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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周仰原本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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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原本计划,回旧房子洗完澡后,再和沈鹿一起吃那盒杏仁奶冻。
这计划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沈鹿洗澡比他快。
沈鹿头发比他短,洗澡流程也比他简单。周仰甚至合理怀疑,沈鹿洗澡肯定没有他仔细,护肤也绝对不仔细。哪怕沈鹿现在已经不像刚毕业那会儿那样,把生活压缩到最低成本和最低步骤,但他在这些事情上依然保留着一种非常工程化的随意。
能洗干净就行。
能擦干就行。
护肤大概也就是把脸擦一下,最多涂个东西,不可能像周仰一样分出那么多步骤和心情。
所以等周仰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鹿已经坐在餐桌边,打开了林不多给的包装。
他没有急着吃。
而是低头,非常仔细地观察杏仁奶冻表面的细腻程度。
周仰擦着头发走过去,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沈鹿头也没抬:“表面。”
周仰也低头看。
白白的,滑滑的,端端正正盛在小盒子里。
他实在没看出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
大家都是滑滑的,谁还能比谁美吗?
沈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眼看了他一下:“表面性状可以看出内部凝结成分的比重。”
周仰:“……”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问。
沈鹿已经拿起小勺,先单独尝了一点桂花蜜。
尝完以后,他没有马上评价,而是低头在手机上编辑了几行字。接着,他把桂花蜜倒了一部分进杏仁奶冻里,用勺子轻轻推开,又吃了一口,继续编辑消息。
周仰站在旁边,一时彻底不说话了。
他终于知道林不多到底在吐槽什么了。
原来试味这种事情,在林不多和沈鹿那里,真的不只是“好吃”和“不好吃”。他们会看表面,尝单独配料,判断比例,记录口感,甚至可能还要推测如果放到店里、放到外带、放到伴手礼体系里会不会稳定。
而他刚才在家里的评价是——
挺好吃。
周仰忽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点迟来的羞愧。
但羞愧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杏仁奶冻看起来确实很好吃。
周仰拿起勺子,铲了一大块,嚼巴两下,吞了下去。
沈鹿斜了他一眼。
周仰假装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沈鹿又斜了他一眼。
周仰终于放下勺子:“怎么?”
沈鹿看着他,语气非常平静:“你这样吃,林老师会觉得浪费样品。”
周仰:“这是给我的那盒。”
“所以我没说你。”沈鹿说,“我只是看了一眼。”
周仰被这句话堵住,竟然无从反驳。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挖出一个大坑的杏仁奶冻,又看了看沈鹿那边被规规矩矩分区试吃过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他总觉得,沈鹿不是不跟他互动。
现在想想,也许很多时候,确实不是沈鹿不互动。
而是他们根本没有互动到同一个频段上。
周仰以为自己在吃甜品。
沈鹿在分析凝结结构、配料比例、入口顺序和反馈信息。
周仰以为自己问一句“好不好吃”,已经是在参与沈鹿的生活。
可沈鹿的生活里,很多东西不是一句好不好吃、累不累、忙不忙就能接住的。
这个认知很轻。
也很具体。
具体到它落在一盒杏仁奶冻上,反而比许多深夜谈心更让周仰无言。
第二天,周仰在公司又发现了一点段家的消息。
给公司后勤送货的人换成了李一得。
这件事本身不算大。段家那边做社区商贸、中央厨房和一部分后勤配送,平时送货的人也不是完全固定。临时换个人、来对个单、露个脸,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换成李一得,就显得有些微妙。
李一得是段逸云姑姑的继子。
段老爷子一儿一女,儿子也就是段逸云的父亲,性格相对稳一些,早些年就在生意里做事。女儿则完全不同,当年像得了失心疯一样,非要嫁给一个二婚且有一子的男人,也就是李一得的父亲。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二婚不是问题,有孩子也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段逸云姑姑恋爱脑到了某种非常彻底的地步。
她总觉得段老爷子看不上她丈夫,看不上她选择的人,甚至看不上她追求爱情的勇气。中间还闹过一出和家里决裂。决裂时话说得很硬,像从此之后再不沾段家半点光。
后来又因为经济缘故,回头让段老爷子给自己和丈夫安排职位。
段老爷子大概也确实气得够呛。
偏偏安排完女儿和女婿,还没完。
再后面,又轮到了李一得。
周仰对别人家的这些事,一向不好评价。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更何况段家和周家有交情,周启山和段家还有业务往来。很多事情知道归知道,听见归听见,没必要拿出来说。
只是这次段老爷子一病,李一得突然出现在送货环节里,就多少带了一点“上蹿下跳”的意思。
到底是段逸云姑姑的意思,还是李一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周仰暂时判断不出来。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段家那边并不平静。
一个现金流稳定、运行良性的家族生意,最容易在掌舵人身体出问题的时候,把所有平时藏得不深不浅的想法都翻出来。
大家不一定是坏人。
很多人甚至能说出非常合理的理由。
帮忙。
分担。
熟悉业务。
提前磨合。
都是好词。
可好词堆在一起,也未必就没有自己的算盘。
周仰在办公室里看完后勤送来的签收单,忽然想起段逸云那天在私厨里说的那些话。
合作说得像帮她。
联姻说得像成全她。
总之都是为她好。
周仰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点理解段逸云为什么回本地会烦。
因为有些麻烦不是外人恶意冲上来咬你一口,而是所有人都带着亲戚、朋友、熟人、合作方的身份,笑眯眯地站在你身边,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等到周六,林不多那边提前约了他们去店里。
那家店平时十点才开始营业,今天特意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开门。
周仰和沈鹿到的时候,街上还没完全热闹起来。早晨的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门口那盏小灯已经亮着,玻璃门后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周仰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自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一个新地方。
可这是他第一次来林不多的店。
这个地方在他生活里出现过很多次。
以咖啡豆的形式,以蛋糕的形式,以沈鹿嘴里的“林老师”的形式,以段逸云随口说“我前两天去店里”的形式。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周仰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
沈鹿倒是自然得多。
他推门进去,门口的小铃铛响了一声。
店长正在吧台后面整理东西,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沈鹿就笑了。
“小沈来了?”
