表情都要自己收一收。可到了沈鹿这里,他身体里那点喜欢和依赖总是比理智先一步跑出来。不是不成熟,也不是完全没分寸,就是有些亲近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先经过语言批准。
      沈鹿叹了口气,只能把他往上托了托,抱着他往房间走。
      毕竟周少爷的毕业设计当年都是他帮忙做的。只能说十分勉强地完成了学业,学分是够,绩点少得可怜。现在能坐在餐桌前听他讲到十一点,已经算是一种很值得肯定的进步。
      周仰在沈鹿把他往上托的时候,突然发现沈鹿一开始是单手。
      等沈鹿放下杯子,两只手重新抱住他的时候,周仰发现自己几乎已经不必用劲。于是他撑着沈鹿的肩膀让自己更高一点,看着沈鹿偏着头,透过自己身侧努力看路,突然觉得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有意思。
      不是忽然有意思。
      是他以前可能只看见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晚上早睡的后果就是晚起。
      周仰醒来的时候,沈鹿已经上班去了。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房间里亮得不刺眼。他抓了抓自己的鸡窝头,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才看到旁边昨天穿过的衬衣和西裤皱皱巴巴地搭在椅子上。
      这当然不能再穿。
      周仰只好去衣柜里找衣服。
      沈鹿把衬衣单独挂在一侧,算是可以和任何一种服饰搭配的单品。除了买的成品,也有单位统一定做的。周仰随手拿了一件,准备扣扣子的时候才发现其他地方都还算合适,肩膀处却略宽。
      他脱下来一看,果然在领口处看见沈鹿的名字和尺码。
      周仰拿着那件衬衣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也不是不能穿。
      只是这个略宽,让他忽然想起昨晚沈鹿低头看他的姿势,和那只稳稳托在他腰后的手。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件自己的衬衣,应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虽然也还算平整,但是扣上以后,后肩已经有一点紧绷。周仰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彻底失去了继续找的兴致,最后还是穿上了沈鹿那件。
      等他匆匆洗漱完,走到餐厅,才发现昨晚那一桌资料已经被沈鹿分门别类地收拢好了。
      甲方需求、现有方案、会议纪要、缺失资料、待核实问题,被分成了几摞。最上面还压了一张便签,字迹清楚得有点过分,像生怕周仰这个刚刚补课到十一点的学生第二天又忘了自己学过什么。
      门口的衣帽架上挂着熨好的衬衣和西服。
      应该是沈鹿早上出门前顺手处理的。
      周仰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沈鹿的衬衣,实在懒得再换。
      算了。
      反正都是衬衣。
      有了昨晚沈鹿的讲解,周仰上班以后拿着资料又复习了一遍,大概明白了五六分。五六分已经够他知道之前的问题不是甲方挑刺,也够他知道今天不能再让所有话继续飘在“后续深化”“进一步沟通”“整体优化”这种词里。
      他让项目组的人凑到会议室。
      这个“让”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个电话把所有人叫齐的让。公司就这么大,大家本来就在楼上楼下,张威听说要再过材料,也没有不来。几个技术人员陆续进来,手里拿着电脑和本子,表情各有各的疲惫。
      周仰把资料摊开,没有先问谁的责任。
      他只是对着材料,一份一份问是谁负责的,谁参与过,谁确认过,哪些是王浩东做的,哪些是王浩东没有确认但被后面赶出来的,哪些是张威盯着项目组补的。
      问到后面,情况也就慢慢清楚了。
      不出所料,王浩东一开始就不同意这个方向,迟迟没有拿出完整方案。张威那边又不能等,会议要开,材料要交,甲方要看东西,周启山也要听进度,于是现有的这些资料,基本上是张威盯着项目组一份一份赶出来的。
      每一份拿出来都不能说完全没用。
      可放在一起,就是没有统一规划。
      单项技术人员也不是没有。甚至可以说,公司里在几个方向上稍微冒尖一点的人,基本都被塞进这个组里了。有人懂机械结构,有人懂电气控制,有人懂采购供应,有人知道现场安装大概要怎么走。
      但这些人之间缺了一个能把需求吃透、把技术路线拢住、把每个专业接口串起来的人。
      也缺一个能把张威那套“先往前走”的项目逻辑,和王浩东那套“边界不清楚就不能往前走”的技术逻辑,中间真正接起来的人。
      周仰看着桌上的资料,突然觉得头又开始疼。
      你说张威不辛苦,肯定是假的。
      张威这段时间大概也没少熬夜,没少催人,没少在甲方和公司之间来回打补丁。可是王浩东什么都没交上来,也应该不是单纯的脾气问题。一个技术负责人宁愿把关系闹到辞职,也迟迟不肯签这个方向,里面肯定有他觉得过不了的坎。
      周仰沉默了一会儿。
      张威坐在对面,还是那副能接话、也随时能把话接到别处去的样子。几个技术人员低头看资料,明显也不是完全没意见,只是以前没人把这些东西摊成这样问。
      周仰忽然意识到,问题已经比昨天清楚很多了。
      但清楚不代表好解决。
      他现在可以拿着这些问题去找周启山。说前期方案不行,说技术负责人离职,说项目组缺统筹,说甲方要求和现有方案对不上。然后呢?周启山大概会看着他,让他拿出处理意见。
      他总不能带着问题去哭着找爸爸。
      可是如果不去找周启山,他又要怎么把这个局面往下推?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仰低头看了一眼。
      是周启山发来的消息,只有很短一句。
      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说项目整改思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