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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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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你回去按照这次碰头会的情况把项目抓起来。”周启山犹豫了半晌,还是把项目安排给了儿子。
“好的。”周仰只是应下了。
这个时候叫爸肯定不合适,叫周总也很奇怪,周仰早就习惯了这种卡在中间的位置。很多时候他不是不知道规矩,只是知道了规矩以后,依旧没有办法把自己放得特别自然。好像无论往哪边站一步,都有点过了。
接得太轻,像是没当回事;接得太重,又像是急着证明自己。尤其周启山还在公司里,很多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工作,从周仰嘴里说出来就总会多一层意思。下面的人不是不听他的,至少大体上是听的,但这种听也有很多种。有的是听周启山儿子的,有的是听公司副总的,有的是听一个将来可能会接班但现在又明显还没有完全接过去的人的。
偏偏周仰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最后只能应一声,表示知道了,表示接住了。至于接不接得住,那是后面的事情。
前面几轮碰头和交底他都没有参与,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这次的碰头会开下来,能听明白的只有一个意思:对方非常不满意,而且不是普通的不满意。
这次碰头会本不在计划之中,是对方非常强硬地要求周启山亲自来一趟。对方负责人的强硬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和会前沟通的态度保持了一致,和他们两家长期合作的情况保持了不一致。
就周仰的了解来说,应该不会是对方负责人突然抽风,也不像是想要吃拿卡要。要真是后者,麻烦归麻烦,至少还有一套大家心照不宣的处理办法。现在更像是方案或者进度真的不符合预期。
这可就更麻烦了。
周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麻烦的果然还在后面。
回到公司以后,张威自然也没法走,几个人又在小会议室把甲方意见过了一遍。说是过意见,其实更像是把前面几轮被含混带过的东西重新摊开。周仰不是前期负责人,很多话不好说死,也不能一上来就像审案一样把人按在桌上问责,只能顺着会议记录一条条问。
核到后面,周仰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明白哪里错了的不对,而是每一条单拎出来,张威都能解释。可是这些解释放在一起,又总觉得中间缺了一块真正能把事情闭合起来的东西。
“技术负责人呢?”周仰皱着眉问,“今天怎么没看到技术负责人过去?”
张威没有马上接话。
旁边的助理看了看他,小声说:“王工……王工辞职了。”
周仰愣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生气,而是有种事情终于往最坏的方向滑下去的茫然。就像一路都觉得车轮底下有点打滑,但是没人说破,直到某个弯道过去,才发现下面根本不是路。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几天。”助理说,“提交了辞呈,后面就没怎么来了。”
张威这时候才接上话,语气倒是还稳:“王工家里也确实有点事,再加上他前面跟项目沟通不太顺,情绪一直不太好。我们本来想着方案框架已经差不多了,后面再找人接一下。”
这话不能说全是假。
但也不能说有多少是真的。
张威和王浩东有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威这种岗位,天然就不可能站在技术那边把所有话说死。他要对甲方有交代,要对商务有交代,要对周启山有交代,还要对项目进度有交代。对他来说,项目要先接下来,话要先应承下来,前面把框架搭住,后面再慢慢补、慢慢调,才是很多事情真正能往前走的方式。
你不能说他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项目不可能所有东西都验证完再接单,真要什么都等技术闭环了再开始,很多单子一开始就不用谈了。公司又不是研究所,大家总归要吃饭。
可是王浩东不是这个路数。
王浩东从毕业起就一直搞技术,人不算特别会说话,也不擅长把话说得好听。开会的时候有时候急了,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个意思:参数不能七七八八,指标不能七七八八,精度也不能七七八八。后来不知道是谁学他说话,说七七八八是多少,百分之五十六吗?这话传开以后,张威每次听到脸色都不太好。
公司里销售和技术的矛盾,差不多就是摇旗吹哨和搬砖挑土的矛盾。摇旗的觉得没有旗子大家都没饭吃,搬砖的觉得旗子吹到天上去,最后还不是自己弯腰下地。
实在争不出个是非对错。
多数项目基本上也都是现有技术和生产力的排列组合,不至于真把谁逼到一较高下的地步。大家各退一步,最后总能磨出一个勉强能交差的结果。
谁能想到爆雷爆在这个时候。
周仰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说:“先把所有材料整理给我吧。甲方需求、技术协议、前几次会议纪要,还有你们内部几版方案。”
张威点头应了,答得很快:“行,我让他们整理。”
他答得越快,周仰心里越没底。
因为这也是张威很擅长的地方。很多事他不会硬顶,也不会明着不配合,他永远会先答应下来,再把一个硬问题拆成几个软问题,软问题再分给几个人,几个人再分别有几种客观情况。等你转一圈回来,事情还是原来那个事情,但是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好抓了。
周仰知道这种处理方式不能简单说成错。
他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确实还压不住这种局面。不是没人听他的,而是大家听归听,各自的位置和诉求也都还在。周启山一句话把项目交给他,交的并不只是一个项目,还有这一整套他暂时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的东西。
晚上周仰带着一包材料和笔记本电脑回了旧房子。
他其实可以回父母家,也可以去自己的大房子,甚至可以继续留在公司。但回父母家不如待在公司,待在公司又明显不是他现在想做的事。自己的大房子空得很体面,有沈鹿的旧房子却比较像一个可以让人把肩膀松下来的地方。
所以他还是回了旧房子。
