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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周仰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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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第二天回父母家之前,先给沈鹿发了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顺便问问段家的事。】
沈鹿过了一会儿才回。
【好。】
又隔了两分钟,补了一句:
【别问得像审项目。】
周仰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提醒周启山。毕竟他们父子俩有时候说话,都容易把一件原本可以随口聊聊的事情,变成一种需要交代背景、明确责任、判断风险的汇报。
周仰想了想,回:
【我尽量。】
沈鹿回了一个表情。
周仰收起手机,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他本来只是想回去打探一下段家的消息。
段老爷子身体到底怎么样,段逸云这次回来是短住还是长留,段家现在内部有没有什么实际安排。周启山和段家在后勤供应上有一点合作,虽然不算多,但段家中央厨房和社区商贸体系做得稳,周启山这边几个项目点的临时餐饮、茶歇和物资供应,偶尔也会从段家体系里走一部分。
这些事情,周启山多少会知道一点。
但真要问的时候,周仰又觉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问太直,像打听别人家事。
问太绕,又像自己心里有鬼。
他开车回到父母家时,还在心里模拟几种说法。
结果一进门,就先闻到了一股杏仁和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家里灯开得很亮。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林不多略带嫌弃的指挥声。
“这个不是让你现在放。”
“哦。”
“你哦什么,你看一下状态。”
“状态挺好。”
“周启山,你对甜品的状态判断一直很粗犷。”
周仰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走进去,发现周启山今天竟然已经早早回了家,衬衣袖子挽到小臂,站在料理台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刮刀,正非常认真地帮林不多处理模具边缘多出来的糊。
林不多站在旁边,头发随意挽着,面前摆着几个小碗、量杯、温度计和一排已经灌好的模具。她不怎么做正经饭菜,但做甜点时,身上那种专注和挑剔就会变得非常鲜明。
周启山在她旁边,像一个多年磨合出来的助手。
并不多话,也不显摆。
该洗的洗,该递的递,该被嫌弃的时候也非常稳定地被嫌弃。
周仰忽然站在原地,生出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他父母好像已经过上了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而他还一脸懵逼地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往哪边去。
“回来了?”周启山抬头看他一眼。
“嗯。”周仰走过去,“你今天这么早?”
周启山把刮刀放到一边,很自然地说:“下午没什么必须在公司处理的事,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非常平静。
好像他不是周启山,不是公司里那个所有人遇到问题都下意识想找的周总,而只是一个下午没什么事、所以回家帮妻子做甜品的普通中年男人。
林不多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这个叫合理安排时间。”她说,“换成别人叫翘班。”
周启山也不反驳,只把刚洗好的小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公司离了我半天还能转。”他说,“真转不了,那就是公司有问题。”
周仰听得一怔。
这句话如果放在公司里,可能会被他说成组织结构、岗位职责和管理授权。可是放在厨房里,放在一排杏仁奶冻模具和湿漉漉的小碗旁边,它忽然显得很生活。
林不多看了周仰一眼:“站那儿干什么?过来试味。”
周仰下意识说:“还没吃饭。”
“这个不占肚子。”林不多说,“主要是试口感。你吃完也不会给出什么有效意见,但可以增加样本量。”
周仰:“……”
周启山把一只小勺递给他,神情非常平静。
“你妈的意思是,你还是有价值的。”
周仰接过勺子:“谢谢你帮我翻译。”
林不多把一小碟已经冷藏定型的杏仁奶冻推给他。
周仰尝了一口。
入口很轻,杏仁味比外面常见的重一点,但不冲。奶冻质地细,化得也快。桂花蜜单独放在旁边,没有直接浇上去。
“怎么样?”林不多问。
周仰想了想:“挺好吃。”
林不多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周启山在旁边说:“我也这么说。”
“所以你们父子俩都不能做试味主力。”林不多道,“一个只会说好吃,一个会把好吃拆成不必要的管理语言。”
周仰忍不住笑。
周启山也笑了一下。
这种场面太自然了。
自然到周仰一时间反而忘了自己回来是要问段家的事。
晚饭很简单。
家里阿姨提前做好了几个菜,周启山又随手煎了一盘鸡蛋,林不多嫌他油放得略多,但还是吃了两块。
周仰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们一个挑剔,一个照单全收,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父母关系的理解也很粗糙。
他知道周启山照顾林不多。
也知道林不多有自己的世界。
可他以前总觉得,那些事只是父母之间的生活方式,与自己无关。现在才隐隐意识到,周启山对林不多的支持,并不是嘴上说一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简单。
他是真的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和秩序让出了一部分。
让林不多可以不必把自由建立在和家庭撕扯上。
而林不多也不是把自由变成一种任性。
她有自己的工作、店、渠道、客户和判断。她不是从周启山那里拿到一张通行证,然后到处游荡。她一直在做自己的事,而且做得很稳。
周仰低头喝汤。
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总在看见结果。
父母关系稳定。
林不多自由。
周启山强大。
家里一切都妥帖。
可这些结果后面到底怎么长出来的,他并没有真正看过。
“你今天回来,是有事吧?”林不多忽然问。
周仰一顿。
周启山也抬头看他。
周仰差点被汤呛到。
“没有。”他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熟,熟到沈鹿听见可能会直接看他一眼。
于是他停了一下,改口:“也不算没有。”
林不多挑眉。
“那就是有。”她说,“你从进门开始就一副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的样子。你小时候想问老师能不能不参加朗诵比赛,也是这个表情。”
周启山看向周仰:“你还参加过朗诵比赛?”