沈鹿点头:“早。”
这个招呼太熟。
熟到周仰顿时生出一点非常迟到的陌生感。
店长又看向周仰。
沈鹿像是这才想起来,侧身介绍:“周仰。”
店长笑了一下:“知道。林老师说今天会来。”
周仰点头:“你好。”
他刚说完,就听见里面传来林不多的声音。
“小沈,过来帮我看一下这个状态。”
沈鹿应了一声,很快放下包,洗了手,熟门熟路地绕进操作区。
周仰站在原地。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位置。
顾客?
儿子?
沈鹿带来的人?
还是林不多口中那个“增加样本量”的低质量试味员?
还没等他想清楚,沈鹿已经走到林不多旁边。
林不多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围裙,头发挽起来,旁边摆着一排小模具、几只量杯、温度计和两个正在冷却的样品。她没有因为周仰进来就特别招呼,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周仰点头:“嗯。”
“自己找地方坐。”林不多说,“别挡路。”
周仰:“……”
他忽然觉得,周启山昨天那句“别给你妈添麻烦”,可能确实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沈鹿站在林不多旁边,显得非常灵光。
不是那种抢着表现的灵光,而是很熟悉这个小系统的运转。他知道林不多要找什么工具,也知道哪些用完了要立刻清洗,哪些只是暂时放下,马上还会再用。他甚至能在林不多手没空的时候,把她下一步可能需要的东西递过去。
林不多接得也很自然。
没有感谢,也没有客气。
像他们以前就是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店长那边则在补充豆子。
几只密封罐被一一打开,豆袋按产区和烘焙批次分好。她低头闻了闻,又把新到的一批豆子取样,开始做杯测。动作很安静,也很专业,像一项每天都会重复、却不能随便糊弄的工作。
店里还没有正式营业,却已经很忙。
不是那种人声鼎沸的忙。
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忙。
林不多在调甜点状态。
沈鹿在帮她打下手。
店长在处理豆子和杯测。
柜台一侧还有几只刚送来的小纸箱,外面贴着手写标签,像是某个手工老板送来的杯样或包装样。墙边架子上摆着少量伴手礼,数量不多,但每一样看起来都被认真挑过。
周仰站在店里,忽然显得非常多余。
他最后只能像周启山说的那样,找了一个角落待着。
准确来说,是窗边。
林不多昨天预言的位置。
窗边有一张小桌,旁边放着两把椅子,视野还不错。周仰坐下以后,发现这个位置确实不挡路,也不会影响任何人行动。只是从这里看过去,更能完整地看见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林不多昨天能那么准确地说,要把他放窗边。
因为这个地方真的很适合一个暂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功能的人。
周仰坐在那里,看沈鹿给林不多递小刮刀,看店长把杯测碗一只只摆开,看林不多低头尝了一点样品,又皱眉把某个比例记下来。
他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带沈鹿去公司开会时,沈鹿大概也是这样进入了周仰的工作空间。
只是那时候沈鹿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能看资料,能判断风险,能指出流程问题,能告诉王浩东哪里应该按状态拆。
而现在,周仰进入林不多和沈鹿都熟悉的空间,却只能坐在窗边,等别人想起来他可以试味。
这种感觉并不好。
但也不算坏。
至少他终于看见了。
看见一杯咖啡、一块甜点、一只杯子、一张包装纸后面,确实不是林不多随手玩出来的兴趣。
这里有流程。
有分工。
有经验。
有很多周仰看不懂,但能感受到其稳定存在的判断。
正想着,门口的小铃铛又响了一声。
段逸云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长发随意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进门之后,她先看见吧台后面忙碌的林不多和沈鹿,又看见正在杯测的店长,最后才看见坐在窗边的周仰。
段逸云停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表情。
“哇哦。”她说,“你们这儿已经开始分配岗位了?”