吃完饭以后,周仰霸占了整张餐桌。材料摊了一桌,电脑开着,旁边还有他写到一半的会议记录。沈鹿收拾完碗筷,又忙了一阵自己的工作,切好水果出来的时候,周仰已经卷着衬衣袖子,顶着一头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两眼发直地看着电脑。
“要不要先吃点水果?”沈鹿问。
周仰叉起一块水果塞进嘴里,嚼得没滋没味。嚼了两下,又很自然地把腿搭到沈鹿腿上。
沈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他,只是把果盘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免得周仰一会儿又把叉子伸到文件上去。
他们已经过了那种动不动就要把亲近解释出许多意思的年纪,也一起过了太多年。周仰在外面不见得多放松,在公司尤其不见得,可到了沈鹿这里,很多动作都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腿搭过去,肩膀靠过去,吃饭的时候顺手把不爱吃的东西夹给沈鹿,或者半夜醒了,摸到旁边有人,就能很快再睡回去。
这不代表他把这些事想得很明白。
只是习惯已经比很多明确的关系都更早一步。
沈鹿一边吃水果,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资料开始看。
周仰最开始以为沈鹿就是随便看。
他们一起住了这么多年,这种随手已经很难说清楚到底算不算越界。沈鹿会拿他的杯子喝水,会把他乱扔的东西归到一边,也会在他忙得顾不上吃饭的时候把饭热好。周仰以前很吃这一套,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里很稳定的亲密。后来又觉得,沈鹿做这些事的时候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很难分清是亲密,还是他只是习惯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妥当。
沈鹿看资料也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顺手。
可周仰慢慢发现,他看的顺序不太像顺手。
他不是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也不是只看那些画得花里胡哨的流程图。他先翻甲方文件,再翻技术协议,又把几版会议纪要前后对了一下,最后才去看他们自己的技术方案。
周仰咬着水果,忽然就不嚼了。
沈鹿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
周仰却突然想起大学时候的沈鹿。
沈鹿刚进大学那会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个风云人物,只是风云的方向主要体现在嘴够毒。包括但不限于“请对方辩友有点常识”这种经典名言,以及在“人该利人还是利己”的辩题里提出人利人本质上也是为了利己,导致这个辩题后来直接从题库里消失。
周仰当时目瞪口呆,只能感叹,原来也有人说话能这么无所顾忌。
他见过沈鹿很多样子。
辩论场上从冷嘲热讽到皮笑肉不笑,教室里低头看书,实操课上专心做实验,双学位课上和老师争到下课,大四以后开始翘课,毕业论文被老师骂,皱着眉头算一笔不知道怎么都不够用的账。
也见过他去夜场陪聊时的不自在。
当然,沈鹿不知道。
沈鹿不知道周仰见过,也不知道周仰心底里冒出来过那些东西。从一开始感叹他的清俊,到后来隐隐滋生出一点连周仰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救风尘幻想。说出去实在很难听,但那时候周仰确实是这么想过的。
周仰不是没有看见过沈鹿的窘迫。
只是现在想想,也许他看见的从来不是沈鹿真正经历了什么,而是看见了一个刚好能满足自己想象的位置。漂亮的,窘迫的,嘴硬的,好像只要有人伸手拉一把,就会顺理成章地把自己交出来的。
这想法到三十多岁再回头看,实在有点不体面。
可它确实存在过。
“你们这个方案恐怕无法满足要求吧。”沈鹿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周仰这才能确认,刚才那声轻笑确实是沈鹿。
他看着沈鹿手里的文件,一时没有接上话。
沈鹿也没有继续笑,只把甲方文件和技术方案并在一起,指了指其中一处。
“这里写的是联锁动作。”他说,“但你们后面给的流程,没有把异常工况放进去。”
周仰张了张嘴。
他有一瞬间想问,你看得懂?
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不是怕沈鹿生气,也不是觉得这句话有多严重,只是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显得这些年他们好像白一起过了。沈鹿学的本来就是这个专业,毕业以后也一直在相关行业里做技术,只是沈鹿具体做到了哪一步、这些年白天到底在处理些什么、他嘴里那些听起来很小众的维护和专用装备设计到底意味着什么,周仰确实没有认真问过。
不是完全不问。
是问得很生活,很浮,很像饭桌上顺手夹一筷子菜。
今天忙吗。
项目顺利吗。
什么时候回家。
这些话当然也算关心。
但好像又不太算知道。
沈鹿抬头看他。
“怎么了?”
周仰摇了摇头:“没什么。”
沈鹿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刚才想问什么,又像是不在意。他把文件往周仰那边推了推,语气仍旧很平。
“不是改几页PPT的事。”他说,“如果甲方要求没变,那你们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没对上。”
周仰低头看那几页纸。
那些他在公司里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却始终没法准确说出哪里不对的东西,被沈鹿用很短的一句话切开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鹿现在不是看明白了点儿什么。
沈鹿是看出了问题在哪里。
而这件事本身,比方案出错还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鹿又翻了一页,指尖停在另一处,语气仍旧没有多少起伏。
“这个动作如果按你们现在的逻辑走,正常工况下勉强能跑,现场稍微有一点偏差,就会先把自己卡死。”
周仰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他在公司里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却始终没法准确说出哪里不对的东西,被沈鹿用很短的几句话切开了。
沈鹿把资料放回桌上。
“但是,”他顿了顿,“不管前面是怎么沟通的,都改变不了一件事——你们现在这个方案,并不符合甲方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