周仰:“没有。最后没参加。”
林不多说:“因为他在门口犹豫了二十分钟,被我发现了。”
周仰:“……”
周启山点点头:“那今天犹豫时间短了一点。”
周仰有点无奈。
他终于放下汤勺。
“段逸云回来了。”
林不多“嗯”了一声:“知道。”
周启山也并不意外:“段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周仰问:“严重吗?”
“不算特别严重。”周启山说,“但他那个年纪,指标一波动,家里肯定紧张。段家现在事情不少,逸云回来也正常。”
周仰听出一点话外音:“段家内部有安排?”
周启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像是在整理信息。
“段家这几年现金流不错。社区商贸、中央厨房、团餐供应这一块,做得不算花哨,但是很稳。”周启山说,“越是这种生意,越怕交接的时候乱。段老爷子年纪大了,下面几条线都有人管,但真正能压住全局的人不多。”
林不多在旁边补了一句:“简单说,就是生意没坏,人才更不敢随便换。”
周启山点头:“差不多。”
周仰想起段逸云那天说的话。
女孩子在外面再能干,也不如家里有个可靠的人搭把手。
还有那些看似帮忙,实则盯着段家现金流的试探。
“所以叫她回来,是想让她接?”周仰问。
“未必是现在接。”周启山说,“但至少要让她在场。”
这句话很准确。
在场。
很多家族生意里,真正关键的往往不是某个人马上做什么,而是他是否在场。人在场,很多话才能说,很多关系才能重新排布,很多利益也会提前调整位置。
周仰沉默了一会儿。
林不多看他:“你担心她?”
“也不是。”周仰说,“就是觉得她会烦。”
林不多笑了:“她肯定烦。”
周启山也说:“逸云有自己的判断,她不会被人轻易安排。”
周仰听见这话,不知怎么忽然看了周启山一眼。
周启山注意到他的目光:“怎么?”
周仰犹豫了一下。
林不多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像是已经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不只是段逸云。
周仰低头看着桌面。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他开口很慢,“我一定要怎么样?”
周启山看着他:“哪方面?”
“公司。”周仰说,“家里。结婚,接班,或者把公司做大。”
他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可它好像又一直在那里。
段逸云被叫回来,是因为段家需要她在场。段老爷子未必非要她立刻做什么,但那套家族系统、现金流、长辈的性别观和接班安排,都在推着她回到某个位置上。
周仰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一直在类似的位置里。
只是周启山和林不多从来没有像段老爷子那样说得难听。
周启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思考问题时,总有一种很明显的停顿。不是装深沉,而是真的会先把问题放到现实里看一遍。
“公司当然需要有人负责。”周启山说,“但负责不等于必须按我原来的样子再活一遍。”
周仰抬头。
周启山继续道:“我希望你了解公司,是因为你在这个家庭里,也在这个公司里。你不可能完全和它无关。但我没有想过,你必须把它做到什么规模,必须在多少岁之前接班,必须结婚生子,或者必须证明你比我强。”
林不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爸对你最大的执念,应该是希望你不要明明心里不愿意,还天天装成愿意。”
周仰看向她。
林不多放下水杯:“当然,他表达得可能比较像希望你每件事都想清楚。”
周启山看她一眼:“想清楚也没有问题。”
“问题是你们父子俩都很容易把想清楚变成想不动。”林不多说。
周仰:“……”
周启山竟然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有时候确实会。”
这下周仰是真的愣住。
他很少听见周启山这样承认什么。
周启山看着他,语气仍旧很平。
“周仰,我不是没有期待。”他说,“父母说完全没有期待,多半也不真实。我当然希望你能把事情做好,也希望你过得稳当。但这个稳当,不是指你必须照着我觉得安全的方式走。”
周仰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周启山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承担这个选择后面的事。这样就够了。”
这句话落下来,餐桌上一时安静。
林不多没有补充,也没有替周启山润色。
她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菜心。
周仰忽然发现,周启山和段老爷子确实是不一样的。
段老爷子嘴里的“轻松”,是一种替段逸云定义好的轻松。找个男人,靠一段被默认的关系,把人生放到别人那里去。
周启山嘴里的“稳当”,却不是让周仰交出选择。
他当然有控制感,也当然有父亲和老板的凝视。可他并没有一定要周仰成为某种标准答案。
也许周仰这么多年压力很大,有一部分来自周启山。
但也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期待,都先替父母想完了。
林不多忽然问:“所以你今天到底是问段逸云,还是问你自己?”