林不多头也没抬:“还没有。他暂时没有岗位。”
沈鹿低头清洗量杯,像是完全没听见。
店长忍着笑继续倒水。
周仰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向段逸云。
“你可以不用刚进门就说话。”
段逸云走过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那不行。”她说,“这个画面太值得说了。”
周仰:“什么画面?”
段逸云朝操作区抬了抬下巴。
“你妈在主导,小沈在打下手,店长在杯测,你坐在窗边像一个被安排来参加亲子开放日但不知道干什么的家长。”
周仰:“……”
段逸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对,你更像被放在一边等老师想起来领走的小朋友。”
周仰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段逸云回来以后,自己的修养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林不多这时终于抬头,看向段逸云:“你来得正好,先别吵他,过来试这个。”
段逸云起身:“我就知道,回来没有白饭吃。”
“你在我这里什么时候白饭过?”林不多问。
“我付出的是情绪价值。”
“你主要提供噪音。”
段逸云笑着走过去。
周仰坐在窗边,看着她们几个很自然地凑到操作台旁边。
林不多给段逸云递小勺,沈鹿把另一个样品推过去,店长顺手把杯测记录本往旁边挪了挪,避免被弄脏。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也很顺。
周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排除在外。
只是迟到了很久。
迟到的人,当然需要先坐在窗边,看看别人原本是怎么运转的。
过了一会儿,林不多端着一只小碟走过来,放到周仰面前。
“试试。”
周仰拿起勺子。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铲一大块。
他先看了一眼表面。
又看了一眼旁边单独放着的小勺桂花蜜。
虽然他仍然看不出所谓表面性状,也不知道凝结成分比重到底怎么从一块滑滑的甜品上看出来,但他至少知道,这东西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嚼巴两下吞掉。
段逸云靠在吧台边看他,语气非常欣慰。
“周仰成长了。”
沈鹿抬头看了一眼。
周仰握着勺子:“你们真的很烦。”
林不多笑了一下。
“烦就对了。”她说,“说明你终于来到了会被我们烦到的地方。”
周仰低头尝了一小口。
杏仁味比昨天更清楚,口感也更轻。桂花蜜还没有倒进去,他单独尝了一点,甜味收得比昨天低。
他想了很久。
最后谨慎地说:“比昨天好像……更清爽一点。”
林不多看向沈鹿。
沈鹿说:“确实。昨天后味有点空,今天入口轻一点,但后段不散。”
周仰:“……”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句“更清爽一点”,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
只是放在沈鹿后面,显得非常业余。
林不多却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至少不是只会说好吃了。”
周仰竟然因为这句评价,产生了一点荒唐的成就感。
段逸云坐回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怎么样,现实世界好玩吗?”
周仰看了她一眼。
这家店里有杏仁、咖啡、刚烧开的水、杯测时被敲碎的香气,有林不多的挑剔、沈鹿的熟练、店长的安静,还有段逸云随时准备扎人的嘴。
他坐在窗边,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
但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急着给自己找一个正确位置了。
周仰低头又尝了一口甜品。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行。”
段逸云挑眉:“只是还行?”
周仰想了想。
“挺吵。”他说,“但还行。”
段逸云笑出声。
林不多远远听见,头也不回地说:“嫌吵可以去门口帮我拿箱子。”
周仰站起来:“哪个箱子?”
林不多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浅。
“门口那两个。小心点,里面是杯子。”
周仰走过去。
那两个箱子不重,但也不算轻。外面贴着手写标签,字迹不是林不多的,应该是某个手工老板送来的样品。
周仰把箱子搬进来,放到林不多指定的位置。
沈鹿很自然地递给他一把美工刀。
“沿边开,别划太深。”
周仰接过刀,低头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的一瞬间,里面露出几只被泡沫和软纸隔开的手作杯。颜色很素,杯沿薄厚不完全一致,釉面有一点细微的流动感。
林不多走过来,看了一眼。
店长也凑过来。
沈鹿拿起其中一只,先看杯口,再看杯底,又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周仰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事做了。
虽然只是开箱。
虽然仍然很基础。
但至少不是坐在窗边,像一个没有岗位的人。
段逸云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恭喜,周仰进入现实世界第三阶段。”
周仰问:“第二阶段是什么?”
段逸云:“刚才试味。”
周仰:“第一阶段呢?”
段逸云看着他,非常真诚:
“进门没挡路。”
周仰:“……”
他低头继续拆箱。
忽然觉得,自己暂时还是不要和段逸云说话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