周仰:“……”
周启山看了林不多一眼,像是觉得她这话问得太直接。
林不多无辜地看回去:“我已经很委婉了。”
周仰低头笑了一下。
“都有吧。”他说。
林不多点点头:“那还行,至少没有白回来。”
饭后,周启山去厨房收拾,周仰也跟过去帮忙。
他以前在父母家并不是完全不做事,只是很多时候轮不到他。阿姨会收,周启山会收,林不多如果心情好也会收一下不涉及油污的东西。周仰站在旁边,常常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合适。
今天倒是很自然。
他把碗递给周启山,周启山放进洗碗机。水声响起来,厨房里有饭后特有的温热气息。
林不多在外面检查那批杏仁奶冻的定型状态。
周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段逸云说,想约我们去你店里。”
林不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哪个我们?”
周仰一顿:“我,沈鹿,她。”
林不多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一点笑。
“哦。”
周仰被她这个“哦”弄得有点不自在。
“可以吗?”他问。
林不多看着他:“为什么不可以?”
周仰一时语塞。
因为那家店以前对他来说,好像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去的地方。
因为沈鹿去过,段逸云去过,林不多在那里有自己的合伙人、店长、客户和小系统,而他反而像一个迟到很多年的人。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以后,是作为林不多的儿子,还是沈鹿的……什么人。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一旦出现在那里,就会被某些已经存在很多年的线条同时照亮。
但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说:“我以前没去过。”
林不多笑了一下:“所以现在去。”
周启山在旁边擦干手,插了一句:“去可以,别给你妈添麻烦。”
林不多立刻转头看他。
“你把我那儿说得像施工现场。”
周启山说:“我只是提醒他。”
“他能添什么麻烦?”林不多问,“最多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放。”
周仰:“……”
周启山竟然认真想了一下:“也可能挡路。”
林不多被他逗笑:“那我把他放窗边。”
周仰:“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本人讨论安置方案?”
林不多看他:“那你有什么功能?”
周仰想了想:“付款?”
林不多满意地点头:“这个功能可以保留。”
周启山说:“也可以试味。”
林不多:“他试味价值有限。”
周仰:“刚才不是说我可以增加样本量?”
林不多:“样本量不是样本质量。”
周仰彻底无话可说。
周启山低头笑了一下。
厨房和餐厅之间的灯光很暖,杏仁奶冻已经被林不多重新放进冷藏。家里没有什么严肃的家庭会议,也没有关于未来和责任的正式谈话。只有几个小碗、几句吐槽、周启山擦干的手和林不多随口安排的“窗边位置”。
周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把一件事想得太重。
林不多的店不是禁地。
父母的期待也不是不可言说的山。
有些地方,只是他一直没有去。
有些问题,也只是他一直没有问。
临走前,林不多给他装了一小盒杏仁奶冻。
“带给小沈。”她说,“让他试试。桂花蜜单独放了,别全倒进去。”
周仰接过来:“那我呢?”
林不多看他:“你刚才吃过了。”
“我不能再吃?”
“你可以吃。”林不多说,“但是你要记得,这盒主要是给小沈的。”
周启山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如果想吃,自己再拿一盒。”
周仰看了看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像家里某种需要被额外安抚的大型宠物。
他又拿了一盒。
林不多看着他,忍不住笑。
“周仰。”她说,“周末去店里吧。”
周仰抬头。
林不多语气很自然。
“叫上小沈和逸云。”她说,“正好我这批东西要试。”
周仰点头:“好。”
他把两盒杏仁奶冻拎在手里,走出家门时,忽然觉得外面的夜风比来时轻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鹿发来的消息。
【问到了吗?】
周仰站在车边,看着屏幕,想了想,回:
【问到一点。】
过了几秒,他又发:
【周末我妈让我们去店里试新品。】
沈鹿回得很快。
【好。】
周仰看着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下。
然后沈鹿又发来一句:
【杏仁奶冻带了吗?】
周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果然。
这才是沈鹿关心的重点。
他回:
【带了。】
想了想,又补充:
【两盒。】
沈鹿回了一个非常满意的表情。
周仰笑了笑,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忽然觉得,父母家、旧房子、公司、林不多的店,沈鹿的单位,段逸云的饭局,好像都不再是彼此隔开的地点。
它们开始慢慢连成线。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急着替所有线都命名。